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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画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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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珠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幼兽,小小的身子狠狠撞向院门。两手死命推了两把,门板纹丝不动。
她抬脚狠狠踹上去,反震之力顺着胫骨弹回来,反倒将她震得踉跄后退。
几番徒劳,她不再挣扎。怀里死死搂着那只粗陶瓦罐,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额头抵上冰凉的木板。
“阿姐……”
方蔼追过来时,她已经不哭了。就那么蜷在门槛内侧,安静得如同一尊蒙尘的小石俑。
“玉珠,你听我说一句。”方蔼快步上前,自身后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胳膊。
“我不听!”蒋玉珠猛地奋力挣开,双臂死死捂住耳朵,滚烫泪水簌簌崩落,“都是骗子!你们全是骗子!阿姐绝不会丢下我!她答应过我,要一辈子陪着我的!”
嘶吼落地,她再不肯做无谓的冲撞挣扎,转身狂奔,避开堂屋,避开卧房,一头扎进西侧的药房。
“砰——”
木门重重合拢,木闩利落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人声与天光。
方蔼追至门前,指节轻轻叩了叩木板,声音温软,裹着一层忧心:“玉珠,开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话,别一个人闷在里头。”
门内死寂沉沉,无人应答。
方蔼耐着性子,又柔声劝了几句:“你这般把自己关起来,心里只会更熬得慌,出来罢。”
隔了许久,细密压抑的啜泣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哭声被牙齿死死咬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嚎啕,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是一个孩子崩到极致,却又拼命隐忍的崩溃。
方蔼悬在半空的手停在门板上,终究没有再敲下去。
春风穿堂而过,吹得她手指冰凉。
方蔼静静立了片刻,她收回手,踏着青石回廊缓步折返。
穿过天井,方蔼抬眼便见方晦独坐老井旁的光滑青石上。微微垂首,一截莹白后颈露在微凉天光里,正低头细细搓洗衣盆中的衣衫。
井水澄澈,被揉碎的波纹里,漾开一层浅浅淡淡的绯红。
“阿姐,我来吧。”方蔼快步上前,屈膝蹲在她身侧。
方晦微微侧身避开,动作未停:“那孩子如何了?”
“躲在药房里,怎么劝都不肯出来。”方蔼轻轻叹气,目光落于盆中浮动的淡红水纹,“阿姐,蒋玉珍……不在了。”
方晦搓衣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僵住片刻,又照旧缓缓揉搓起来。
“蒋玉珍送蒋玉珠来的第二日,蒋家老宅便起了大火。”方蔼语声闷闷,“我昨日特意去看过,只剩一片焦黑断壁,寸物无存。巷里老人都说,那场火起得诡异,迅猛滔天,不似寻常失火,倒像泼了油刻意引燃。多半……是玉珍自己点的。”
“那日,可曾落雨?”
“后半夜才下的雨,火起之时,天干物燥,无风无露。”
一语落地,周遭彻底静默。
“蒋家从前是阔过的。”方晦忽然开口,手上依旧搓着衣裳,“永安城里近乎全部商铺,都曾是蒋家的产业。”
“后来怎么就败落了?”方蔼轻声问道。
“梦烬。”方晦略一停顿,“沾染上那东西,万贯家财,也经不起耗的。”
“梦烬究竟是何物?”方蔼追着问。
方晦没有立刻作答。她拧干衣裳,起身抖开,晾在院中拉好的麻绳上。春风拂衣,素衫轻晃,水珠顺着布纹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是一种叫人想活,却又活不下去的东西。”她淡淡说道。
方蔼听得一怔。
方晦回身蹲下,继续搓洗盆中最后一件衣裳。水声轻轻响着,像在填满两人之间突然沉下来的空隙。
方蔼骤然回神,鼻尖酸涩难忍,匆匆追声诘问:“可纵是万般绝境,她尚有玉珠牵绊在世啊。为着年幼妹妹,她便不能咬牙撑上一撑?她怎的舍得……舍得留玉珠一人,伶仃漂泊、无依无靠……”
话音至此,喉间骤然哽堵,万般酸楚噎在舌尖,再难接续半句。
“陆秀走得早。”方晦闻言扯了扯嘴角,“蒋淮西被人诱骗沾了梦烬,偌大家业一点点散尽,连祖宅都抵押出去。最苦的便是这两个孩子,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世态凉薄,全都看遍了。”
她停下手,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小蔼。”方晦忽然抬眼,“很多时候,压垮人的未必是日子有多苦。”
方蔼抬眸看她,似懂非懂。
方晦不再多解释,倒掉盆里的污水,收拾起木盆。
“我都十八了,这些道理我懂的。”方蔼小声嘟囔,带着一点不服气。
方晦眸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不辩不驳,只轻轻拉起她的手:“走吧,去看看小雨。”
二人并肩穿过天井,长短两道影子落在青石地面,静静相随。行至西厢房门口,方晦轻轻将方蔼推入屋内:“你照看小雨。我去看看那孩子。”
方蔼回头,只见阿姐立在门槛之外,半边身子沐在融融天光里,半边隐在幽深檐影中,眉眼沉静,让人看不透心绪。
……
药房房门紧闭,寂然无声,如一枚牢牢合拢的蚌壳,锁住内里所有悲恸。
方晦未曾叩门。她掌心轻搭微凉木门,心念微动。“咔嗒”一声轻响,紧绷的木闩无声滑开,她轻轻推门入内。
屋内未点灯烛,唯高处一方窄窗,漏进几缕细碎天光,被窗棂切割成斑驳光影,错落洒在林立的乌木药柜之上。
满室清苦草药香氤氲浮动,似一双温凉素手,轻轻抚平人心头的焦躁狂乱。
方晦放轻步履,绕过门前高大药碾,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药柜。长桌横于柜前,桌上散落黑漆药秤、青石砚台、数管残笔,几本泛黄医书摊开平铺。
她目光越过长桌,落向桌下沉沉阴影。
小小的一团身影,蜷缩在角落最幽暗处,像一只耗尽所有力气、寻得方寸缝隙藏身的幼猫。
蒋玉珠双臂紧抱那只粗陶瓦罐,小脸侧贴冰凉罐壁,双目紧闭,已然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被未干的泪痕黏结在一起,斑驳泪痕交错在苍白脸颊上,是痛哭过后心力耗尽的倦态。
哪怕坠入睡梦,蒋玉珠眉心依旧轻轻蹙起,拢着一缕化不开的惶惑与哀伤。
方晦俯身细看,才见陶罐盖子已然掀开,斜斜搁在一旁。
一缕清冽陈润的茶香袅袅漫出,混着经年沉淀的微涩古意,与满室清苦药香缠绕相融。
罐中满满盛着深褐蜷曲的老茶,色沉如古,藏着岁月风霜。
方晦指尖极轻掠过孩童微凉颊边,拭去最后一点残留泪痕。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将瘦小的孩子抱入怀中。
蒋玉珠身子极轻,如一捧干枯茅草。薄薄衣衫之下,脊背骨节嶙峋凸起,硌得人掌心发涩。
方晦抱着她,恍惚觉得像抱着多年前的方蔼。
那时候方蔼也这般轻,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走。无数个亡命奔逃的夜晚,无数个熬到近乎绝望的清晨,她也是这样抱着她。
抱得多了,便学会了咬着牙不落泪。
就在方晦直起身的刹那,一枚皱巴巴的小纸团,从孩童汗湿蜷曲的掌心里悄然滑落,轻轻坠于地面。
她弯腰,拾起那个纸团。
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发皱。方晦一点一点慢慢展平,好似拆开一份不能轻易触碰的心事。
纸上无一字笔墨,唯有稚嫩炭笔勾勒的简笔图画。
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露齿雀跃,端坐于高高秋千之上,裙摆飞扬,恣意烂漫。
她身后立着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女,侧颜温柔清浅,眉眼满含纵容,一手稳稳攥紧秋千绳索,一手轻轻推送,将妹妹一次次送向更高的晴空。
线条不算精湛,断断续续,略显生涩,却藏着最纯粹滚烫的欢喜。仿佛能听见院墙街市的热闹烟火,以及风中回荡的稚嫩呼喊:“阿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怀中小姑娘似被梦境牵动,身子微微一颤,双臂骤然收紧,死死勾住方晦的脖颈,滚烫小脸埋进她肩窝,含混地呢喃:“阿姐……别走……”
软声呓语,碎人心肠。
方晦立在药香与茶香交织的幽暗之中,静静望着纸上画面,默然许久。
而后,她慢慢将画重新折起。每一道边角都对齐,折得郑重仔细,如同收纳一件千金不换的珍宝。折妥,她把纸团塞回蒋玉珠温热的掌心。
蒋玉珠的手指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收紧了。
方晦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童,缓步走出药房,踏入融融天光之中,径直走向东厢房。
她轻轻将蒋玉珠安置在软榻之上,又取来薄被,轻轻盖住那单薄的身子。
做完一切,方晦立在榻边静静凝望片刻,看见那道紧锁的眉间稍稍舒展,才放轻脚步退出门外,悄无声息合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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