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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拂晓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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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晨雾浓得化不开,廊下浸在沉沉暗影里。
方晦轻轻推开房门,本想借着晓雾阴翳悄无声息离开,脚尖才跨出去半寸,忽然触到一团温软小小的身子,正蜷缩在冰冷的门槛边上。
四目猝然相撞,两个人皆是一怔。
她反应极快,俯身一把将蒋玉珠拽进屋内,反手合上木门,压低的嗓音里掺着几分无可奈何:“天还没亮透,不去睡觉,蹲在这里做什么。”
蒋玉珠仰起白净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盯住她,声音细弱软糯:“我要拜您为师。”
话音未落,膝头一弯,小小的身子便要直直跪下去。
方晦抬手稳稳托住她肩头,眉心微微跳了跳:“别跪,我当不了你的师父。”
“为什么?”蒋玉珠嘴唇微微撅起,眼底已经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我没有通天本事,也不懂修行道法,教不了你半分术法仙道。”方晦说得直白干脆。
“您骗人。”蒋玉珠眼眶里泪珠打转,却咬着牙硬是不让它落下来,“昨夜我全都看见了!漫天赤色符文,直冲云霄的红光,还有那柄自己飞在空中的黑伞!您比话本里御剑乘风的仙师还要厉害。”
方晦神色沉静,从容拆解她所见的景象:“是你看错了。那并非我的能耐,是济世堂早年埋下的护院大阵。阵法深埋地底,沉睡许多年,昨夜妖树邪煞过境,阴气相激,阵法自行被引动,与我无关。”
她垂眸扫过身侧那柄古伞,顺势将它往身后稍稍掩了掩:“这伞也只是一把旧物,伞骨结实,恰逢邪风乱卷才凌空转动,算不得什么法宝。我不过一介行医的凡人,半点修为都没有。”
蒋玉珠年纪虽小,心思却剔透。她静静望着方晦那副毫无破绽的淡然模样,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人,是在说谎。
一番拉扯就此缠上。
方晦抬脚要走,蒋玉珠便死死抱住她的腿;方晦轻轻挣开,蒋玉珠立刻改搂上腰腹,寸步不肯松开;方晦耐着性子去掰她攥得紧紧的小手,小姑娘见软求无用,索性身子一歪,四仰八叉滚倒在地,手脚胡乱蹬踹,呜呜咽咽撒起泼来:“您不收我,我就不起来!今天不吃也不喝,便赖在这里不走!”
方晦抱臂立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打滚的小小一团,神色不动:“就算你把厅堂地皮都蹭破,我也不会收你为徒。趁早把这份心思放下。”
蒋玉珠骨碌一下翻身爬起,小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一只气胀的河豚,强撑出一副凶狠模样:“方才你想偷偷溜出去,我都看见了!你要是不肯收我,我便大声喊人!把方蔼姐姐,还有那位好看的鱼姑娘全都叫醒,告诉她们你要悄悄逃走!”
听见这话,方晦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抬手“唰”地一把拉开房门。
微凉晨风裹挟着湿冷晨雾直灌进屋,吹乱她额前碎发。她立在风口,神色冷淡如霜,目光清清冷冷落向小姑娘:“你只管喊。最好声响传遍整条街巷,引得满城人都过来瞧热闹。你仔细想想,最后难堪惹祸的,究竟会是谁。”
蒋玉珠当场僵在原地,一身气焰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她那些孩子气的小聪明与要挟,落在这人沉静通透的眼底,全然不堪一击。
小姑娘好似被晨露打蔫的青草,声音陡然软下去,带着委屈,也藏着一丝惶惑:“您……您当真这般狠心?我阿姐临终之前,您明明答应过,要护我平安长大。”
“我答应你阿姐,保你衣食无忧,不受冻饿,安稳度日。”方晦蹲下身,与她平视,“可我从未许诺要传你术法,收你做弟子。这是两桩事,不能混作一谈。”
“道理虽是这样……”蒋玉珠眼圈通红,“可您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昨夜那般可怖的怪物,下回若是您不在,我该拿什么自保?”
一句话,叫方晦默然。
晨光透过窗纸,筛下一层薄薄浅白,落在小姑娘苍白的小脸与含泪的眼眸上,那一点惴惴不安的光亮,脆弱得仿佛一碰便会碎。
良久,方晦轻轻叹一口气:“我的确做不到时时刻刻护在你左右。”
她抬手,轻轻抚过小姑娘单薄的肩头,语气坦诚:“你若愿意,我一身医术草药、问诊济世的本事,可以尽数教给你,绝不藏私。只是修仙悟道、术法灵力那一套,我是真的不会,无从教起。”
“可您为什么不会?”蒋玉珠依旧执拗追问。
方晦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我本就没有修行根骨,从未踏过仙门,自然教不出仙道本事。”
蒋玉珠眸子里那点闪闪发亮的希冀,骤然剧烈摇晃,如同风雨之中残烛,摇摇欲灭。
见她神色黯然,方晦只好把早已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昨夜你所见的红光符文,确实出自护院古阵。济世堂这块地界,从前有高人布下护地大阵,沉睡百年,昨夜受妖树煞气触发,才现身护佑宅院。我不过恰好站在阵眼之上,沾到几分阵法余威,并非我自身神通。”
话音落下,蒋玉珠眼底的光一寸寸碎裂,好似落地的镜片,彻底黯淡下来。
眼看小姑娘就要放声哭出来,方晦连忙开口稳住她:“先别难过,事情尚有转圜。我虽不能教你修行,却可以替你寻一位真正的世外仙师,授你大道。”
蒋玉珠把哽咽死死憋在喉咙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眼又重新燃起光亮:“真的?能去往说书人讲的云梦大陆吗?那里仙山连绵,云海绕峰,人人皆可修行。可我只是凡人,仙门肯收我吗?”
方晦没有立刻作答。
她心底浮起一个久远的人影。
那人修为通天,性情却乖僻散漫,喜怒全凭心意。兴致上来,能对着林间飞鸟闲谈大半日;心绪厌烦之时,任凭何人叩山求见,一概闭门不理。
收徒从来不看根骨资质,不问出身门第,唯独讲究一眼缘法。
从前有天资绝世的少年,在山门前跪足七日七夜,也得不到他半分垂顾。可偶然路边捡回一个饿昏的流浪孩童,反倒视若珍宝,留在山中悉心教养。
当年那人落难,她曾出手相助,故此那人欠着她一份人情。
若是她开口相求,多半会卖她几分薄面。
只是岁月辗转,世事难料,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此人尚在不在世间。他仇家遍布四海,若是已然身陨,这孩子的前路,又该去往何处。
纷乱的念头被方晦按回心底,她敛去杂念:“世间自有属于你的机缘,自有容你立身的仙山。我既许诺,便不会食言。”
“真的不会骗我?”蒋玉珠眼中微光重燃,亮得动人。
“绝不骗你。”方晦望向窗外,天色渐渐发亮,破晓将至。她按住小姑娘单薄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回去睡觉。我今日外出一事,万万不可告诉旁人,尤其是小蔼和鱼非鱼。但凡泄露半句,拜师的许诺,即刻作废。”
“我晓得!我半个字都不会说!”蒋玉珠忙不迭点头,乖乖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模样乖巧听话。
“安分些。”方晦轻声道,轻轻合上房门。不再多做耽搁,脚步轻疾,转瞬便踏出济世堂大门。
……
晨光带着微凉的寒意,青灰色破晓天色笼罩着劫后残破的永安街巷。
方晦刚踏入十里巷,细雨便簌簌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焦黑的青石板上,晕开浅浅湿痕。转瞬雨势绵密,斜风织雨,化作一片濛濛雨幕,将整条残巷笼进水雾之中。
昔日热闹繁华的街巷,大半已成焦土断壁。倾颓屋舍,残垣断墙,连同远处淡浅山影,全都浸在烟雨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墨画卷,满目萧瑟苍凉。
这样连绵阴雨,最容易勾动陈年旧事。
方晦缓步穿行雨巷,一段封尘已久的往事漫上心头。
也曾有这样无休无止的雨季。
那时她住在杏花深巷,巷尾横卧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日夜不息。
每到清晨,总会有个提篮卖杏的少女,挎着满满一篮带着晨露的粉杏,立在巷口高声叫卖。
花瓣鲜妍,枝叶青翠,仿佛把一整个春天都盛在了篮中。
可有那么一日,雨落了整整一天,淅淅沥沥没有停歇。
那个卖杏的姑娘,再也没有出现。
她撑着伞立在石桥尽头,静静等候许久。冷雨顺着伞骨往下淌,织成一道冰冷透明的帘幕,隔住世间烟火。
后来,他踏着雨寻来了。
月白长衫下摆被雨水浸得颜色加深,贴身垂落,衬得身形颀长挺拔。
他不问她为何久立雨中,也不多说半句闲话,只是自然伸手接过她手中伞柄,将伞面悄悄往她这一侧偏过来。
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
耳畔只剩风雨簌簌,还有衣袖相擦细碎的窸窣轻响。
彼时天地辽阔,风雨漫天,可一柄伞下,便是专属于她的一方安稳,干燥温煦,隔绝世间寒凉。
思绪浮沉,方晦下意识抬手抚上腕间乌木镯。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历经年年岁岁摩挲,笔画早已浅淡模糊,只剩一道浅浅印痕,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岁月流转,想来那石桥依旧静卧河畔,只是石上青苔层层堆叠,一日比一日荒芜寂寥。
而那个雨夜为她倾伞遮尽风霜之人,早已杳无音信,不知归向何方。
雨势陡然加急,豆大的雨珠砸在石板,溅起细碎水花,转瞬消散。
一只浑身羽毛湿透的麻雀,从残垣废墟里扑腾着飞出来,跌跌撞撞躲进半截断檐底下,瑟瑟抖落一身雨水,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它歪着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澄澈空洞,静静望向雨巷独行的人影,眼底只映着灰蒙蒙的雨色天光。
方晦淡淡扫过那只怯弱小鸟,心底无端浮起半句残诗——人间各自愁。
雀鸟的愁,是雨太急,羽翼湿透,无檐可避,无枝可栖。
而她的愁,埋在岁岁过往,无人能够听闻,散在无尽风雨,漫漫浮生。
她抬眼望向十里巷最深处。
昨夜白骨妖树盘踞之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废墟。断壁之间,依旧萦绕着一缕缕阴寒煞气,并未彻底消散,好似邪物蛰伏暗处,静静吐纳,伺机再起。
鱼非鱼说的话,可以听,却不可全然信以为真。
旁人万般说辞,终究比不上自己亲眼一看。
今日她冒雨前来,便是要亲自勘辨底细,确认妖树是否真被镇封,消弭尚未成型的祸患。
收回远眺的目光,方晦把心底万千纷扰尽数敛下,脚步愈发沉稳,向着雨巷深处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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