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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古咒赤光破妖树(2) 。 ...

  •   那染血骨刺倏然顿住,尖端微蜷,如活物般缓缓向后缩回,像一条饱食后意兴阑珊的毒蛇,退后半寸,不再理会脚下这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森白的锋锐微微抬起,在雨幕中凝滞一瞬,而后缓缓转动。分明无目无瞳,却仿佛生着一双无形的眼,冷冷地,“望”向了门内的方晦二人。

      那一眼,虽无形,却如山倾。

      方蔼终于缓过神来,伸手死死攥住了方晦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翕动,颤抖着挤出几个字:“阿姐……那是……什么?”

      方晦已极快地将她往身后一带,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肩,将那颤抖不止的身子按进自己怀里。

      方晦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牢牢钉向门外那道诡异的白影,周身戒备绷紧到极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方才杀人,如碾死一只蝼蚁。

      那骨刺似有所感,骤停。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窗扉被风拍响的“咣当”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不祥的叩问,在雨幕中回荡不绝。

      突然,它以比先前更快数倍的速度疾射而来,撕裂雨幕,直刺门内!

      方蔼闭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恐惧攫住心脏,她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袖,几乎要将那布料扯碎。

      方晦半拥着她,脚下急向旁侧闪避,可方蔼双腿软如烂泥,踉跄着拖累步伐,怎么也迈不开,像被钉在了原地。

      森白骨刺的尖端,在方晦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她甚至能看见骨刺尖端那颗未干的血珠在光下反射出猩红的一点——

      “铮——”

      一柄黑伞,凭空现出。

      玄色旧伞,伞骨乌沉沉,伞面黯如永夜,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在昏暗中泛着幽深的光泽。

      无人执握,却如有灵性般悬于半空,稳稳架住了那道夺命白虹。

      那骨刺被架在半空,进退不得,尖端颤动着发出尖细嘶鸣,似愤怒,似忌惮。它试图从伞面边缘绕过去,却被那玄色伞面轻轻一转便卸开力道,滑向一旁。

      金铁交击之声霎时密如骤雨。骨刺刁钻狠辣,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从各个方位突刺、抽打、缠绕,幻化出重重白色虚影,如千百条毒蛇同时噬来;黑伞却稳如磐石,或挡或卸,或旋或挑,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所有致命攻势化于无形。

      伞面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飞溅,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随即又被新落的雨滴湮没。

      方晦怔怔望着黑伞。心如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

      雨雾迷蒙中,她恍惚看见,一个身形极高、肩背宽阔得有些嶙峋的男子虚影,正手持这柄黑伞,立于门前。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衣袂袍角仿佛融于雨中。但那宽厚的背影,却静静地挡在她与夺命骨刺之间,如同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将满世界的风雨与凶险,尽数挡在门外。

      只是一瞬,那虚影便被风吹散,了无痕迹,唯余那柄黑伞真实不虚地守在前方,伞骨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一滴一滴顺着伞骨滑落,落在门槛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方晦伸手,轻轻按上自己心口。那里,忽然有一股莫名的酸涩蔓延开来。

      她认得这柄伞。

      那日荷花湖心亭,她触碰它时,掌心传来微凉触感,像是摸到了一件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时它一动不动,犹如死物,任她翻来覆去看不出半点端倪。可今日,它活了。为她而活,为护她而活。

      可那个人……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个人她分明不认识,那个背影她从未见过。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应该在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等这把伞,已经等了很久?像等一个早该兑现的承诺。

      雨势愈狂,如天河倒泻,将整条巷子浇得白茫茫一片。

      骨刺似知独力难胜,狂攻一阵后攻势稍缓,忽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啸,直冲云霄!

      霎时间,十里巷方向传来一片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密集、急促、诡异,恍如有无数骨骼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方晦背脊一寒。

      无数粗细不一的惨白骨刺,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自巷子深处破空袭来。

      有的穿顶而出,有的自墙隙钻出,有的直接撕裂门窗,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白骨巨网。

      黑伞浑然不惧。伞面张至最大,玄色绦穗无风自动,整柄伞旋舞如一朵在暴雨中怒放的墨色莲花,幽深静谧,却蕴含着难以撼动的力量。

      伞缘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光,将门内二人牢牢护住,寸步不退。

      无数骨刺如疾风骤雨般击打伞面,铿锵之声响成一片,火星在雨夜里迸射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却始终无法破防分毫。

      僵持不过片刻,骨刺源头被这顽强抵抗所激怒,它仰天长啸!

      紧接着更深处传来更沉重恐怖的断裂撞击之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翻身、伸展、苏醒,从沉睡中一点一点爬出来。

      更多粗壮如巨蟒的惨白骨刺,直接撞穿沿途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舍墙壁,悍然冲至。

      它们不再攻击伞下二人,转而层层缠绕包裹济世堂的外墙、门楣、屋瓦,缓缓收紧,竟要将整座院落,连同其中所有人,生生绞碎、压塌!

      方晦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透过狂暴雨幕与疯狂舞动的白骨荆棘,竭力向十里巷深处望去——

      一棵参天巨树巍然矗立于废墟之上。

      然而,那绝非凡木——它的树干枝桠,竟全是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可怖的丰碑。

      无数狰狞骨刺正是从其身上蔓延而出,如同妖树无穷无尽的手臂与触须,每一条都在雨中微微蠕动,恍若活物。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一根根横斜刺出的粗壮骨刺之上,赫然贯穿着一具具姿态扭曲的尸首。

      有的鲜血未凝,顺白骨缓缓滴落,在雨中拖出一道道血痕;有的腐败发黑,蝇虫聚集,爬满空洞的眼眶,在雨幕中犹自蠕动;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微弱呻吟……

      他们有如可怖的果实,又如献给邪神的祭品,悬挂在白骨巨树的枝头,在雨中轻轻摇晃,投下诡异而凄厉的剪影。

      方晦瞳孔骤缩。她想起数月前蒋淮西第一次来济世堂求医时的模样——形销骨立,身上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像从朽木深处渗出来的蜜。

      她把脉时,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心腑深处,像一颗正在暗暗发芽的种子,贪婪吸食他的精血,根系已扎入五脏六腑。

      她当时只觉古怪,却不知那是什么。后来她又接诊过几个类似的病人,症状大同小异:消瘦、失眠、幻觉、心口发凉。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也一模一样,如同同一条藤上结出的果实。

      她把脉时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翻遍了医书却找不到对应的病症,只能开一些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问他们吃过什么、去过哪里,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在某次宴席上被人劝着吸了一口香,便再也离不开了。

      后来那些病人不再来复诊。她让方蔼去他们留下的住址打听,回来说那些人都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

      直到此刻,看到这棵树,她才终于明白——那些病人体内的阴寒之气,便是“梦烬”的种子。

      它在吸食者心腑中生根发芽,吸干宿主最后一缕生机后破体而出,与其他同源的孽障交织融合,最终长成这棵以白骨为干的妖树。

      而这妖树便是《尸经》中所记载的:以人欲为壤,血肉为霖,魂魄为果,不在三界之中,不是五行之内的白骨妖树。

      方蔼从方晦臂弯里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脸埋进她肩窝,牙关磕碰作响,像打颤的琴弦。她不敢叫也不敢哭,只死死咬着下唇。

      方晦把妹妹抱得更紧,声音发颤却尽力稳住,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别怕,有阿姐在。”

      就在黑伞即将支撑不住,整座济世堂都要被绞碎的瞬间——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方晦体内深处轰然觉醒。

      方晦只觉胸腔里有什么炸开了。炽热的气流自心口喷涌而出,如决堤洪水般奔涌向四肢百骸,越来越猛,越来越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发光。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炽烈如熔岩,赤红如落日,仿佛有火焰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将皮肉映成透明的琥珀色。

      掌心的纹路里,无数细小的赤色光点正沿着血脉的轨迹飞速游走,像被点燃的引信。

      “嗡——!”

      一道炽烈如地心熔岩的赤红光柱,伴着似诵似叹的渺茫古音,自方晦体内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阴霾雨幕瞬间蒸发,方圆数十丈的天地为之一清,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无数漆黑的咒文在光柱中流转明灭,如古老的篆书在烈焰中翻飞,一圈套一圈,一层叠一层,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赤红屏障,将济世堂牢牢笼罩其中,如一枚被火焰包裹的茧。

      方才张牙舞爪的骨蔓触及这赤红咒界,顿时如雪入沸汤,“嗤嗤”哀鸣不绝,寸寸断裂崩散,化为簌簌飞扬的苍白齑粉。

      余下骨蔓如受重创,瑟缩战栗,纷纷回缩,再不敢近前半分。那棵参天妖树也发出低沉痛苦的嘶鸣,枝头尸首剧烈摇晃,骨刺枝桠在赤光映照下瑟瑟发抖,像是被烧灼的百足之虫。

      方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赤红光芒正缓缓消退,如退潮的海水,从指缝间无声流逝,留下一片温热而空寂的余韵。

      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又冷又软,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她茫然地想:这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她记得从极北雪原一路南逃的那些漫长岁月,记得饥饿是什么滋味,记得寒冷是什么滋味,记得被刀锋抵住咽喉时那种冰凉濒死的恐惧,记得逃亡途中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上,脚底磨出血泡又结成疤。

      可她从不记得自己拥有过这种力量。如果她早就知道……那些年她为什么要逃?那些人又为什么要追杀她?

      方蔼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怔怔望着逐渐消散的赤光,又怔怔望着方晦,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阿姐……你……”

      方晦踉跄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搅在了一起,像一副被泼了水的墨画。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手指从空气中划过,什么也没碰到。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远处屋脊之上,萧昀立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黛瓦之间。绯红的长衫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展开,像一面燃烧的旗。

      雨丝打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连眼睫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一双素来含着三分慵懒七分笑意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济世堂的方向,眸中那层惯常的轻雾此刻彻底散去,只剩下清亮而锐利的光。

      她曾见过无数修士施展神通,各有其法、各有其源,可方晦方才爆发的那股力量,她竟完全看不出来历。

      它带着一种远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某种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东西。

      这个方晦,到底是什么人?

      阿狼疾驰而至。他的轻功不如萧昀,落后了半步,赶到时只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赤红光柱和那棵在红光中瑟缩退却的白骨妖树,以及满地猩白交织的诡异尘粉。

      他素来沉静,此刻骇色却难掩,公子果然说的不错,这女子绝非常人。

      稍迟一步的酥芳斋掌柜气喘吁吁地立定在萧昀身侧。他的青灰色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水,袖口也被雨水浸透了,贴在手腕上,在夜风里微微发寒。

      他望着巷口的方向,眼见方才还猖獗无比的妖树竟在这红光一击之下惨嚎退走,只余满地猩白交织的诡异尘粉,不由愕然张大了嘴:“这……便了结了?”

      “了结?”萧昀抬指,缓缓拭去唇角那一点血痕。目光仍锁着那渐散的赤光咒界,声音轻而冷:“不过伤其枝蔓,逼其暂退罢了。此物……乃自人心恶欲与香毒孽障中孕育,扎根甚深,噬血而长,近乎不死。今日这一击,顶多让它疼上一阵,伤不了它的根本。欲斩草除根,需连其本源一并焚灭……”

      她话音微顿,再次望向那已渐平息却满目狼藉的院落。良久,她方低低道:“这位方大夫……果真非同寻常。”

      掌柜闻言,心下暗想:若真是寻常人物,又岂敢独闯尤家祖坟,为你取那物件?面上却只唯唯应声,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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