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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诺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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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药汤漫过肩颈,丝丝暖意渗进皮肉,缓缓熨开方晦浑身僵冷的筋骨。
浴桶水面浮着几味驱寒草药,水汽袅袅蒸腾,漫出清苦微辛的药香。
方晦后脑斜斜倚着桶沿,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终于松垮下来,到这一刻,她才真切觉出自己是活过来了。
屏风之外,方蔼在絮絮叨叨,从街东王婶家的雏鸡说到城西李记的歇业,又说起城外那座无名山前日塌了半面坡,泥石堵了官道,好多赶路的人被拦在城门外头过了一夜。
方晦闭着眼听,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漂浮的草叶。
方蔼的声音里带着乱世之中极难得的烟火鲜活,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般人间细碎。
闲话辗转,终究绕回昨夜那场死里逃生。方蔼压着嗓音,满是后怕与侥幸,细细说起小雨如何在滂沱大雨里拼死驮着她,满身泥污,几乎是半爬半挪,一路挣扎着挨回济世堂。
末了,又提起那名来去全无踪迹的神秘少年,说自己撞见屋内异象时,吓得一身冷汗,后半夜根本不敢合眼。
“那个少年。”屏风后传来方晦淡淡的声气,听着不过随口一问,“已经走了?”
“走了。把你们送到门口,转眼就没了人影。”方蔼应声答道。
方晦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拨动水面。
“哎呀糟了,阿姐!”方蔼猛地一拍脑门,懊恼低呼,人从屏风外跳将起来,“西厢房还躺着小雨呢!昨夜回来便发了高热,烧得如火炭一般。我只顾着跟你闲话,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这就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急匆匆向外奔去。
方晦轻轻一叹,哗啦一声自浴桶起身,扯过屏风上搭好的衣衫。素白中衣紧贴尚带湿意的肌肤,外头罩一件半旧青衫。
她随手拢起半湿长发,取木簪松松挽住,便迈步往西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闷热裹挟着浓重药气扑面而来。榻上蜷着一道瘦小身影,裹在被褥之中,几乎看不出起伏。
小雨烧得满面通红,唇瓣干裂起皮,眉心紧紧拧起,纵然沉眠,也似仍困在无边噩梦之中。嘴里断断续续吐出破碎呓语,沙哑模糊:“血……到处都是血……跑……快跑……”
方晦在榻边落座,抬手搭住他滚烫的腕脉。指腹一触,脉象浮紧而数,是风寒外感之象,可又不止于此。
脉息深处,隐有一缕躁动细弦时隐时现,乃是神魂受创、惊悸失宁之兆。
这孩子,昨夜受的惊吓,实在太重。
方晦收回手,移步至桌案前,提笔蘸墨,略作思忖,便落笔写下药方。以疏风散寒为根基,用荆芥、防风、羌活,再配茯苓、远志宁心定惊,添一味灯芯草引火下行。
“小蔼。”方晦将药方递过去,“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不必拘定时辰,先让他服下。”
方蔼接过药方应声,转身便往药房跑去。
方晦拧好一方凉帕,敷在小雨滚烫的额头上。守在一旁片刻,见他呼吸渐渐平顺,热度略退,才轻掩房门退了出来。
姐妹二人里外忙碌,煎药、喂药,不时更换额间凉帕。等小雨病情稍稍稳住,窗外日头已然升至中天,亮堂堂的日光倾泻满堂。
方晦抬眼望了望天色,低声嘱咐方蔼:“你留在此处照看他,隔一个时辰再喂一次药,务必令他退热。我去置办些吃食,顺带把昨夜那身旧衣送去城东当铺,看能不能换些米粮回来。”
方蔼点头:“阿姐放心,我定会看好小雨哥。”
方晦看了她一眼,不多言语,转身回了自己卧房。
床尾叠放着昨夜换下的襦裙,缃色掺朱红,看着不过寻常旧物。可翻过衣摆,刺绣纹路细密如画,针脚绵密无间,料子是上等缭绫,触手柔滑莹润,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拥有。
方晦把衣裙重新叠齐,裹进粗布包袱。手掌抚过绣纹那一瞬,无更楼的景象猝然撞进脑海:昏惨灯火,遍地横倒的尸骸,呛得人喘不过气的血腥,还有她苏醒之时,掌心那片湿冷黏腻的触感。
方晦指尖微微一顿,神色很快复归平静,系紧包袱,推门往外走。
“哎哟!”
一团小小的软身子带着冲劲直直撞过来。方晦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
垂眸看去,门槛外头跌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梳一对圆滚滚双丫髻,身上布衫洗得发白。
她捂着额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过来,眼眶里蓄满泪水,却硬咬着牙不肯掉下来半滴。
“你是哪家孩子,怎的闯到此处?”方晦语气平和。
小姑娘一骨碌爬起来,拍落衣衫尘土,小嘴一瘪,反倒理直气壮地回怼:“那你又是何人?堵在门口,挡人走路!”
方晦眉梢微挑。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倔得很。
就在这时,西厢房房门吱呀推开,方蔼探出半张身子,目光扫过院中对峙的一大一小,神色顿时变得古怪。她抬手一拍额头,懊恼出声:“瞧我这记性……阿姐,我忘了跟你说了。”
……
堂屋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蔼坐在一旁,看看神色沉静的方晦,又瞥瞥那满脸倔强的小姑娘,坐立难安。
小姑娘坐在方晦对面矮凳上,双脚悬空,来回轻轻晃荡,脸上泪痕干透,留下两道浅浅印子。
她下巴高高扬起,竭力装出大人模样,但泛红的鼻头,还有时不时压抑的抽气,却泄露出她心底的委屈。
方晦手中捧着一杯清水,浅浅饮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孩童身上:“说吧,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在此处?”
“我才不是小孩!”蒋玉珠扭过头,不肯与她对视,“我叫蒋玉珠!”
方晦淡淡“哦”了一声,眼皮都未曾多抬:“不曾听过。”
蒋玉珠登时小脸涨得通红,重重哼了一声,干脆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们一个执拗的后脑勺。
方蔼左右为难,连忙自袖中摸出一枚香囊,双手捧到方晦面前,语气小心翼翼:“她姐姐送她过来时,把这个交予我,说阿姐见到此物,便知原委。
听见“姐姐”二字,蒋玉珠浑身猛地一僵。视线牢牢黏在那枚香囊上,跟着香囊,从方蔼手中转到方晦掌心。
方才一身赌气的锋芒尽数褪尽,只剩一个惦念亲人的孩童。
方晦接过香囊。素绢缝制,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芙蓉,颜色早已褪得浅淡,看得出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她掂了掂,很轻。指尖摩挲过绣面,察觉到夹层之中藏着薄硬物件,便探指入内,轻轻拈出一朵压得平整的干花。
花瓣已成浅黄褐色,薄如蝉翼,稍不留意便似要碎作飞屑。但那五瓣花形、微微卷曲的边缘、花心残留的一点枯绿,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福寿草。
上一回见这花,还是在极北寒地。那时积雪未消,寒风割得人脸颊生疼,她蹲在冰缝之间,冻得双手通红,才将这株花刨出土。
方晦目光凝在花瓣上,神思一瞬飘远。
那年她重伤濒死,倒在永安城外,是陆秀路过,伸手救了她性命。后来她将这朵福寿草赠予陆秀,许下诺言:他日若携此花寻来,必报救命之恩。
岁月流转。那朵她亲手送出的花,被陆秀妥帖收在香囊之中,岁岁年年,花瓣由明艳金黄褪作枯褐,却形貌完好,脉络依旧。
一句搁置许久的诺言,终是被人捧着,寻到了门前。
方晦静静望着掌心干枯的花瓣,默然良久,抬眼看向蒋玉珠,眼底漫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陆秀……”她的声线比先前柔和几分,“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击碎了蒋玉珠强撑的坚强。许久不曾听见旁人唤阿娘的名讳,眼眶里隐忍许久的泪水轰然决堤,大颗泪珠滚落,砸在攥紧的小拳头上。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她……是我阿娘。”
方晦沉默片刻,小心收好那朵福寿草,把空香囊递回去:“这是你母亲的旧物,好生收着。”
蒋玉珠垂着头,紧紧攥住香囊,仿佛攥住世间仅存的一点暖意。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哽咽道:“你认得我阿娘……”
方晦没有答她,转头看向方蔼:“送她来的人,留下什么托付?
方蔼瞥了一眼垂泪的小姑娘,低声回道:“只求我们护她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蒋玉珠喃喃重复这几个字,眼泪落得更凶。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带着哭腔急切追问,“那我阿姐呢?我阿姐去了何处?我要去找她!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她不会骗我的!”
方蔼面上掠过一层不忍,她默默抱过案上一只粗陶罐子,轻轻放到蒋玉珠面前。
罐子不大,双手便可捧起,陶质粗粝,不曾上釉,罐身遍布烧制留下的细密气孔。罐口以蜡严密封闭,蜡层厚实均匀,不见一丝缝隙。
“这是……你阿姐留给你的。她嘱咐你,要听话,好好活下去,莫要辜负她一番心意。”
蒋玉珠怔怔盯着那只陶罐,一时没能领会其中含义。她猛地转头盯住方蔼,固执地再问一遍:“我阿姐呢?”
方蔼嘴唇翕动,那句话堵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望向方晦。
方晦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多余铺垫,也没有假意宽慰:“她死了。”
堂屋瞬间死寂。
蒋玉珠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一把抱紧陶罐,泪眼赤红,厉声嘶喊:“你胡说!你骗人!我要去找阿姐!我要去找我阿姐!”
抱着陶罐,她踉跄着冲出门外,双丫髻随着奔跑颠颠晃晃,转瞬便消融在门外刺目的日光里。
“玉珠!”方蔼心中一紧,抬脚就要追。
“由她去。”方晦伸手拦了一下。
方蔼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挣开阻拦,提着裙摆快步追出院门。
堂屋转眼空寂下来。檐下燕巢传来细碎啾鸣,晚风扫过老槐树疏落的枝桠,卷过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
方晦独自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朵福寿草。干枯花瓣薄如蝉翼,就连呼吸稍重,都叫它微微震颤。
院门被风一吹,门轴发出一声幽幽轻响。
恍惚间又见那年黄昏,也是这般起风。陆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热气在晚风里飞快散尽。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把汤盏递过来:“喝些吧,暖暖身子。”
不曾追问来历,不曾打探过往,更不曾盘问她为何遭人追杀。就只是一碗热汤,袅袅热气氤氲,模糊了二人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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