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24、雨夜惊变 血落柴门(改) 。

　　美人不再多言，抬腕轻拍两下。

　　停驻在紫檀鸟架上的青羽灵鸟闻声振羽。那鸟不过巴掌大小，通身翠色翎羽如新涨春水，流光婉转。

　　它歪头一瞬，黑珠似的眸子灵巧一转，旋即展翅掠落小几，鸟喙轻张，吐出一方乌木小匣。

　　木匣通体沉暗无纹，质地浑朴厚重，似经百年岁月打磨，棱角尽消。

　　事毕，青鸟扑棱着翅膀飞回，乖巧落于美人皓腕，低头轻蹭她指尖。

　　美人轻抚鸟背柔羽，抬眸望向方晦，柔媚声线里添了几分郑重：“神仙草我已交付于你。我要的定魂香，盼望妹妹早日炼成。”

　　方晦垂眸，指尖在匣盖之上稍作停留，方才缓缓将匣盖掀开。

　　匣盖开启刹那，一股清冽纯粹的药香轰然漫溢，如月华铺地、冰泉洗尘。入鼻一瞬，灵台澄澈通透，连日积压的疲惫沉郁、心神昏沉，尽数被涤荡一空。

　　深紫绒衬之上，静卧两株奇草。通体莹白似玉，叶片薄如蝉翼，叶脉间隐有银辉流转，点点碎光若星辰蛰伏，明灭不定。

　　确是货真价实的神仙草。

　　方晦凝望着那两株灵草片刻，缓缓合上木匣。

　　往昔那些漫漫长夜，骤然浮上心头。

　　一月之前，此人悄然现身她卧房，无声无息，连檐下最是警觉的狸花猫都未曾察觉。

　　夜半悄立榻前，只一句，要她入尤家祖坟，寻碧落仙桃。彼时她只当是疯言妄语，置之不理。

　　可这人从此缠附不去。每至更深人静，她榻边便会无声凝出一道黑影，静静伫立，默然凝望。

　　灯火满堂时，卧房空空荡荡。一旦吹灯入夜，那道沉沉的注视便如约而至，凉寒入骨，如附骨之疽。

　　不过数日光阴，她便心力交瘁。白日坐堂问诊，握笔落笺的手，都止不住时时轻颤。

　　方蔼瞧出她日渐憔悴，怯生生开口问询，她只淡淡推说是夜里睡不安稳，便搪塞过去。谁知当夜，小妹便抱着薄被、挪来枕头，蜷在榻角，软声细语：“阿姐别怕，小蔼陪着你。”

　　稚语温热，反倒愈发衬出长夜的凄冷诡谲。

　　为求摆脱这份纠缠，她开口索要神仙草，本是漫天开价，存心要将对方逼退。未曾想这人连眉梢都未动分毫，只平静颔首：“可。”

　　彼时她便知晓，此人身世莫测、能耐通天。要么手握滔天势力，视天材地宝如瓦砾；要么境界超然，早已不屑凡尘灵珍。

　　这般人物，屈身落脚灵气稀薄、近乎仙门弃地的永安小城，只为一枚碧落仙桃，真是蹊跷至极。

　　更令人费解的是，临行前她曾问：“你怎知我一定能炼出定魂香？”

　　这人默然片刻，微微歪头，答得神异莫测：“算出来的。”

　　暗夜眸亮如寒星，无半分戏谑，字字当真。

　　真是离谱至极。

　　方晦敛去满脑纷乱思绪，指尖轻拂腕间乌木手镯。镯身漾开一抹微光，乌木小匣转瞬便隐入镯中。

　　她起身，正欲转身离去。

　　“你便不好奇？”美人慵懒的声线自身后悠悠飘来，“我这神仙草，从何而来？”

　　方晦步履未停，珠帘轻拂肩头，声淡如风：“不好奇。”

　　“当真是个冷心怪人。”美人低低浅笑，复又追问，“那你也不好奇，我为何非要这定魂香不可？”

　　方晦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首。残暮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侧颜镀上一层浅淡金辉，斑驳光影错落。

　　她眉眼清浅疏离，不笑之时，便如一柄敛尽锋芒的古刃，冷而自持。

　　须臾，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我亦是如此。”

　　美人骤然一怔。

　　待她慢慢咂摸透这句话内里的意味，珠帘之外早已不见方晦的身影。唯有珍珠帘兀自轻轻摇曳，玉珠相撞，细碎清响寂寥回荡，久久不散。

　　美人指尖温柔摩挲鸟羽，眼底思绪翻涌。

　　方晦此人，冷静自持、步步审慎、戒备深沉，却又偏留一缕余味、半分线头，似有意无意，引人深究。

　　看来这场交易，远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

　　方晦踏出酥芳斋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满青石板路。

　　入夜微雨初歇，路面潮润泛光，积水洼中倒映盏盏灯影，碎碎摇摇，恍如一地碎月。

　　掌柜快步追出，双手递上一包刚出炉的糕点。油纸折得方正规整，余温犹存。

　　方晦接过，颔首道谢。

　　归至巷口，绵绵细雨再度飘落。牛毛细雨密如愁丝，拂面微凉。

　　路过成婶家门时，方晦脚步微滞了一瞬。

　　她家檐下的灯笼没有点燃。屋门却裂开一道缝隙，黑沉沉的，像一张半张的舌头。

　　方晦没有多想，继续前行。双手提着糕点，踏入自家门前的雨檐之下。

　　她抬靴，轻轻磕了磕门板，沉闷一响，穿透雨夜的静谧。

　　院内当即传来方蔼清亮又急切的应声：“来了！是阿姐吗？”

　　“是我。”

　　等候片刻，提物的手臂微微发酸。方晦正欲将糕点暂置门边干爽石墩，稍作歇息——

　　陡然一声凄厉嘶吼炸破雨夜！

　　“方晦！你偿我儿命来！”

　　怒啸未落，凛冽刀锋破风而至，寒意刺骨，直劈方晦后心要害！

　　方晦心神剧震，不假思索旋身侧避。厚重菜刀擦着袖角劈落，寒芒掠肤，惊起一身细栗。

　　“笃”的一声巨响，刀刃深深砍入门板，木屑纷飞，门框裂开一道深长豁口。

　　刀刃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枯葱叶，被雨水浸润，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持刀之人，竟是隔壁成婶。

　　此刻，她早已不见半分往日和善模样。

　　长发被冷雨浸透，一缕缕黏在脸颊之上。双目赤红如血，睚眦欲裂，涕泪泥水糊了满脸，五官扭曲狰狞，已然是失智疯癫之态。

　　她手中死死攥着那柄厚背菜刀，指节绷得泛白，根根青筋尽数暴起。

　　一刀落空，成婶喉间滚出嗬嗬的低吼，□□如破旧风箱，扬刀再度胡乱劈砍。

　　招招狠戾，直取方晦咽喉、心口、颈侧各处死穴。

　　门内迟迟未开，里头传来方蔼慌张的嘟囔，以及门闩摩擦的吱呀急响。

　　方晦被逼在门檐院墙的逼仄夹角之间，退无可退。雨夜石板湿滑，青苔遍布，她只能凭轻巧身法辗转腾挪，数次险些脚底打滑，堪堪避开夺命刀锋。

　　“成婶！”方晦趁空隙高声喝止，“你冷静些！”

　　“闭嘴！我不听你说辞！”成婶尖声嘶吼，声音里除了蚀骨怨毒，还裹着一股自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沉绝望，“旁人都说你能救！说你手里握有仙草！是你存心见死不救！是你把灵药藏起来了！还我儿命来！”

　　仙草。

　　方晦心头猛地一震。

　　仙草一事，她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成婶一介市井妇人，怎会知晓？除非——是有人刻意在她耳边挑拨教唆。

　　念头方才一闪而过，成婶的刀已然再度劈至眼前。

　　方晦一边躲闪，一边急声追问：“是谁同你讲的这些？成婶，你听我说——”

　　话音尚未落定，成婶好似被彻底激怒，她骤然撒手丢开菜刀，合身猛扑过来。如同丧子的狂兽，十指箕张，指甲嵌满黑泥，疯魔一般直扑方晦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门闩终于滑脱。方蔼一张惨白惊惧的小脸自门缝探出来，失声惊呼：“成婶！青哥儿那是急症绝症！阿姐当日已经拼尽了全力——”

　　“快关门！”

　　方晦厉声疾呼，趁成婶扑空身形不稳，身姿如鱼掠影，侧身便向门内抢入。

　　就在门扇即将合拢刹那，一只青筋暴起、沾满污泥的手掌骤然卡入门缝。

　　门板死死挤压，咯咯作响，那十指仍死死扣住门框，宁肯骨碎，也不肯松开分毫。

　　成婶半副身子卡在门缝之间，肩骨受挤已然错位变形，痛得五官扭曲，她却好似全然不觉。

　　一双赤红似要滴血的眼眸死死锁着近在咫尺的方晦，喉间挤出来破碎怨毒的诅咒：“方晦！你不得好——”

　　最后一字未曾落地，异变陡生。

　　一截惨白刺骨、锋锐诡谲的骨刺，悄无声息自成婶后背贯体而出，直直穿透胸膛！

　　一蓬滚烫的热血轰然迸溅。猩红血珠飞洒在门板、衣襟、石阶之上，又被冷雨冲刷，迅速晕开大片淡红，好似稀释的朱砂泼落尘间。

　　方晦低头看着距离自己心口只有寸许的骨刺，浑身僵冷，呼吸骤然凝滞。

　　身后的方蔼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唇色惨白，她张口欲呼，却半点声响都挤不出来，只剩一声干涩气音堵在喉间。

　　那形如蝎尾的诡异骨刺，缓缓自成婶体内抽离。一寸一寸，骨面摩擦血肉，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涩闷声响。

　　粘稠暗红的血液顺着骨刺纹路蜿蜒滴落，砸在门槛之上，绽开一朵朵腥红血花。

　　成婶双目圆睁，几欲凸出眼眶。眼底滔天恨意、无尽不甘、癫狂怨毒，尽数凝固。最后一丝茫然错愕掠过瞳孔，便彻底寂灭。

　　她甚至来不及低头，望一眼自己胸口的血洞，身躯便直直向后栽倒。

　　“咚——”

　　一声沉闷巨响，重重砸在雨夜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细雨淅淅沥沥，无情冲刷着成婶心口汩汩冒血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石阶层层往下漫淌，染红了门前方寸土地。

　　方才还疯魔扑杀、誓要索命的妇人，转瞬便成一具冰冷躺地的尸身。

　　那双未曾合拢的眼眸，空空落落，所有爱恨嗔痴、滔天怨毒，皆被死亡尽数抹平，只剩一片死寂空洞，对着沉沉雨夜、寂寂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