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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骨雨摧庭 赤光醒脉[改] 。 ...

  •   那截染血骨刺骤然一顿。

      森白尖端微微蜷曲,像活物似的往后缩了半寸,如毒蛇饱食,懒怠下来。

      寒锐骨锋在滂沱雨幕里悬了片刻,慢慢转了个方向。明明无眼无窍,却像有一道冰冷目光,沉沉扫过门内二人,寒意直钻骨头缝里。

      方蔼死死攥着方晦的衣袖,指节都泛了青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颤巍巍的几个字:“阿姐……那、那是什么东西……”

      方晦心神一凛,反手把小妹狠狠护到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箍住她发抖的肩膀,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替她挡了外头漫天的凶煞。

      她没答话。

      她也不知这是何物。只方才一眼便知,这东西要人性命,如碾蝼蚁,不过瞬息之间。

      巷深处风撞木窗,哐当哐当响,一声叠一声,在空雨巷里荡来荡去,像恶鬼叩门,一声比一声凶。

      下一瞬,骨刺破空而来!

      速度比先前快了数倍,撕裂雨帘,化作一道惨白寒虹,直钉方晦心口!

      方蔼双眼一闭,浑身软得脱了力,若不是被方晦牢牢箍着,早瘫在了地上。

      方晦半拥着人,脚下急踏想躲,可小妹浑身抖得沉,生生拖住了脚步。雨夜青石覆满湿苔,半步迟滞,便是钉死当场,避无可避!

      森白骨尖在方晦瞳孔里越放越大,尖端那点未干的血珠,映着雨光,妖异得刺目。

      铮——!

      一声清响震碎雨幕。

      一柄玄色古伞凭空凝在门前,无掌无托。伞骨沉得像墨玉,伞面沉得像永夜,堪堪架住那道夺命白虹!

      骨刺被硬生生拦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尖端剧烈震颤,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又怒又怕。

      它刁钻游走,想从伞沿缝隙绕进来,可玄色伞面随心转动,轻轻巧巧便卸了力道,千般攻势尽数落空。

      顷刻之间,金铁交鸣密如骤雨。骨刺化出重重白影,刺、抽、缠、绞,如群蛇狂舞,铺天盖地。

      黑伞却稳如磐石,开合旋挑,从容不迫。于毫厘之间挡尽杀招,把所有凶险都拦在了院门外。

      伞面受击震颤,沾着的雨珠尽数炸碎,银亮水沫四溅,转瞬又被倾盆冷雨浇灭,没半分停歇。

      方晦怔怔望着那柄伞,心口咚咚直跳,耳膜嗡嗡作响。周遭风雨杀伐,忽然都慢了下来。

      迷蒙雨雾里,她恍惚看见一道颀长人影。

      肩背宽得像山,撑着伞,背对着她,沉沉立在风雨里。衣袂浸了雨,沉甸甸的,大半融进烟雨中,看不清眉眼,辨不清模样。

      可就这么一道背影,却像一堵亘古的墙,替她挡了半生风霜,绝境凶险。

      虚影只晃了一下,便被晚风卷散,没了痕迹。

      唯有玄色古伞真真切切立在门前,伞骨垂落的雨珠,滴滴砸在门槛上,清冷作响。

      方晦抬手按在心口,一股莫名的酸涩漫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她忽然想起荷花湖心亭初见这伞的光景。那时触手冰凉,沉沉的是件死物,寂然不动。

      可今日,它活了。

      为她而动,为她而战,为她挡下必死一击。

      那撑伞的人,到底是谁?

      这背影,她从未见过,可心底深处,偏生腾出一阵跨越岁月的熟稔。仿佛岁岁年年,这人都该立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仿佛她等这柄伞、等这一场庇护,已经等了整整半生。

      雨势骤然狂了,天河倾覆似的,整条长巷白茫茫一片,烟雨混沌,遮了天地。

      单根骨刺久攻不下,忽然扬尖嘶啸,锐响刺破雨云,凄厉刺耳。

      转瞬,十里巷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咔嚓声,听得人牙根发酸。骨骼破土,枝节疯长,无数异响从地底层层叠叠冒上来,像万千白骨孽物,正从泥里醒过来。

      方晦背脊一寒,头皮发麻。

      下一刻,无数粗细参差的白骨刺,破壁、穿窗、掀瓦,齐齐破空射来!

      纵横交错,层层罗织,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白骨大网,封死了济世堂前后所有退路!

      玄黑古伞骤然张到极致,伞边绦穗无风自动,旋舞翻飞,如一朵暗夜墨莲,在滂沱大雨里灼灼盛开。

      伞缘漾开淡淡黑芒,划出沉稳弧光,牢牢护住院门这一方天地。

      万千骨刺疯狂撞在伞面上,铿锵炸响连成一片,雨夜里火星乱闪,明明灭灭,却始终攻不破这层屏障分毫。

      僵持片刻,暗处的本源似被彻底激怒。

      巷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地动墙摇,土石崩落。像有什么庞然太古的凶物,正从地底翻身,舒展盘踞万古的身子。

      数根粗如巨蟒的狰狞骨刺,撞塌沿途墙垣屋舍,碾压一切阻碍,直冲济世堂而来!

      它们不再硬攻伞面,反倒层层缠上院墙、门楣、屋梁。白骨层层叠压,缓缓收紧,要把整座院子、院里的人,生生绞碎,碾成肉泥!

      方晦心头剧震,猛然抬眼。

      穿透漫天狂雨、遍地白骨,她望向十里巷废墟尽头。

      一棵参天妖树,赫然立在残垣断壁之上,霸住天地,妖氛滔天。

      这树没半分活气,干枝桠杈,全是森森白骨堆成,层层叠叠,巍峨得像座古碑。

      漫天夺命骨刺,都是它伸出来的枝爪,雨里微微蠕动,鲜活诡谲,绝非凡物。

      最骇人的是,粗枝上串串挂着尸首。

      有的血还热着,顺着骨纹往下淌,在雨里拖出长长的红痕;有的早腐黑干瘪,眼窝空洞里爬满飞虫;还有的没断气,身子微微抽着,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累累人命悬在枝头,像献祭的供品,在凄风苦雨里轻轻晃着,凄厉得扎眼。

      前尘旧事忽然串到一处——她懂了。

      数月前蒋淮西来医馆,形销骨立,身上裹着一股甜腻腐朽气,像朽木藏毒。

      那时她诊脉,便觉他脏腑深处盘着一缕阴寒邪种,蛰伏着,像待发的毒籽,日夜啃噬精血,扎在五脏里。

      后来又接了几个相似的病人,个个身形暴瘦、夜不能寐、幻听幻视,心口发寒,那股阴邪气如出一辙。

      她翻遍医典,都不对症,只能开温补的方子暂缓苦痛,治标不治本。

      问起因由,都含糊其辞,只说席间有人劝闻了一炉异香,叫梦烬,自此便沉溺难脱。

      再后来,这些病人尽数失踪,没了踪迹。

      直到望见这棵白骨妖树,所有谜底骤然揭开。

      所谓梦烬,哪里是什么迷香。

      那是噬人魂魄、夺人生机的天外毒种!

      入体生根,啃尽血肉精魂,待宿主油尽灯枯,便破体而出,与万千同类纠缠相融,最终长出这棵以白骨为躯、以怨毒为食、以人命为果的太古妖树!

      方蔼埋在方晦怀里,只匆匆扫了一眼漫天惨状,便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紧眼。

      她牙关咯咯磕碰,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敢哭,不敢出声,只有热泪无声浸透了肩头的衣料。

      方晦手臂收得更紧,把小妹护得严实。胸腔微微发颤,声音却压得稳:“别怕,阿姐在。”

      就在玄黑古伞灵力将竭、院墙即将被白骨绞塌的刹那——

      方晦丹田深处,一股热流轰然炸开!

      炽烈热浪从心口喷薄而出,如洪涛决堤,奔涌四肢百骸。滚烫灼热,焚尽周身寒戾,像要把她沉寂半生的血脉,尽数点燃。

      她垂眸看自己的手。

      皮肤底下透出熔岩般的赤光,通透如琥珀。血脉里点点赤色星火蜿蜒游走,像沉睡万古的灵脉骤然醒转,沿着经络奔腾翻涌。

      嗡——!

      一声震彻雨夜的轰鸣炸开!

      一道赤红光柱自方晦体内冲天而起,裹挟着苍茫古老的气息,似吟似叹,硬生生撕裂层层雨幕、漫天阴霾!

      光柱所过之处,滂沱大雨瞬间蒸腾成雾,周遭数十丈阴霾尽散,空气灼热扭曲,一瞬清明万丈。

      无数漆黑古篆在光柱里浮沉流转,层层相扣,织成一圈浩瀚的赤红结界,稳稳罩住了整座永安城。

      漫天疯缠的白骨藤蔓、狰狞骨刺,一碰到赤光结界,便如雪落沸汤、火燎枯草,嗤嗤哀鸣着,寸寸崩裂,簌簌成灰。

      残余骨枝如遭重创,浑身剧颤,仓皇往后缩,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深处的白骨妖树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震天嘶吼,万千枝干疯狂摇晃,枝头尸首簌簌震颤,整棵妖树在赤光威压之下,尽显惶恐畏缩。

      片刻之后,通天赤光缓缓退潮,顺着经络血脉,尽数敛回方晦体内。

      周遭骤然一空。

      只剩浑身脱力的酸软寒凉,四肢百骸虚浮无力,像一身精气被瞬间抽干了。

      方晦垂着手,望着自己的掌心,心里空落落的,又乱哄哄的。

      这是什么力量?

      她自极北雪原一路南逃,半生流离,饥寒刀光,尝尽了世间苦寒狼狈,历遍了濒死绝境,从未觉醒过半分异能。

      若早有这般通天之力,何用颠沛流离,何用亡命天涯?何用被人追杀,步步隐忍?

      当年那些追杀她的人,步步紧逼,从未罢休——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阿姐……”

      方蔼怔怔抬头,望着渐渐平息的夜空,望着眼前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姐姐,嘴唇哆嗦着,满眼惊惶茫然。

      方晦眼前天地一旋,屋舍山水都揉成了一团模糊墨影。她抬手想扶门框,指尖空空,什么都没抓住。

      下一瞬,身子一软,彻底失去知觉,直直向后倒去。

      ……

      远处高耸的黛瓦屋脊上,雨水把琉璃瓦洗得亮洁如镜。

      萧昀一袭绯红长衫立在风里,衣袂猎猎翻飞,像一团烧在雨夜的火。漫天冷雨落在肩头眉梢,凝作细碎水珠,她浑然不觉。

      素来慵懒含笑的眼,此刻雾色尽散,清亮锐利,死死锁着济世堂的方向。

      眼底只剩沉沉探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她阅尽天下神通、各派修法,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朴苍茫的力量。

      非道,非佛,非妖,非仙。

      裹着一股尘封万古、荒渺无垠的岁月气,像自混沌之初便存在,沉在时光长河里千年,今朝方才醒转。

      这永安城里的小小医女,到底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另一侧,阿狼踏雨疾驰而至,落足瓦上。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满是骇色。

      方才那通天赤光、那白骨妖树、那漫天溃散的孽障,早已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公子所言非虚,此女,绝非寻常凡人。

      酥芳斋掌柜这时才狼狈赶来,青衫沾满泥水,气息不稳。望着巷内狼藉残局,瞠目结舌:“这、这便了结了?这般凶煞邪物,竟被一击逼退?”

      “何谈了结。”

      萧昀缓缓抬指,拭去唇角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语声清淡,却藏着沉凝:“不过斩断枝蔓,逼它暂避锋芒罢了。”

      她眸光重落向烟雨笼罩的小院,淡淡一笑:“此物依托人心恶欲、香毒孽障而生,扎根地脉,噬血养灵,近乎不灭。今日一击,只令它受创剧痛,伤不了本源分毫。若要斩草除根,需焚其根、灭其源,方能永绝后患。”

      风雨渐缓,夜色沉沉。

      萧昀凝望着那片重归静谧的灯火,眸底深意千叠,一声轻叹散落在雨里:

      “区区凡尘医女,身怀万古灵泽,醒脉通天……方晦,你当真藏得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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