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24、一瓣仙桃证前盟（1） 桃花脉里走

　　方晦在门槛前停住了，她叹了口气，到底没有伸手去揭那纸笺。

　　世间悲苦何其多，字字啼血，读来不过是往心口平白再添一道深痕。故人之女的一场自焚，旧日恩怨早已付之一炬，既已应诺，展与不展，又有何异？

　　她轻轻拉上灶房的门，转身朝庭院大门走去。

　　方蔼见状不由一愣，扬声追问道：“阿姐！天马上就要黑透了，你还要去何处？”

　　方晦步履未停，只作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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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长街两侧的铺面正忙不迭地次第上门板，“哗啦啦”的门板碰撞声混杂着铁锁扣合的闷响，在骤起的夜风里显得尤为凄清。

　　几个零星的路人缩脖子、揣手，脚步匆匆，唯恐被黑暗追上。

　　方晦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穿过这片逐渐冷落的街区，一路往南。最后，她在一间雅致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不同于周遭铺面的慌乱打烊，这间铺子门楣高阔，黑漆为底，上悬一方鎏金楷书的大匾，字迹沉稳内敛，赫然三个古朴大字——酥芳斋。

　　铺子里早已没了客人，只有一盏羊角宫灯悬在梁下，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掌柜，着一身宝蓝暗纹锦袍，面容文雅，体态端和，瞧着就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和气生财之相。

　　他低着头，五指在一方乌木算盘上拨弄翻飞，算珠噼里啪啦作响，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然而那看似低垂的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如刀刃般冷冽的锐气。

　　掌柜早在方晦于长街拐角现身的那一刹，眼尾余光便已将她牢牢锁住。

　　算珠滚动分毫不乱，掌柜另一只缩在宽袖中的左手屈指一弹，柜角那尊通体油润的黄玉貔貅肚腹忽地响了一声，轻微的机括牵动之下，深邃的后院主屋蓦地响起一串极其清灵细碎的铃声，恍若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碎玉敲击玉盘。

　　待方晦跨过门槛，掌柜恰到好处地停下算盘，动作优雅地将双袖一拢，从容自柜后绕了出来。

　　他微微躬身，面上笑意挑不出半分错漏：“姑娘来得委实不巧，您前些日子定下的春桃酥皮，眼下火候还差两分，若是不急，不妨移步后院雅室，后头新沏了雨前龙井，您尝尝？”

　　方晦扫他一眼，道：“有劳掌柜。”

　　穿过铺面 ，后头的回廊幽深曲折。

　　廊下一道道细密的湘竹帘半卷半垂，晚风过处，廊外栽植的几竿修竹临风摇曳，在地上泼出凌乱的竹影。

　　行至回廊尽头，那间雅室门窗闭得极为严实，厚重的茜纱织锦帘幕垂至地面。阶前摆着一口一人多高的青瓷连枝大缸，澄净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蜷缩的清荷残叶，叶面上还凝着几滴清冷的露珠。

　　掌柜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屈指在门上规规矩矩敲了三下。

　　良久，屋内才慢悠悠传出一道慵懒的女子声音：“进。”

　　掌柜推门却并不进入，而是侧身引方晦进去，待方晦进入后，他轻轻关上房门，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地龙烧得极旺，混着暖意扑面而来的是紫檀翘头案上一尊鎏金博山炉里溢出的轻烟。香气幽冷陈润，带着一股深山古寺般的清寂味道。

　　粉墙之上，悬着一幅淡墨山水长卷，远山含雾，近水吞烟，意境辽阔至极。

　　方晦视线自画上一掠而过，并未停步，她径直走向内室，抬手挑开了面前垂挂整齐的东海珍珠帘。

　　内室软红铺就，暖意更盛。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美人榻上，铺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狐裘正中，斜倚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

　　她内着一件素白交领轻纱短襦，外罩一袭极为扎眼的绯红织金广袖长袍。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截莹润如初雪般的锁骨，腰间松松垮垮束着一条双股银丝软绦，压着一枚水头剔透的芙蓉软玉佩，金丝流苏迤逦垂落在雪白的狐毛之上。

　　塌边一只红泥小火炉炭火正红，悬着的铜嘴壶里正喷出袅袅白汽，“咕噜咕噜”的水声渐起。

　　榻上的美人似乎方才小憩了一番，长睫微动，见水将沸，方懒洋洋地直起身，伸出一双修长的玉手执壶泡茶，动作优雅之际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来了便坐。”女子的声音微哑，像是浸透了春水的软缎拂过人的耳廓，“又不是头一回来，拘谨什么？”

　　言罢，她将那一盏泛着微青的澄澈茶汤推至方晦面前，然后才施施然抬起那张秾丽至极的脸，娇俏道：“尝尝看。云梦金翠峰顶谷雨前，头一遭采下来的‘金山时雨’，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那“妹妹”二字咬得又轻又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熟稔与亲昵。

　　方晦垂目看着茶汤上的倒影，这么一幅鲜活稚嫩的面皮，倒也配得上这一声妹妹。

　　她心底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舌尖微抵上颚，刚才那一口茶汤初入喉时微涩，这会却自喉头泛起一丝绵长醇厚的清甘，隐隐透着一股旷野深处的古木青气，不愧是云梦名茶。

　　但她莫名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好似从前有人泡给她喝过。

　　美人支着下颏望着她，眼波流转：“如何？可还喜欢？”

　　方晦将空盏放回桌上，淡淡道：“……还行。”

　　“哎呀。”美人掩唇轻呼了一声，眸子里荡着潋滟的波光，“妹妹这挑剔的性子，果真是半点没变。我还当只有我嫌它不够酽呢，没成想妹妹的口味竟与我一样。”

　　方晦眼底微光敛尽，冷声道：“闲话少叙，说正事。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我要的呢？”

　　美人面上的娇柔笑意渐渐收了，她坐正身子，凝视着方晦：“碧落仙桃当真如传闻般，藏在尤家祖坟？”

　　“不是。”方晦说，“尤家祖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疑冢。真正的桃树生在一座极其隐蔽的无名古墓之中，里头设的是罕见的墓中墓格局，机关杀阵密布，我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勘破玄机。”

　　美人闻言，眼波微闪：“那……卫华一行人呢？”

　　方晦面无表情：“大约……都死在里面了。”

　　那座无名山塌了半边山坡，泥石流封了整条古道。那地下墓穴肯定也塌了，莫说是肉体凡胎，便是有些修为的修士陷在那里，也是九死一生。

　　卫华、王铁山、顺子、老六、张修士……那一干人本就是心怀鬼胎的亡命之徒，自打进入古墓，便注定了祸福难料、生死自负，她犯不上替这等亡魂惋惜。

　　美人沉默片刻，神色看不出喜怒，她只淡淡叹了口气，重新倚回狐裘之中：“罢了。他们这等刀口舔血的人，合该是这般归宿。既然你拿到了，空口无凭，你且取出凭证来，我一看便知。”

　　“那株桃木生在地脉与阴煞交界之处，得幽冥死气与地脉龙气滋养了上千年，早就同那座古墓的龙骨山石长成了一体，谁也没法子整株移栽出来。”方晦坦然道，“我只能给你一瓣花。”

　　美人精致的黛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一瓣也够了，只是这等仙家灵木，与世间寻常桃树相比，可有何特异之处？”

　　方晦老实说：“并无。外观形貌同世间桃树，一般无二。”

　　美人的眉峰骤然蹙起。仙家遗种、能压制梦烬邪毒的天地灵植，怎会生得如同山野凡木一样呢？

　　她微眯起双眼，意味不明地盯着方晦，语气也冷了几分：“取出来，我瞧瞧。”

　　方晦手指在木镯上轻轻一拂，她掌心便多了一瓣娇艳欲滴的粉嫩桃花。

　　那花瓣极薄，边缘凝着如初生晨露般的水汽，饱满润泽，粉白相间，宛如刚从桃树上摘下，甚至还带着一丝盎然的生机。

　　美人瞳孔骤然一缩，她接过花瓣，只觉触手微凉，凑至鼻端一嗅，顿时鼻中充斥着草木纯正的清甜。

　　她神色微凝，指尖一掐，粉红的汁液便渗了出来，染红了指腹。那一瞬间，女子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一丝微弱的灼灼炙热之感，仿佛蛰伏的惊雷，顺着她的皮肉倏然钻进了她的经脉、窍穴！

　　美人心神巨震，霍然起身，她顾不得仪态，拈着那一瓣残花快步走到一盏高脚烛台前，借着那火光细细打量，跳跃的橘红烛火穿透了粉嫩的花瓣，只见花瓣的脉络深处，赫然有数道犹如金丝般的游光，正如活物般在脉络里游走。

　　绵长隐晦，内蕴乾坤。

　　那绝非世间任何一朵凡花所能拥有的造化神秀！

　　美人紧盯着那花瓣，久久不曾移开眼。直到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爆，烛火猛地一晃，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确信眼前之物并非幻术障眼法。

　　她缓缓走回榻边，将那瓣花轻轻搁在了案几上，面上寒意虽已消退，但她眼底的怀疑并未彻底抹去：“花里的灵韵确非凡物，可方姑娘，单凭这一瓣残花，我依旧难以断定，这便是典籍中记载的那一株碧落仙桃。”

　　方晦却像是早已料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笑道：“你无需断定，你只需相信我，能用这朵花，炼出你心心念念的东西便行了。”

　　内室寂静无比，唯有香炉里的青烟在两人视线交汇之处静静翻滚盘旋。

　　几息之后，美人眼中的防备与猜忌终于如雪遇骄阳般融化了。她身形一松，忽地低笑出声：“妙！当真是妙极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蓦地跌坐在锦靠上，斜斜支着腮，“妹妹这副脾气，倒真教我喜欢的紧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信你这一回又何妨？妹妹且安心，你要的东西。我早就替你备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