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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雨巷 第二十九章 ...

  •   方晦负在身后的玄黑古伞,忽然挣脱系带束缚。只听“唰”的一声清鸣,墨色伞面凌空舒展,稳稳悬于她头顶,将漫天绵密雨丝尽数隔绝。

      方寸伞底风雨不侵,独独撑起一方干燥静谧的小小天地。

      光影沉暗交错间,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自伞柄侧缓缓凝形。

      他立得极近,身姿清挺巍峨,方晦堪堪只及他下颌。一缕清冽温润的气息轻轻覆落,像雨后深山的松风,干净、沉静,不带半分凌厉压迫。

      一如这柄伴她多年的古伞,不言不动,默然替她挡尽世间风雨。

      “为何不撑伞?”

      男子声线低沉温润,沉淀着岁岁风雨、漫漫尘途的厚重,落于耳侧,温柔绵长。

      方晦没有应声,只微微抬眸,望向伞外烟雨濛濛的寒凉天地。纤手轻探,接住伞沿垂落的细碎雨珠。

      一滴,两滴。

      冰凉水汽浸透掌心,顺着细密掌纹蜿蜒漫入腕间,悄然隐入衣袖深处。

      她收回微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枚打磨温润的乌木旧镯,抬眸看向身侧眉目清浅模糊的玄衣人影,语声轻细如烟雨絮:“我在赌。”

      男子气息微顿:“赌什么?”

      方晦垂眸缄默,并未作答。

      细雨渐渐疏淡,化作薄霭轻雾,温柔笼覆整片残巷。

      男子亦不追问,只默然随行。十里巷满目焦土断壁,死寂萧瑟。漫长雨道里,唯余方晦步履踏过积水洼的轻响,一声一声,不疾不徐,静静丈量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

      行至半途,他低声提醒:“身后有人尾随。”

      方晦眼风极快扫过后方阴暗巷角,转瞬收回,神色自若,步履未停分毫:“不必理会。”

      “你早已察觉?”

      “自踏入此巷,便知。”方晦淡淡应声。

      身后之人敛气极深,身法隐秘,寻常修士走遍整条街巷,也未必能窥得半分踪迹。

      可她半生困于极北冰原,岁岁追杀避祸,日日腥风血雨。经年亡命,早已将耳目心性打磨得极致敏锐。

      风丝一寸异动,气息一缕杂扰,皆逃不过她感知。

      这世间最灵敏的术法天眼,终究不及她在生死里磨出来的本能。

      一路无话,二人终至巷底深处——昔日显赫一时的蒋府旧址。

      入目尽是触目惊心的焦黑狼藉。巍峨门楼彻底倾塌,只剩几根黝黑残柱倔强刺破雨雾,直指苍天,似在无声诘问天道无常。

      断壁残垣深陷泥泞浊水之中,焚毁断裂的粗梁狰狞横亘瓦砾,宛若巨兽枯朽骨骸,死寂森寒。

      连日冷雨冲刷不止,将整片废墟浸成湿冷泥沼。空气里交织着烈火燎烧的焦糊与腐土阴湿的沉郁,沉沉压在鼻尖,挥之不散。

      玄衣男子抬袖轻拂。

      无形灵力悄然荡开,前路堆积的碎瓦泥浆尽数向两侧退散,凭空拓出一条干净规整的小径,直通废墟最深处。

      方晦抬眸望他,心底翻涌万千怅然。

      恍惚忆起昔年种种,他向来如此。

      从不需她开口求助,从不问她需不需要。永远静默在前,替她扫尽前路荆棘,拂去一路泥泞风霜。

      事事周全,处处妥帖,仿佛护她安稳,是刻入骨髓、融进神魂的本能。

      时隔经年,再承这般无声照拂,她心头反倒泛起一缕难言涩意。

      说“不必”,太过生分;说“多谢”,又太过轻薄,衬不上他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的守护。

      踏上小径的刹那,方晦终究轻声叮嘱一句:“仔细些,莫要耗损灵力。”

      男子似低低浅笑,声线温柔缱绻:“无妨。”

      方晦步入废墟深处。

      伞底风雨隔绝、温润安稳,可周遭萦绕的残冷煞气、死寂阴息,依旧丝丝缕缕侵入肌理。

      她循着蒋府旧日格局细细辨认,终于在几根倾倒焦黑木梁之下,寻得一蓬细碎冷灰。

      这是蒋玉珍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不同于其父蒋淮西,被滔天执念与梦烬毒念滋养,凝出妖树本源、一身孽煞。

      蒋玉珍只是寻常血肉凡人。烈火焚身,冷雨侵蚀,一生爱恨、悲苦、牵挂、决绝,尽数烟消云散,唯余这一捧无人问津、行将散尽的残灰。

      方晦静立默然片刻,抬手自乌木镯中取出一枚水滴玉石。

      玉身通透澄澈,芯底凝着一涡幽深暗纹,触手温凉,自带安稳静气。

      她蹲身垂眸,将玉石缓缓凑近那蓬冷灰,唇瓣无声翕动,低诵起古老绵长的晦涩咒言。

      悠悠咒音漫过死寂尘埃。

      散落四处的细碎余烬似被灵韵唤醒,丝丝缕缕腾起淡黑烟霭,盘旋萦绕,温顺尽数纳入水滴玉石之中。

      玉心幽暗纹路缓缓流转,转瞬映出一缕极淡的女子虚影,一闪而逝。

      不过数息之间,蒋玉珍留存世间的最后一丝气息、半点残痕,尽数落定玉中。

      一生起落悲辛,绝境挣扎,爱恨执念,至此尘埃落定,归于安宁。

      方晦握紧玉石,待玉身温凉平稳、暗纹沉寂,方才妥帖收回镯内。

      她抬目四顾,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瓦砾泥泞。几步之外,一具蜷缩扭曲的焦黑尸骸静静伏于泥地。

      尸身经大火焚烧、连日雨水浸泡冲刷,早已面目全非,周身萦绕着浓重阴邪戾气。

      方晦缓步走近,神色沉静,俯身探手,径直探入尸骸焦黑塌陷的胸膛。指尖稍一摸索,触到一枚坚硬圆珠。

      微微用力,一枚鸽卵大小的暗珠被她取出。

      珠身覆着灰黑雾霭,内核藏一缕惨白寒芒,刺骨森冷,裹尽无尽怨毒、痛苦、不甘与滔天执念。

      正是昨夜白骨妖树溃败后,残存本源精粹凝成的妖树元丹。

      寒意透骨侵肌,方晦指尖微凝,神色未变,心念一动,元丹便隐入乌木镯中,收纳妥当。

      她起身借着伞沿落雨洗净指尖泥污,循原路缓缓折返。

      步履比来时更沉、更缓,心底覆满沉郁怅然。

      静默良久,方晦忽然低声轻问:“你说……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玄衣男子默然片刻,温声轻答:“火起之时,她已自行服毒。毒性先沉昏睡识,无痛无觉,未曾受太多苦楚。”

      方晦轻轻应了一声,再无言语。

      她从不多问他何以洞悉万事。

      从来如此。

      他知她不知的过往,晓她不解的因果,藏她未见的真相。岁岁如是,从未更改。旁人真假虚实,她皆存疑,唯独他所言,她甘愿深信。

      方晦快步折返,悄然踏入济世堂院落的刹那,耳畔忽传方蔼卧房细碎响动。她心头微紧,不及细思,身形轻如掠烟,瞬息掠回自己房间。

      推门、侧身、合扉、落栓,一气呵成,迅捷如风。

      门扉轻扣的微响,恰好与远处方蔼开门的动静相融重叠,不露半分破绽。

      背脊贴上微凉门板,方晦抬手按住心口,感受掌心下急促跳动的脉搏,她闭目缓息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差一点,便要露了踪迹。

      屋内晨光浅浅,疏影斑驳。

      玄衣男子已然落座桌前,黑伞轻置案上。他斜倚椅背,左手支颐,右腿闲适搭于膝头,玄色衣料流转淡淡暗纹,姿态慵懒松弛,自在安然。

      他望着方晦方才仓促紧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缕浅淡兴味,声线清润如玉,带几分浅浅戏谑:“素来万般从容、天不惧地不怕的人,竟也会有心虚慌张之时?”

      方晦移步桌前,拎起陶壶斟出半盏清水,默然递过去。

      玄衣男子含笑轻轻摇头,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眉眼之间,未曾落向杯盏分毫。

      方晦只得收回手,自饮一口润喉,抬眸坦然辩驳:“不是心虚,是懒于应付麻烦。小蔼心思细腻敏感,若见我清晨外出归来,必定追问不休。我无意日日编造谎话搪塞。”

      “是,皆是道理。”

      他尽数纵容退让,眼底笑意温柔浅浅,轻声感慨:“你与从前,终究是不一样了。”

      话音太轻,大半消融在晨光里。

      方晦未曾听清全貌,只捕捉一缕细碎气音,她微蹙眉头侧首:“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玄衣男子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笑意依旧温柔。话音落定,他身影如墨溶于静水,倏然淡化,融进熹微晨光之中。

      方晦下意识伸手,抚过他方才落座的位置。

      触手空凉,一无所有。

      她顿了顿,望向案上静静静置的黑伞,轻声唤:“喂?这便走了?”

      空寂屋内静默须臾。

      玄衣男子低醇含笑的嗓音忽然贴耳响起,带着几分狡黠戏谑:“我不叫‘喂’。”

      方晦指尖微顿:“那你名讳为何?”

      屋内再度沉寂,唯有晨光缓缓流动,树影轻轻挪移。

      良久,玄衣男子带笑的声线漫落耳畔,半真半假,肆意逗弄:“你便唤我——夫君。”

      啪。

      方晦捏着杯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盏中清水骤然震荡,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圈圈扩散,又缓缓平复。

      尘封经年的旧绪骤然翻涌而上。

      昔年朝夕相伴,她素来连名带姓直呼,偶尔不耐,便随口一声“喂”。

      他次次纵容,从无半分计较。

      时隔岁岁别离,他倒学会这般讨要旧情、刻意逗她动容。

      方晦默然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声线重回平素淡然克制:“你可是倦了?何时会再现身?”

      玄衣男子的声音裹着浅浅倦意,温柔依旧,轻落耳畔:“等你……真心想我的时候。”

      短短一句话,便让她呼吸微滞。

      方晦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万般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回心底。

      从来都是如此。

      岁岁年年,他永远将所有选择权尽数交付于她。

      来与不来,留与不留,见与不见,念与不念,皆随她心。她不言,他便不问;她不语,他便久等。

      沉默半晌,方晦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既已疲累,便好好休憩。无事不必轻易现身。此间孩童居多,免得无端惊了旁人。”

      此言落定,屋内彻底寂然,再无半分回响。

      他终是静静退去,归于沉寂。

      晨光愈盛,穿透窗棂,在地面拉出绵长疏影,随时辰缓缓游走,像无声渡人的岁月。

      方晦独坐桌前,握着那盏渐渐凉透的清水,久久未动。

      杯中倒影朦胧,眉眼清淡疏离,如一张被烟雨洇透、旧色斑驳的古画。

      良久,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指尖细细摩挲腕间木镯内侧,那一枚被岁岁风尘、年年相伴,磨得近乎模糊不清的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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