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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酥芳斋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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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蔼立在老槐树下,晚风轻扬,拂乱她鬓边细碎青丝。遥遥望见方晦自西厢房缓步而出,她即刻快步迎上,眼底漾开一抹了然温软的笑意:“我便知晓,阿姐素来嘴硬心软,最见不得世间孤苦。”
方晦步履未歇,淡淡眸光掠过西厢房半掩的窗棂:“小雨境况如何?”
“热度尽数退了。”方蔼紧随身侧,眉眼稍稍舒展,“方才喂过第二剂汤药,出了一身薄汗,还喝下小半碗米粥,精气神稳了许多,只是体虚未复,又沉沉睡去了。”
方晦脚下倏然停驻,回身看她,目光沉静清明,却带着几分审慎:“米粥?晨起我查过米缸,早已见底空薄,何来余粮?”
方蔼指尖微蹙,下意识摩挲着袖口,稍顿片刻,才低声解释:“蒋玉珍送小玉珠来时,除了香囊与陶罐,还在厨下墙角留了一袋陈米。前些日子接连祸乱缠身,我心神纷乱,一时疏漏,便了告知阿姐你了。”
方晦静静凝睇她半晌,未有半分苛责,默然转身,径直往厨下走去。
厨房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墙角立着一只鼓胀粗麻米袋,袋口麻绳紧系,袋面压着一方素纸短笺,字迹娟秀端正。
方晦立在门前微微驻足,目光扫过笺上寥寥数语,终是未曾伸手展阅,只轻轻合上门扉,抬步朝院门而去。
“阿姐,天色将晚,你要去往何处?”方蔼心头一紧,快步追上前去。
方晦仿若未闻,抬手拉开院门,一袭青衫背影,转瞬没入巷陌沉沉暮色之中。
……
天际残阳欲坠,西天最后一抹橘红霞色,正被四合暮色缓缓吞敛。
长街两侧铺面次第落板,木扉合拢的笃笃声响错落起落。零星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在天黑之前归家。
方晦目不斜视,穿过永安城渐次寂寥的长街短巷,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一方雅致铺面之前。
门楣悬着一方鎏金黑匾,三字镌字古朴雅致——酥芳斋。
铺面不大,檐下悬两盏昏黄纱灯,暖光朦胧,晕开浅浅夜色。
此时铺中早已无客,唯有中年掌柜独坐柜台之后。他面色温雅,体态端和,指尖翻飞拨弄乌木算盘,眸光却暗藏锐利,余光早已锁住房口来人。
望见方晦身影落于街角,他拨珠的指尖未乱分毫,另一只手悄然抬指,在柜台那尊黄玉貔貅头顶轻叩了两下。
后院东屋当即响起一串清泠铃音,碎脆如玉珠落盘。
方晦抬步踏入店门。
掌柜收了算盘,从容绕出柜台,袖手躬身一礼:“姑娘来得不巧,您预定的春桃酥皮尚未烘透。若是不急,可移步后院雅室小坐,新沏的雨前龙井,最宜静待。”
“有劳掌柜。”
掌柜侧身引路,穿过曲折回廊。廊间垂着细密竹帘,廊外几竿清竹临风摇曳,叶影簌簌,落满青砖地面,斑驳错落。
尽头雅室门窗紧闭,帘幕深垂,阶前陈设一口青瓷莲缸,静水浮叶,翠色微卷,沾着初入夜露的微凉。
行至门前,他屈指轻叩三下,门内传来一道慵懒绵长的应声:“进——”
掌柜轻推雕花木门,侧身礼让。待方晦跨步入内,便悄然合上门扉,脚步声渐远。
室中光线温柔静谧。紫檀翘头案上,鎏金博山炉静静伫立,袅袅青烟自炉孔盘旋溢出,幽香清淡沉润。
壁间悬一幅淡墨山水,笔墨疏淡空远,远山含雾,近水含烟,意境缥缈悠然。
方晦目光浅掠而过,径直步入内室,抬手拂开垂落的珍珠帘。
珠帘轻晃,细碎清音漫散。
内室暖意更盛。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内着素白交领轻衫,外罩绯红广袖长袍,襟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锁骨。
腰间松束银丝软绦,悬着一枚水头通透的芙蓉玉佩,金色流苏垂落狐裘之上,随她浅浅呼吸轻轻微动。
榻边红泥小炉炭火正烈,铜壶悬于炉上,壶水将沸未沸,氤氲白雾袅袅升腾。
美人原本长睫轻阖,似是小憩初醒。见水汽蒸腾,方才缓缓坐直身姿。一双纤白玉手,从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
整套茶事行云流水,腕转从容。
“来了便坐。”美人未曾抬眼,声线微哑慵懒,如软丝绒拂过耳畔,“又不是初会,何须拘束。”
方晦依言落座。
美人将澄澈茶汤倾入银质葵口小盏,轻轻推至她面前,抬眸扬唇,眼尾微挑,含着几分娇俏:“尝尝看。云梦金翠峰顶头采金山时雨,今年新得的好物,不知合妹妹口味与否?”
妹妹二字,亲昵熟稔。
方晦垂眸望着盏中清透茶汤,水里映出她清浅的眉眼。这般鲜活稚嫩的模样,配上这声亲昵称呼,倒也没错。
方晦将茶汤缓缓咽下,似是连同那声陌生的“妹妹”,一并沉入心底。
对面女子笑眼弯弯,轻声追问:“味道如何?”
方晦抬眸:“……还行。”
美人掩唇轻讶一声,广袖遮去半张娇颜,眼波流转,媚色天然:“没想到妹妹口味竟与我一样呢。”
方晦未置一词,方才吃得太快都没尝出味来。她端杯再次浅啄,茶汤入喉清冽甘润,初尝微涩,转瞬回甘绵长,一缕幽远草木清气漫遍舌底,沁人心脾。
好茶。不愧是来自云梦的茶。
方晦轻轻搁下茶盏,抬眸望向眼明艳佳人。女子芳华正好,明艳灼灼,胜尽春日繁花。只是她心底沉浮岁月万千,历尽风霜起落,再听这声温柔亲昵的“妹妹”,只觉新奇。
方晦敛去纷繁心绪,直入正题,语声平稳:“我们说正事。你要的物什已然到手,我要的神仙草,何时兑现?”
美人眼底慵懒倦色微微收敛,身姿稍坐端正:“那碧落仙桃,当真藏在尤家祖坟?”
“非也。”方晦言简意赅,“尤家祖坟只是掩人耳目的疑冢。真正灵根,藏在近处一座无名古墓之中,内设墓中墓格局,机关繁复,颇费功夫方才勘破。”
“那卫华一行人……”
“大抵,尽数殒命了。”
前路凶险,机缘从来伴血而生。卫华等人皆是半路裹挟同行,既踏险途,便早已注定祸福难料,生死自负。
她无从查证,亦无需惋惜。
女子默然片刻,淡淡应声,随即再度慵懒倚回狐裘:“罢了。取出凭证,我一观便知。”
“桃株扎根古墓阴阳交界,得地脉千年滋养,灵根与墓穴相融,无法整体移出。”方晦坦然道,“我只能取一瓣花为证。”
“一瓣便足够。”美人眉梢轻抬,“只是这桃株,与凡世桃树可有殊异?”
“外观形貌,一般无二。”
美人眉峰微不可察一蹙。仙家灵植,怎会平凡若凡物?她凝睇方晦沉静的眉眼,一时难辨真假,语气淡了几分:“取来我看。”
方晦不再多言。抬右手,指尖轻拂腕间乌木手镯。黝黑镯身瞬间漾开一层细碎星屑光晕,流光一转,倏然淡去。
下一瞬,一瓣粉嫩桃花凭空落于她掌心。
花瓣饱满润泽,娇嫩鲜亮,仿若刚离枝头,晨露犹存。
美人伸手接过,花瓣触手微凉。凑近鼻端,唯有纯粹清甜桃香。她眸光渐凝,纤指轻轻捻动,粉嫩花汁浸染指尖,嫣红欲滴。
指尖触处隐隐发烫,似有细碎灵息蛰伏其中,微弱却真实。
她将花瓣凑近烛火,透光细观。瓣内细密脉络之间,竟有缕缕金色流光暗走,细碎绵长,隐而不发,绝非凡花所有。
她凝眸良久,久到烛火轻轻晃颤,方才笃定,这并非烛火光影幻象。
半晌,美人将花瓣轻置案上,神色稍缓,疑虑却未全消:“花中确有隐灵气韵,可仅凭一瓣残花,依旧难以全然断定,这便是真正的碧落仙桃。”
方晦将茶盏轻推至案几正中,抬眸直视她,目光澄澈坦荡,“你无需笃定。你只需信我,能以此花炼出你想要的香。它究竟是不是碧落仙桃,于结果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美人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疑虑尽数散尽,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赏识。
“妹妹说得极是。”她舒展身姿,重新靠回软榻,缓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信你一回。你要的神仙草,我早已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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