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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倾雨劫说奇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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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搭在官道边上,三面漏风,顶上铺的茅草不知是哪年的老物件,被雨水浸透之后沉甸甸地往下坠,滴答滴答地漏着黄汤。
棚子里挤了十来个躲雨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行商,也有几个看不出路数的壮汉,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说书的老头是被其中一个壮汉从棚子角落里拎出来的。他原本缩在一堆破麻袋中间打盹,一把花白胡子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瞧着寒碜得很。
那壮汉拎他的动作像是拎一只鸡,往棚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掼,粗声粗气地撂下一句话:“老头儿,给爷几个讲个故事解解闷,讲得不好,就拿你这条老命抵茶钱。”
老说书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到底是跑江湖跑老了的,脸上那点痛色转瞬即逝,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竟还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来。
他颤颤巍巍地挪到棚子中央那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醒木,往凳面上轻轻一拍。
“几位爷想听什么?”
“捡稀罕的说。”另一个壮汉靠在棚柱上,双手抱胸,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从斗笠底下扫过来,“那些个才子佳人、公子小姐的酸故事就免了,爷们儿不爱听。”
老说书人捋了一把胡须上的水珠子,浑浊的老眼骨碌碌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将醒木换了只手,压低了嗓子:“那老朽今日便斗胆,给诸位讲一桩旧案。这桩案子,当年可是震动了整个云梦大陆,至今六十年过去,还是个无头公案。”
棚子外头闷雷滚滚,闪电将雨幕劈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棚子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昏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把那些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神仙草。”
这三个字一出口,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那人坐在最暗的角落,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紧抿的嘴唇。
旁人都在盯着说书人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动静。
“要说神仙草,便绕不开永安城邱家。”老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敲,整个人仿佛换了副筋骨,脊背挺直了些,连声音都透出一股子说书人独有的抑扬顿挫来,“诸位有所不知,这邱家在百年之前,不过是永安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药材贩子,开着两间门面的小药铺,日子说不上富裕,倒也饿不死。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家,竟从一卷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残破古卷里,寻得了一门失传的秘法。”
“什么秘法?”有人追问。
老说书人捻着胡须,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培育神仙草。”
棚子里静了一瞬,只听见雨水砸在棚顶的闷响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诸位莫要觉得老朽是在信口开河。”老说书人环顾四周,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精光,“仙乱之后,灵机散尽,那些个天材地宝、仙草灵药,早就在世上绝了迹。如今外头流传的所谓灵药,十之八九都是些徒有其形的凡品,沾着个仙字的边角便敢漫天要价。可邱家培育出来的神仙草,却是真真正正、有据可查的仙草遗种。此草药性温润纯粹,不寒不燥,入药之后可替代十几种早已绝迹的药引——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太华宫那等仙门魁首,丹房里头缺了这味药,炉子也是要熄火的。”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醒木在凳面上轻轻磕了三下。
太华宫。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那几个壮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说话。
“邱家凭借这神仙草,一朝攀上了太华宫的门庭,举家迁入百草门,从此平步青云,成了修仙界炙手可热的灵植世家。往日里那些瞧不起邱家的人,一个个排着队上门求药,恨不得把自家门槛都踩烂喽。”老说书人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可这天底下的好事,哪能叫你一家独占?神仙草这东西,好是好,却是个金贵到了骨子里的主儿。培一茬神仙草,需得用法阵聚拢方圆百里的残存灵气,用三十六味秘药调制的药汤日日浇灌,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三十年才出苗,五十年方能长成,一茬统共只得十五株——十株上贡太华宫,剩下五株流到外头,那可是引得各大势力争破了脑袋,一株草换一座城的事,也是有的。”
“既这般金贵,邱家岂不成了众矢之的?”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插嘴,他肩上的褡裢湿了大半,却浑然不觉。
“这位客官问到了点子上。”老说书人拈须一笑,那笑意却透着几分诡秘,“邱家自然也晓得自己的处境,所以他们将那神仙草的培育法阵布在了百草门最深处,里三层外三层地设下禁制,又请了太华宫的仙师亲自坐镇看护。莫说是寻常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那法阵三丈之内。”
“可就是这样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守——”他拖长了尾音,醒木忽然重重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六十年前,十五株神仙草,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棚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雨似乎又大了些,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老说书人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了那段尘封的往事里,连声音都染上了一层幽幽的寒意。
“那一夜,看守法阵的弟子按时辰去查看,只见法阵完好无损,禁制纹丝未动,可那十五株神仙草——连根带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培植神仙草的苗圃里,只剩下十五个空空荡荡的土坑,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手法,将那些宝贝从泥土里完整地剜了出去。”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角落里一男子说道,“破解太华宫布下的禁制法阵而不留痕迹,要么是修为通天,要么便是——”
“便是对此阵了如指掌。”老说书人替他把话说完了,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这位小兄弟好见识。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后来坊间的议论,才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享受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然后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林云霄。”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惨白的光将整座茶棚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彼此脸上的表情——惊愕、恐惧、了然,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太华宫最年轻的首席弟子,百年不出的惊世之才。”老说书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十七岁入心斋境,十九岁破逍遥境,二十三岁那年便已神游境中阶。所有人都以为她便是太华宫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所有人都以为她将带领太华宫在这灵机散尽的末法时代重振仙门荣光——可就在神仙草失窃案发生前不久,这位天之骄子,毫无征兆地叛出了师门,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她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叛逃?”有人问道。
“没有人知道。”老说书人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可神仙草失窃的时间,与林云霄叛逃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巧到让人没法不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华宫对外宣称不追究,可暗地里却——”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清洗了多少人?”角落里一个身着红袍的身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老说书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最终还是回答了:“凡是与林云霄有过交集的,无论是同门师兄弟、授业恩师,还是伺候过她起居的杂役弟子,乃至曾经在坊间与她交谈过几句的散修,一个都没落下。太华宫在这件事上,干净利落得不像一个仙门,倒像是——”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人敢替他说出来。
过了许久,老说书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六十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收起醒木,整了整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破褂子,浑浊的老眼环顾四周,嘿嘿干笑了两声:“这桩旧案,六十年来无人敢提。老朽今日说了这许多,已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几位爷就当是听了个故事,出了这个茶棚便忘了吧,可莫要害了老朽这条不值钱的贱命。”
那几个壮汉没有再为难他。为首的从怀里摸出两块饼丢在桌上,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披上蓑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里。
行商和货郎们也陆续散了,茶棚里渐渐空了下来。
老说书人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长凳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方才那副从容自若的说书人派头此刻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个被风吹皱了的破灯笼。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瘦小身影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斗笠的边沿微微抬起了一线,露出底下一双清澈而惊惶的眼睛。
方蔼是在老说书人讲到“太华宫”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心神不宁的。
她不认识什么太华宫,也不认识什么林云霄,可她认识“神仙草”。
三天前的那个雷雨夜,她躲在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阿姐和那受伤躺在榻上的年轻公子,谈论过此药。
一个知道神仙草的人,一个带着重瞳的人,一个被一群高手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方蔼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想起阿姐这些天来时常走神,切药的时候刀刃差点割到手指头,称药的时候秤砣拿反了都不自知。阿姐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难缠的病人没应付过?
可这几日阿姐的眼睛里头,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一种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方蔼在街上跑了起来。斗笠被风掀翻了,她顾不上去捡,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她的头发浇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跑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济世堂那块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的招牌。
她推开门的时候,气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方晦正站在药柜前。
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鞘是旧的,皮质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平日里是实打实用来劈柴的。
手边搁着一方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瞧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正在将最后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塞进包袱里,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蔼,关门。”
方蔼反手把门闩上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停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她看着阿姐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你跑出去淋雨了?”方晦转过身来,看到妹妹那副落汤鸡的模样,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几步走过来,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布巾,劈头盖脸地罩在方蔼头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可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睛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阿姐,你要出门?”方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扯下头上的布巾,直愣愣地盯着方晦。
方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布巾往妹妹怀里一塞,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收拾她的包袱,“嗯,有桩生意,要出趟门。”
“去多久?”
“两三日。”
“这么大的雨,什么生意不能等雨停了再走?”方蔼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小女孩特有的执拗和隐隐的恐惧,“阿姐,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要去——”
“阿蔼。”方晦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压了一层霜。方蔼的话被她硬生生截在了半截,嘴唇张了张,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雨水敲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一面永远不会有人来应的门。
方晦将灰布包袱系好,斜挎在肩上。包袱的分量不轻,她调整了两下才找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她走到方蔼面前,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不过拇指大小,木质温润发亮,显是经年累月被人贴身佩戴、反复摩挲过的。牌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晦”字,字的下方是一道方蔼看不懂的符文,弯弯绕绕,翘着头晕。
方晦将红绳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套在了妹妹的脖子上。她的手指碰到了方蔼冰凉的锁骨,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阿姐小时候,一个云游的老道士给的。”方晦说,“他说这木牌能挡一次灾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说不定能救你一命。这些年我一直戴着,也没遇上什么要命的事,想来是时候交给你了。”
方蔼低头看着那枚还带着阿姐体温的木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锁在了喉咙里。她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摔了跤嚎啕大哭的奶娃娃了,她知道阿姐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阿姐,”她哑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方晦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抹掉了妹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将她轻轻往堂屋的方向推了一把。
“门窗锁好。灶台上蒸了两屉馒头,缸里的水是满的,够你吃三天的。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应,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她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门外的雨幕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袖口。
方晦没有打伞。她抬手将灰布包袱往上提了提,腰间的柴刀撞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暴雨之中。
深灰色的身影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迅速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形状。
方蔼跌跌撞撞地追到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颈间那枚木牌,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没能喊出声来。
巷子尽头拐角处,方晦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闪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