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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劫余归巷遇故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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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无言。
她醒来便孤坐于此。伞外血雨淅沥,身畔尸骸横陈,残肢断躯堆叠,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虽为医者,见惯生死伤病,可这般修罗屠场般的景象,仍令人心胆俱寒,指尖冰凉。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段最后的记忆。
记忆分明停留在古墓深处——那座无桥可达的湖心亭中。亭内空空荡荡,四壁萧然,唯有一柄黑伞寂然独立,仿佛已在那里候了千年。
而她手中这柄……
方晦垂眸,目光落在指间紧握的伞柄上。玄黑如墨,触手生凉。
她几乎可以确信,这便是亭中那柄。
正因如此,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才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屠尽此楼的,要么是伞中潜藏的邪祟,借她之身行事;要么……在某个她全然不觉的时刻,“自己”成了那索命的凶神。
念头至此,方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若真是她,她又如何离开那机关重重、恍若迷宫的湖心古墓?又如何踏入这戒备森严的无更楼?难道是梦游不成?
世间焉有梦游能屠戮如麻,且对手之中不乏修炼有成的妖族修士?
悖谬难解,如坠雾中。
见那女子默然不语,小雨心下一片冰凉。
果然如此。
这满楼皆死、独她安然的女子,怎会是寻常活人?他只恨自己天真,竟险些信了那番“搭个伴”的说辞。
方晦抬眸,正撞见少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心头骤然一紧,忙道:“绝非我所为!若真是我做的,此刻岂会枯坐于此,束手待毙,专等你来发现?”
她艰涩地挪动了一下毫无知觉的下半身,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双腿麻木,气血淤塞,动弹不得。本已自忖必死,谁料天无绝人之路,竟让我等到小兄弟你尚存一息。此非天意,令你我在这绝境之中互为援手,共求一线生机?”
小雨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与无法动弹的下半身之间逡巡,试图寻出伪装的破绽。
“……当真?”
方晦连连点头,眼神恳切,几乎要举起手来:“绝无半字虚言!快些,鸡鸣之声你我都听见了,鬼市闭合在即,再迟片刻,恐生不测之变!”
鸡鸣。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砸碎了小雨最后的迟疑。他不再犹豫,奋力爬向棺木。
惨淡天光透过穹顶破损的琉璃瓦缝隙洒落,照亮了彼此面容。二人俱是一愣。
“小雨?”
“方大夫?”
方晦鼻尖一酸,眼眶骤热,几欲落下泪来。
小雨亦觉喉头哽咽,眼眶发红:“天幸,真是天幸……”
他乡遇故知已是难得,何况是在这等死地。
小雨负起方晦,快速朝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的大门爬行而去。
楼外,永夜的紫霭似乎淡了些许,但那无形的压抑与窥伺感却愈发浓烈。
小雨寒毛倒竖,颤声问道:“方、方大夫,你可觉得……周遭有许多‘东西’在盯着咱们?”
方晦伏在他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喝道:“莫回头,莫理会!速行!”
小雨咽了口唾沫,爬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二人提心吊胆了一路,终于有惊无险地出了鬼市。伏在小雨背上的方晦忽然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任凭如何呼唤,再无反应。
小雨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他咬紧牙关将满心惶恐压下,勉强辨认了一下永安城的方向,便继续负着昏迷不醒的方晦,在越来越泥泞难行的荒野路上,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
乱葬岗的山路本就崎岖,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偏偏天公不作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雨幕。雨水混着血污泥浆,在地上冲出纵横沟壑。
小雨勉力昂起头,避免泥水灌入口鼻,但爬行不过数十丈,便已力竭神昏。
冰冷刺骨的泥浆浸透衣衫,四肢百骸酸痛欲裂。终于,他一个支撑不住,翻身仰躺在泥泞之中,大口喘息。
方晦随之滚落一旁,在泥水里翻出数步之远,寂然不动,宛如失去生机的偶人。
“方大夫!”
小雨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去追她。可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泥浆又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将他拽住。
就在小雨伸手即将触及方晦的刹那——
一团粘稠污秽、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影,正从旁边一座塌陷的坟冢阴影中蠕动而出。
它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泥土发黑,雨水落在它身上,竟蒸腾起丝丝白雾。
它缓缓逼近躺在地上的方晦。
“秽……”小雨的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古老而恐怖的称谓浮现在脑海。
那是末世传闻中,于至阴至秽、怨气死气汇聚之地滋生的邪祟。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专噬生灵血气,腐化魂魄,寻常手段难伤,近乎不死不灭。
在这暴雨夜的乱葬岗,遇见此物,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局。
绝望如冰冷铁箍,勒紧了小雨的喉咙。
岂料,就在那团秽即将触及方晦的瞬间,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倏然自雨幕中探出。
那只手并未伴随任何术法光华,只平平一掌,拍在那团秽影之上。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水泡。
那团令人畏怖的秽,竟就此溃散无踪。
雨帘被劲风荡开。一道挺拔却透着疏离的人影,自那被荡开的雨幕中显现。
那人弯腰,从泥水中拾起黑伞,抖落伞面泥浆。水珠在伞面上滚了几滚,竟一滴也不曾沾湿他衣袖。
他走至方晦身旁,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而后转身朝小雨稳步走来。
小雨心脏狂跳,不知是获救的欣喜,还是对这神秘来客的恐惧。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雨幕太密,天色太暗,那人眉眼仿佛笼在一层薄雾之中,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还安好?”
一道清冽而陌生的少年嗓音,忽然从近在咫尺处传来。
小雨猛地一哆嗦,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旁。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淡,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用最浅的墨勾勒了几笔,便搁下了笔。他的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我……”小雨喉咙干涩,下意识转回头,却愣住了。
方晦依旧静静躺在泥水中。而那柄黑伞,不知何时已自动撑开,斜斜罩在她头顶,为她遮挡着瓢泼大雨。
——哪有什么抱着她的神秘男子?
小雨用力揉眼,雨水混着泥浆蛰得眼眶生疼。他拼命睁大眼睛,定睛看去——
确确实实,只有方晦一人躺在那里。头顶撑着那把黑伞。
“你……方才可见一男子抱着方大夫?”小雨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方晦所在的方向,语无伦次地问身旁少年。
少年容色冷淡,顺着小雨的手指看了一眼,道:“不曾。我只看见你们二人倒在此地。”
说罢,他走到方晦身边,在伞前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上她腕间脉搏。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须臾,他收回手,弯腰一手扶抱起方晦,另一手拾起黑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
少年重新回到小雨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雨夜凶险,秽物滋生。我送你们一程。”
……
晨光初透,纸窗上漫开一层鱼肚白的暖意。
连绵一日的冷雨终于歇止,檐角残滴叩击青石,声声清寥。
方蔼起得极早,在小厨房里守着陶瓮,细细熬着一锅清粥。
米粥在灶上文火咕嘟,渐渐熬出稠滑的米油。清甜的香气一丝丝漫开,温柔地驱散了屋舍内经夜不散的雨腥潮气。
她算着时辰,心想:阿姐这时,总该醒转了吧。
方蔼昨夜照例检视门户,正欲落下门闩,却被门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小雨满身污浊泥泞,如同从地狱爬出,背上正伏着昏迷不醒的方晦。
她心头骤然揪紧,几乎以为阿姐已遭不测。幸而小雨喘着粗气急急解释,只是力竭昏厥,脉息尚存并无性命之碍。
若非如此,她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撑过这漫漫长夜。
草草安顿好两人,方蔼便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粥已熬得温软糯滑,米香四溢。
方蔼小心盛出一碗,置于托盘,青瓷碗边搁着一碟腌渍的脆瓜,是阿姐素日爱吃的。
她轻手轻脚推开方晦虚掩的房门,却见榻边坐着一人。
玄衣默然,身影清寂,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千万年。
方蔼骇然变色,手中托盘一颤,粥碗在碟边磕出一声轻响。
那人倏然回首。
面容瞧不真切,好似隐在烟雨朦胧之中。他并未开口,只将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霎时间,无形威压如山倾落。
方蔼顿觉双足如铸铅铁,寸步难移;唇舌似被封缄,半字难吐。她拼命想冲过去护住阿姐,却连指尖都颤不能抬。
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冰水灌顶。
向来是阿姐如参天大树般护着她,遮风挡雨。而今阿姐昏迷在侧,大敌当前,她竟连一声警示、一次阻拦都做不到。
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扑簌簌滚落。
榻边那人似有所觉,却并未投来半分目光,亦无言语。他只垂眸,细致地为方晦掖好被角,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发间停留了片刻,动作轻柔得不像是这满室威压的主人,倒像是在照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蔼的恐惧中,渗出一丝茫然。
恰有一阵晨风,带着雨后微凉的清新气息,穿堂而过。风拂动低垂的帐幔,青色的纱在空中荡开一道柔软的弧线。
待帐幔落回原处,榻边已空。
周身重压随之褪去。方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背心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她慌忙扑到榻前,颤着手探方晦呼吸、把脉象,再三确认阿姐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那人……似乎并无加害阿姐之心。
可,他究竟是谁?
为何出现在阿姐房中?又如何能这般凭空来去,悄无声息?
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无数疑问纷乱如麻。
正恍惚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嘤咛。
方蔼倏然低头,正对上缓缓掀开眼帘的方晦。
“阿姐……”她鼻尖一酸,连忙拭泪,凑近些轻声道,“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么?口渴么?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最是养胃,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