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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神像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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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抬眸,望向眼前五丈巍峨的巨型石像,心底无声轻叹。
又是这里。
幽微天光从无尽高远的穹顶缝隙缓缓渗落,刺破浓稠如墨的万古黑暗,堪堪勾勒出巨像磅礴沉凝的轮廓。
祂就这般静静伫立,沉默,古老,不知熬过多少岁月洪荒。
不似神坛尊神,受万家香火,高高在上;亦不似凡尘万物,有生有灭。祂更像一件被天地彻底遗弃的古物,孤零零困在时光尽头,万年不动,万年沉默。
上一次闯入此地,不过是她在荷花湖心亭闲坐,随手拾起亭柱旁那柄闲置的黑伞。
指尖刚触到微凉伞柄,刺目白光骤然炸裂,一股沛然无匹的巨力瞬间扯走她的神魂。天旋地转之间,她彻底失去意识,再醒时,便已置身这座诡异密闭的无字大殿。
此地无门无窗,浑然一体,像一只倒扣在混沌之中的巨型石瓮,密不透风,隔绝世间一切声息与烟火。
四壁石墙光洁如镜,却照不出半分人影,死寂得诡异。整座空旷大殿,唯有正中央立着这尊镇殿巨像。
石像腰腹之上,覆着一块褪色陈旧的红布。布面黯淡无光,边角垂落笔直,千万年纹丝不动,似从存在之初,便从未被任何人、任何岁月触碰过。
可方晦感知得无比清晰。
两道沉如万古寒潭的目光,正穿透厚重红布,牢牢锁在她身上。
自上而下,从发丝肌理到指尖细纹,从血肉皮囊到魂魄本源,一寸一寸,细细审视,层层洞穿,无所遁形。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缠绕石像周身的锁链。
数十根成人臂膀粗细的黝黑铁链纵横交错,层层盘绕,将整尊巨像死死捆锁、禁锢原地。
似九天万界皆惧祂苏醒,唯恐祂一朝破笼,倾覆天地,动乱万古。
链身流转着生生不息的暗金符文,明暗往复,不曾停歇。每一环锁链都镌刻着细密繁复的微型法阵,环环相扣,相生相克,首尾闭环,无半分破绽。
这绝非寻常囚困之术,是上古大能倾尽毕生修为、布下的永世绝封之局。
换作任何人置身此处,目睹这般镇压万古的凶煞阵仗,早已心神俱裂,惊惧难安。
可方晦半点不惧。
论命格带煞,论身负污名,论被天地摒弃、被众生镇压……她何尝不是同类?
昔年,她被扣上滔天罪衔,打入极北绝地,镇于万年玄冰之下。
百丈冻土压顶,四周亘古寒冰围合,黑暗无垠,死寂无声。无风声,无月色,无四时更迭,连光阴流逝都几不可察。
她在那片无间炼狱熬了岁岁年年,熬到淡忘暖阳温度,淡忘风拂肩头,几乎遗忘自己原本的姓名。
若论被封印、被囚禁、被世间遗弃,她与眼前这尊红布覆面、锁链锁身的上古存在,本就是同病相怜之人。
更何况,冥冥牵引,血脉同源。哪有祖上宗亲,无端加害自家小辈的道理?
纵使这位老祖宗当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恶意,以祂如今寸步难移、层层禁锢的处境,又能奈何她分毫?
想通此节,心底最后一丝微末忐忑彻底散去。
方晦缓缓自冰凉石地起身,抬手拂去衣上微尘,理平袖口褶皱,身姿端然沉静,对着巍峨巨像,郑重躬身一礼。
礼毕,她负手抬眼,环视整座大殿。
殿宇形制仿上古佛殿,穹顶辽阔,四壁肃穆,却彻底隔绝外界,无出入口,无通风处,密闭得让人窒息。
偌大殿堂空空荡荡,寂静得可怖。
像一口亘古沉寂的巨大石棺,而她,是这死寂坟墓里唯一鲜活的生灵。
方晦抬掌贴上石壁,指尖触到极致的寒凉光滑。石面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寻不出半点缝隙破绽。
她心念飞速推演,数种脱困法门在脑中一闪而过,又尽数否决。
此地阵法自成乾坤,锁天困地,寻常术法、凡俗手段,根本无济于事。
索性不再徒劳挣扎。
她转身走回巨像身前,靠着冰凉坚硬的香案石腿,席地静坐。
心底暗自思忖,她两度无故闯入此地,究竟是那柄玄黑古伞引动异变,还是这位沉寂万古的先祖,刻意将她神魂召来?
念头起落,又被她轻轻压下。
寻根究底,又有何用?
自极北冰封脱困、踏足凡尘的那日起,她便彻底通透——
世间从无天降救赎,无人渡我,我便自渡。
当年她能凭一己执念,挣脱万年冰封、破开绝地囚笼,从无间黑暗里硬生生爬出生路。眼前一座密闭大殿,又怎可能困得住她?
不过多耗些光阴,多熬几分孤寂。
而她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漫长岁月,无边寂寥。
百无聊赖间,方晦仰头凝望高悬的巨像,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禁链之上,一根一根,缓缓细数。
数至末尾,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整整八十一道锁链,八十一道绝杀封印。
她心底无声啧叹。
这位老祖宗的待遇,远比当年的她更隆重,也更残酷。
昔日她虽被镇于玄冰之下,无人问津,无人怜悯,却无枷锁缠身,无法阵锁魂,不过是熬岁月、熬孤独。
可眼前这尊古祖,被锁链穿身、红布覆面,连真容都不得显露。可想而知,当年所犯因果,必然撼动天地,罪及万古。
一个突兀念头骤然窜入心底——
莫非,这位老祖宗屡次召她前来,是想借她之手,破开封印,重脱囚笼?
方晦心头一跳,立刻强行压下这荒唐揣测。
不行,绝不能。
她早已洗尽戾气,脱尽过往。
自踏出极北的那一刻,她便立过重誓。余生只求安稳行医,守一间小小济世堂,护着年幼懵懂的小妹,做个干净无垢、无愧于心的寻常人。
助凶破封、沾染孽缘之事,她此生绝不再沾分毫。
心念既定,方晦端正身形,对着巨像郑重稽首,心底诚恳默念。
祖宗恕罪。
非晚辈不愿相助,实是晚辈早已褪去戾气,如今只是凡尘一介医女。心上有牵绊,肩上有生计,不敢再沾半分凶煞恶缘。
小妹方蔼心性纯良,胆小敏感,离不得我半步,我分毫风险都不敢冒。
且您身上封印乃上古大能倾尽心血所铸,环环相克,是无解绝局。晚辈如今修为封存,灵力尽敛,连寻常法器都难以催动,纵使有心,亦是无力。
老话有言,求人不如求己。
老祖宗您神通盖世,底蕴滔天。假以时日,必能自破禁锢,挣脱枷锁,重归天地辽阔。晚辈在此,恭祝您早日脱困,自在无拘。
心底祷祝既毕,方晦缓缓直身。
可下一瞬,漫天极致白光骤然炸开,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大殿。
她下意识闭眼抬手格挡,可这光芒无孔不入,穿透皮肉,穿透眼睑,蛮横攫住她的神魂。
天旋地转,意识再度被狠狠抛掷、剥离。
待视线重聚,场景已然全然更迭。
满目残尸伏地,遍地血污狼藉。凛冽血腥混着冷风扑面而来,黏腻刺骨——正是那日无更楼的修罗惨景。
幻境碎散,思绪归魂。
方晦缓缓睁开双眼,重回死寂大殿。
下一瞬,清脆一声“啪嗒”,在静谧之中格外刺耳清晰。
方晦低头循声望去。
巨像最底端,原本牢牢锁死的一根黝黑禁链,竟无故自行断裂。
沉重链环轰然砸落石地,发出沉闷震响。链身原本流转不息的暗金符文瞬间尽数黯淡,繁复法阵彻底失效,无上威压荡然无存,转瞬沦为一截冰冷凡铁。
方晦怔怔立在原地,满心错愕。
她方才静坐未动,未触一物,未施一术,不过心底几句默念祷言。
这锁链,怎会自行崩断?
难道这位沉寂万古的先祖,当真听懂了她那句“求人不如求己”,凭自身盖世修为,自破一重万古封印?
这份隐忍孤执,这份通天本事,让她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敬服。
方晦迈步上前,俯身拾起断链。
铁链入手沉实,余凉微存,裹着一缕苍茫古老的岁月气息。像一头困守万古的巨兽,奋力挣开一重桎梏,已然力竭休憩。
她托着断链,抬眸望向红布覆面的巨像,轻声由衷赞叹:“您真厉害。”
语落,她轻轻放下断链,退后数步,再度细数周身禁链。
八十一重无解封印,如今只剩七十九道。
不过两度神魂相见,祂竟凭一己之力,自破两道万古禁锢。
照此势头,脱困不过朝夕,根本无需她插手半分。
可新的疑惑,再度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祂既有自行破封的通天能耐,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将她的神魂拉入这片死寂大殿?
上一次她已然言明,无力、亦无意相助破封。
反复召她前来,意义何在?
总不能是万古孤寂难捱,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同病相怜的同类,只求一人相伴,解些许千年落寞?
荒唐念头一闪,方晦暗自失笑。
她半生独行,早已与孤独和解。
从荒寒无温的极北冰原,到烟火细碎的永安小城,岁岁孤身,步步独行。早已习惯无人相伴、无人撑腰、无人共情。
于她而言,孤独从不是煎熬。
孤独是清净,是安稳,是无需设防、无需揣测的自在。
真正难熬的,是无端猜忌,是众生背弃,是人心叵测的刀光剑影。
可祂不同。
祂被囚于这无天无日的石棺大殿,万古无昼夜,无寒暑,无声响,无活物。
千万年孑然一身,被锁链锁身,被红布蒙面,连对视、对话之人都无。
八十一道封印,一道一道熬,一重一重破。
如困于万丈枯井之人,日复一日,以指磨壁,步步挣光,前路漫漫,归期渺茫。
何其孤苦,何其执拗。
方晦轻轻一叹,重回香案旁,背靠冰凉石腿闭目静坐。
大殿重归死寂。
一人一像,默然相对,宛若两座伫立在时光长河里、遥遥相望的孤峰。
浓稠黑暗深处,隐约有庞然至极的轮廓轻轻翻涌一瞬,随即再度沉寂,似沉眠万古的巨兽,慵懒微动,转瞬归静。
不知静坐几许,一股温柔却霸道的昏沉,如潮水般漫涌而来。
自脚踝爬升,漫过腰腹,覆满心口,一点点蚕食她的神志。
像是这大殿的主人,静静陪她耗够了时辰,终于默许了她的归离。
方晦未曾抗拒,任由慵懒黑暗包裹周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幽深死寂里,隐约飘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无戾气,无威压。
只剩万古岁月沉淀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像孤寂千万年的故人,好不容易等来一席安静相伴,万般不舍,却终究知留不住,只能悻悻放手,放她归凡。
方晦意识深处,无声弯了弯唇角。
下一瞬——
一滴冰凉水珠,轻轻落于眉心。
方晦浑身微颤,骤然睁眼。
暖光入目,木梁白墙清晰映入眼帘,周身暖意融融。
是她永安城的卧房,她回来了。
她下意识抬指抚上眉心,触感温热干燥,并无半分水渍。
方才那一缕凉意,是大殿穹底的露水,还是幻境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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