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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虚实交锋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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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醒啦?”
萧昀声线柔媚慵懒,尾音拖出一缕漫不经心的余韵,在晨光初透的屋子里悠悠荡开,“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方晦喉咙干涩发紧,还未来得及开口应答,一道纤细身影已经扑到榻边。
方蔼一双温热小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掌心,泪珠簌簌往下落,滴滴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阿姐!你总算醒了!身上还酸痛吗?渴不渴?我天不亮就熬了粳米粥,一直埋在灶膛炭火里温着,时时刻刻就等你醒过来。”
方晦心底漫开一缕软意,她轻轻吐了口浊气。目光越过小妹肩头,稳稳落向安坐屋中的萧昀,嗓音带着大梦初醒的沙哑沉缓:“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救妹妹的。”萧昀笑意盈盈,指尖闲闲绕着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只是没想到妹妹本事这般惊人,倒显得我这个赶来援手的姐姐,反倒成了多余。昨夜那道直冲云霄的赤红光柱,半座永安城都看得真切,我起初还当是哪一位隐世高人在此渡劫破厄。”
方晦心神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一笔带过:“不过是异象罢了。”
说话的间隙,她悄悄反手握住方蔼的手,指尖轻轻一捏,无声示意自己平安无事:“粥既是温着,便快去端来。”
“哎!”方蔼应声转身,脚步太急,险些绊到门槛。
萧昀抬指虚虚一扶,一股柔和力道稳稳托了她一把。
方蔼顾不上道谢,一溜烟跑出屋外,屋中顿时只剩下方晦与萧昀二人相对。
一室静了下来。
方晦抬眼扫过屋内,桌椅器物完好无损,不见半分打斗损毁,依旧是往日安宁模样。心底悄悄松了半截,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昨夜白骨妖树的根须肆虐,几乎要掀翻半条十里巷,唯独自家小院安然无恙,必是鱼非鱼暗中出手布下防护。
萧昀仿佛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想,语气闲散随意:“那妖树根须阴毒诡秘,本打算顺着地脉潜入院落,暗中偷袭。我赶来之时,顺手布下一道锁灵阵,把这小院护得水泄不通。你这小妹瞧着胆小,性子却格外执拗。昨夜我本想叫东叔带她回酥芳斋暂且避祸,她死活不肯,寸步不离守在你的榻边,整整熬了一夜。”
“多谢。”方晦低声道,语气诚恳。
“谢我什么?”萧昀眼底浮起几分玩味,语调轻俏,“谢我护好这座小院,还是谢我替你护住至亲,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方晦不接她这番机锋,垂着眼帘静静调息,一言不发。
萧昀看了她片刻,眸光微微敛了敛,朝外扬声吩咐:“东叔,拿些精细荤食点心过来。昏睡一日一夜,只靠白粥哪里撑得住身子,该好好补一补。”
“且慢。”方晦当即出声阻拦,“不必劳烦。我素来不沾荤腥。”
萧昀眉梢轻轻一挑:“妹妹从前也修过道?练过辟谷,还是守过什么清规戒律?”
“倒也不是。”方晦缓缓摇头,“年少时得过一场重病,脾胃受了大损伤,自此碰不得荤物,一沾便呕。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并无半分念想。”
“原来如此。”萧昀淡淡颔首,“那便作罢。”
话音未落,方蔼已经端着粥碗快步回来。
白瓷碗里粳米熬得软糯稠烂,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大半融在汤中,稠而不黏,入口清甜养胃。碗底还掺了几缕陈皮,微苦回甘,衬得米香愈发温润干净。
方晦挪到桌前坐下,执起银勺小口慢饮。
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脏腑虚空,浑身虚浮乏力。温热粥汤缓缓落进腹中,一点点熨帖四肢百骸,那股脱力的空洞感慢慢消散,身上总算回过来几分实在气力。
萧昀又朝外说道:“东叔,你先回铺子里值守。”
说罢她换了个松弛姿态,单手支着腮倚在椅上,目光灼灼,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晦喝粥,仿佛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是什么难得的景致。
待到方晦放下碗,取绢帕拭过唇角,萧昀才笑吟吟开口,直入正题:“妹妹师承何处?曾在哪一处仙山福地修行?”
方晦拭唇的动作微顿,转瞬又恢复从容:“我不过是凡间一个行医之人,从未修行,谈何师承。”
“我不信。”萧昀眸底掠过一丝锐利微光,语声依旧柔婉,却带着避不开的探究,“那孩子亲眼所见,昨夜那击退妖树的赤色符文,是自你身体里冲出来的。凡俗血肉之躯,怎藏得住这般通天灵力?”
“哪个孩子?”方晦微微蹙眉。
“是玉珠妹妹。”一旁的方蔼轻声接话,神色复杂,“别看她年纪小,心性却异于常人。昨夜那般天翻地覆的祸乱,她不哭也不闹,自己躲进厨房碗柜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待了一整夜。我寻到她的时候,满身灰土,脸上反倒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方晦听着,眉梢轻轻一动。
不过十岁稚童,直面灭顶祸乱竟能如此镇定。要么是惊惧过甚,神智麻木;要么,便是心性城府远非同龄孩童可比。
她还来不及细想,方蔼又继续说道:“小雨哥昨夜被塌落的瓦块砸伤肩头,亏得鱼姑娘手下的人及时包扎上药,现下已经安睡休养,伤势并无大碍。”
方晦轻轻一叹,眼底浮起愧色:“小雨跟着我,总是多遭磨难。”
萧昀浅浅一笑,看得通透:“你总爱把诸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天灾孽障,各有命数归途,哪里便全是你的干系。就算没有你,他此番劫难依旧躲不开。反倒因有你在此,有人医治照拂,有人挡祸护持,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机缘。”
方晦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微凉:“话说完便该走了,为何还逗留在此。”
“才刚脱离险境便要赶人?”萧昀半点不恼,笑意反倒更深,“妹妹未免太过薄情。昨夜若不是我布下护院大阵,镇住四周邪祟,就算你自己无碍,你小妹、受伤的小雨,也绝不可能平安无事。这份情分,难道还换不得我坐片刻?”
方晦无意同她口舌周旋,转头温声对小妹道:“小蔼,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红丝,累坏了。先回房歇息,我这里无事。”
方蔼看看神色淡漠的阿姐,又望望笑意深浅难测的鱼非鱼,迟疑片刻,终究乖乖应下,缓步退出门外。
临出门前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才轻轻合上房门。
屋中,便只剩方晦与萧昀。
方晦反倒收起了几分不耐,端正坐直,神色郑重,一副要好好对坐论事的模样:“你既不肯走,便陪我坐一会儿。天将破晓,我也全无睡意。”
萧昀眸底笑意流转,身子微微前倾,晨光勾勒出她柔媚分明的侧脸轮廓:“甚好。妹妹想聊什么,我尽数奉陪。”
方晦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放下杯盏,一连串问题径直抛了出来,直奔要害:“第一,昨夜那白骨妖树,可已经彻底根除?第二,城中街坊百姓,伤亡如何?第三,昨夜你为何刚好出现在此处?第四,你修为到了何等境地?第五,师承何门何派?第六,家世根底又是怎样?第七,心上可有旁人?第八,可曾婚配?”
萧昀被这一串干脆利落的问话问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妹妹一口气丢出来这么多,叫我如何一时尽数答完。”
“先说紧要的。”方晦寸步不让,“先讲妖树祸患,再讲百姓安危,最后再说你的身世师承。”
萧昀执盏慢悠悠拨弄茶汤,神态悠然,缓缓叙说:“其一,那白骨妖树扎根地脉,借世间恶欲孽气而生,本就极难斩绝。昨夜我动用宗门秘法引动地脉之力,暂且将它镇住压制,打散大半凶戾本源,却未能连根拔除,往后还得徐徐图谋,方能斩草除根。
其二,昨夜街巷大乱,确实有几位街坊不幸遇难。我已经命人收敛尸骨妥善安葬,抚恤其家小。其余百姓大多及时撤离避险,受伤之人也都上药安置妥当,暂无更大死伤。”
方晦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萧昀话锋一转,眼底又泛起几分玩味,身子微微倾过来,目光灼灼:“至于我的身世师承……妹妹这般好奇,不如自己猜猜看?”
方晦听罢,干脆起身走回床榻,扯过被褥裹住身子,背对着萧昀和衣躺下,阖上眼皮轻声道:“猜不出,也懒得猜。我倦了,姑娘自便。”
话音落下没片刻,呼吸便变得绵长匀净,看上去已然沉沉睡去。
萧昀坐在原处,静静望着榻上那道静卧的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缓缓褪尽。
昨夜她暗中动用秘法探查过方晦周身经脉,结果直到此刻依旧叫她费解惊疑。
此人丹田空空如也,不见灵力,不见真元,半点修行者的痕迹都无,分明就是一副凡俗之人的肉身脉络。
可那一夜撼动雨夜、逼退太古妖物的赤红符文,又确确实实是从她体内迸发而出。
力量磅礴浩荡,古韵苍茫,绝非凡间所能拥有。
没有修行根基,没有灵韵积淀,却能引动上古神通,召出天道符文。
偏偏这人思虑缜密,守口如瓶,百般试探,都只换来虚实难辨的应答,滑得抓不住半分把柄。
萧昀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沿,眸底沉沉思索。
这个方晦身上埋藏的秘密,比她原先料想的,还要深不见底。
良久,萧昀默然起身,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轻启复轻合,细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融在黎明之前,最沉最静的夜色里。
床榻之上,方才酣睡沉沉的人,骤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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