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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苦茗余香证玄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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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珠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兽,阖身撞向院门。泪眼模糊中,她摸到那横亘的木闩,十指扣紧,奋力外拉——门扉岿然不动,连一声闷响都懒得施舍
她不信邪,推、撞、以瘦削的肩胛去顶,那扇门依旧沉如铁壁,不撼分毫。
蒋玉珠哭喊着踹向门板,反震的力道顺着胫骨直窜而上,将她整个人弹得踉跄后退,几乎连人带罐摔在青石地上。
方蔼从身后一把钳住她的胳膊:“玉珠,你听我说——”
“我不听!”蒋玉珠猛地甩脱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迸溅如碎珠,“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阿姐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的,她会永远陪着我的!”
吼罢,她不再徒劳地撞向那扇无动于衷的门,而是紧紧箍住怀中的陶罐,转身便跑。
蒋玉珠没有回堂屋,也未去卧房,而是径直冲入西侧那间弥漫着草药苦香的药房,“砰”地阖上门,将门闩落下。
方蔼追至紧闭的门前,抬手轻叩:“玉珠?”
门内一片死寂。
她又唤,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哄劝的意味:“蒋玉珠?开开门可好?我们好好说话,你这样闷着,心里只会更疼。”
这一次,有压抑的啜泣从门缝里渗出来。
方蔼立在门外,手仍维持着叩门的姿势,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即便这扇门真的开了,她又能说些什么?是道出那残酷的真相,还是递上几句苍白无力的话?
晨风穿过天井,携来一丝料峭春寒。方蔼在门外默默站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带着满心的无力与酸涩,转身沿青石回廊往回走。
穿过天井,便见方晦坐在老井旁的光滑青石上,微垂着头,露出一截莹白后颈,正专注地搓洗一件浸在木盆里的衣裳。水波漾开,晕着一层淡红的薄晕。
方蔼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阿姐,我来洗吧。”
方晦侧身避开她的手,头也未抬:“那孩子呢?”
“躲在药房里,不肯出来。”方蔼叹了口气,双手托腮,目光落在盆中不断荡开的浅红水纹上,声音幽幽的,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阿姐,她姐姐……没了。”
方晦搓衣的手微微一顿。
“蒋玉珍送她来的第二天,蒋家老宅便走了水。”方蔼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穹压下来的云,“我去看过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什么也没烧剩。巷口的老人们都说,那火起得又猛又急,不像失火,倒像是泼了油点的。他们还说……”她咬了咬唇,“十有八九,是蒋家大姑娘自己点的。”
“那日没落雨么?”
“雨后半夜才来。”
沉默如坟,压得人呼吸都浅了。
良久,方蔼终于问出那句盘桓心头许久的话:“阿姐……蒋玉珍她,为何要如此?纵使日子再难,世道再苦,活着总还有一口气在,总能再盼到明天的光。何至于……非要走到放火自焚这一步?那该有多疼……”
方晦将拧干的衣裳抖开,站起身晾上院中横着的麻绳。春风拂过,湿衣轻轻晃荡,水珠顺着布纹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转过身,看向仍蹲在地上仰脸等答案的妹妹。
“蒋家么……陆秀当年嫁的丈夫名叫蒋淮西,曾是这永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绸缎、药材、钱庄皆有涉足,日进斗金。可以想见,那对姐妹从前过的是何等金尊玉贵、呼奴唤婢的日子。后来……‘梦烬’这东西,不知怎地传到了永安。”
“梦烬?”方蔼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只觉舌尖滚过时带出一股阴凉。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香,说是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尽世间烦忧。”方晦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那位蒋老爷,被人诱着吸了第一回,尝到了传说中忘忧解愁、直登极乐的滋味,便如附骨之疽,再也离不开了。金山银山,泼天的富贵,也架不住这般日夜销耗,流水似的填那无底深坑。偌大的家业,就这么一点一点败光、掏空,最后连祖宅都抵了出去,落得个家徒四壁,债主盈门。”
“陆秀走得早,倒是免了亲眼目睹这番家破人亡骨肉离心的苦楚。只是苦了留下的那两个孩子——从云端直坠泥沼,尝尽世态炎凉。如今蒋家大姑娘这般决绝,一把火连同自己与那不堪回首的过往烧个干净,于她而言,或许……”方晦的目光投向远天,流云正缓缓移动,“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方蔼听得怔忡,心头沉甸甸的:“解脱?为何?就算父亲不成器,家中困顿,可她还有玉珠这个妹妹啊!为了妹妹,难道不能咬牙活下去么?玉珠还那么小……”
方晦无声地笑了。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目光里有一种方蔼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带着一路的风霜。
“有时候……恰恰就是因为有放不下的牵挂。”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让方蔼觉得心头一沉,“小蔼,有些绝望像冰冷的沼泽,表面平平静静,底下却在一点点吞噬人心里的暖意。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你越是牵挂,那牵挂便越像一根勒在颈上的绳索。”
她伸出手,拂去妹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碎叶,认真道:“你还小,日后自会明白。”
方蔼嘴角撇了撇,委屈地嘟囔:“我已满十八了,比蒋玉珍还大些。阿姐为何总说我小?许多事,我也看得明白了。”
方晦唇角弯了弯,未置可否。她拉起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走吧,去看看小雨。”
两人穿过天井,往西厢房走去。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到得西厢房门口,方晦将妹妹轻推入门。方蔼回头,见阿姐站在门槛外,半边沐在日光中,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里。
“好好照看病患。”方晦说,目光已越过妹妹肩头,望向天井对面那扇紧闭的药房门扉,“我去瞧瞧那孩子。”
药房的门紧闭着,沉默如一只合拢的蚌。
方晦没有叩门。她的手指轻轻搭上木门,心念微动,那门闩便无声滑开,乖顺得像一尾被顺毛捋过的猫。
她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只有高处一扇窄窄的木窗,漏进几缕被窗棂切割得细碎的天光,落在满室林立的乌木药柜上,将整间屋子切分成明暗交错的块垒。
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息。
方晦目光扫过,未见人影,便放轻脚步,绕过门口高大的药碾,向内走去。
迎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每只抽屉都安着黄铜拉环,环下悬寸许长的木制名牌,以清隽小楷镌刻着药材之名:当归、防风、远志、茯神……
药柜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面上散置黑漆药秤、青石砚台、几管秃笔,还有几本摊开的泛黄医书,略显凌乱。
方晦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向桌下那片阴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耗尽了所有气力、终于寻到一处缝隙藏身的幼猫,紧紧蜷缩在那里。
蒋玉珠紧紧抱着那只粗陶罐,小小的脸蛋侧贴在冰凉的罐壁上,双眼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处,呼吸匀长而轻微,胸脯微微起伏,竟是哭累了,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那苍白的颊上泪痕交错,尚未干透,在昏昧的光线里闪着一点脆弱易碎的光。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拢着一团化不开的哀伤与惊惶。
她怀中的陶罐,盖子已被掀开,斜斜搁在一旁。一股清冽中带着陈年木质的茶香,混合着若有若无、仿佛被时光浸透的微涩气息,幽幽飘散出来,与满室药香奇异地交织,却并不冲突。
方晦俯身,靠近看了看,罐中盛满了色泽深褐、叶片蜷曲的茶叶。她没有出声唤醒,只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女孩颊边那道冰凉的泪痕。
随即弯腰,将她稳稳抱起。
蒋玉珠轻得像一把干草,骨头硌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她背上每一节微微凸起的脊骨。
就在方晦直起身的瞬间,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从蒋玉珠汗湿的掌心里滑落,无声地坠在地上。
方晦目光微凝。
那纸团仿佛被一缕看不见的微风托起,轻飘飘地悬停在她眼前一尺之处,随即,像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将它缓缓展开,抚平每一道不甘的褶皱。
纸上没有字。
只有炭笔勾勒的线条,略显稚拙却生动无比——画中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正坐在一架高高的秋千上,裙摆飞扬。
她身后,站着一位年长些的少女,侧着脸,眉眼温柔,一手稳稳扶着秋千绳,另一手正作势轻推。
画功不算精巧,有些地方的线条断续模糊,可那秋千却仿佛真要荡出纸外,能让人瞧见画角隐约的院墙,墙外似是热闹的街市一角,听见市集隐约的喧嚷,还有那小女孩银铃般快活的呼喊:“阿姐,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而那推着秋千的姐姐,嘴角抿着,看似在嗔怪“太高了,仔细摔着”,手上推送的力道却半分未减,满是纵容地将妹妹送往更高更远的天空。
怀中的蒋玉珠忽然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搂住了方晦的脖颈,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肩窝,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阿姐……别走……”
方晦抱着怀中人静立在满室药香与幽微茶香之间,目光在那悬空的画纸上停留了片刻。
心念微动,那承载着破碎欢愉与永恒离别的画纸,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温柔抚过,重新边缘对齐,折成整齐的方块,轻飘飘地坠落,恰好落入她空着的左手掌心。
方晦抱着蒋玉珠走向东厢房,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伸手想将那陶罐暂且取出,睡梦中的蒋玉珠却似有所觉,手臂猛然收紧,将罐子牢牢圈在怀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方晦不再勉强,只细心地将罐盖重新盖好,免得那珍贵的茶香走散。又拉过薄被替她盖住,最后,将那张抚平了褶皱的画纸,轻轻塞回她微微汗湿的小手中。
做完这一切,方晦在榻边静静站了一瞬,目光掠过女孩不安稳的睡颜,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将一室安宁还给那个还沉浸在有阿姐梦境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