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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夜荒坟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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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默然,未遽作答。
她垂眸看向自己十指。残血半涸,凝在指缝肌理之间,如覆一层暗沉绛色薄革,洗之不去。视线微转,落向腿边那柄黑伞。
伞身静静倚立,墨色沉敛,吸纳尽周遭稀薄天光,沉得近乎吞人。
“我不知道。”良久,她才轻吐一语,轻飘飘的,连自己听来,都带着几分虚妄不实,“我醒时,便身在此处了。”
小雨身形一滞,唇瓣微颤,竟一时失语。
方晦四肢僵麻,气血滞涩,身躯沉重得宛若灌铅,半点不由己。她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瘫软的双腿:“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动弹不得。现在只有你尚能行,如果你信我,便负我,我给你引路,我们一起逃出去,如果不信,便……罢了。”
小雨目光犹疑,在她苍白倦怠的面容与僵直难动的下身之间反复打量,嗓音发颤:“……当真无半句虚言?”
“句句属实。”方晦重重点头,眉眼间尽是恳切焦灼,“鸡鸣已过,鬼市闭合在即,迟则生变,快走!”
鸡鸣二字,如惊雷落心,瞬间击碎小雨所有迟疑。他再不敢耽搁,咬牙撑着透支的身躯,奋力朝血棺方向匍匐而去。
穹顶破瓦漏下惨淡天光,轻轻覆在二人脸上。
小雨先认出了方晦。那枚符牌还揣在他怀里,从鬼市一直护着,从床底爬出时还死死攥在掌心。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方大夫……你真的是方大夫……”
“小雨?”方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鼻尖猛地发酸,眼底温热翻涌。
乱世飘零,绝境逢故知,已是天大侥幸。更何况是在这满城死寂、步步黄泉的修罗死地。
来不及叙旧感伤。小雨俯身稳稳负起方晦,拼尽余力,朝着不知何时已然敞开的大门飞速爬行。
爬出无更楼的那一刻,门外常年不散的紫霭沉沉淡去几分,但无形的窥伺与压迫感,反倒愈发浓重,如万千暗眼悬在周遭暗处,死死锁定他们踪迹。
小雨浑身寒毛倒竖,脊背发凉,颤声低问:“方大夫,你有没有察觉……四周暗处,有无数东西在盯着我们?”
方晦伏在他背上,心神紧绷,目光锐利扫过浓稠如墨的夜色,沉声警示:“莫回头,莫侧目,屏息速行!切勿招惹暗处邪祟!”
小雨谨遵叮嘱,敛息凝神,爬行速度再快数分。一路心惊胆战、步步悬心,终是有惊无险,彻底脱出鬼市边界。
甫踏荒郊,紧绷多时的心弦骤然松断。
方晦头颅轻轻一歪,心神彻底脱力,眼前一暗,沉沉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回应。
“方大夫!”
小雨心头大急,却无半分办法。只能强行压下惶急与疲惫,勉强辨明永安城方向,背着昏迷不醒的方晦,在崎岖泥泞的荒野山路间艰难前行。
乱葬岗本就怪石嶙峋、阴气深重,偏偏天公不作美,酝酿许久的暴雨轰然倾落。
豆大的雨珠劈头砸下,转瞬织成漫天滂沱雨幕。雨水冲刷泥土,混着山间腐叶浊气,在地上冲出纵横泥沟,路面湿滑泥泞,寸步难行。
连日奔逃惊魂,早已将小雨体力耗至油尽灯枯。
不过数十丈,他便气力竭尽,神昏体僵。冷雨浸透衣衫,砭骨寒意直透肌理四肢,身形一晃,重重跌倒在泥泞之中,大口喘着粗气。
背上的方晦随之滚落,在泥水里翻滚数尺,静静躺卧在地,身姿寂然,宛若失了生气的人偶。
“方大夫!”
小雨肝胆欲裂,拼力欲起,可四肢绵软如絮,泥泞死死羁锁身躯,万般挣扎,皆是徒劳。
便在此时,塌陷坟冢的浓黑阴影里,一团黏稠污秽的黑影缓缓蠕动而出。
无形无质,浑如墨垢,周身萦绕着至极阴晦的不祥死气。
它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黄发黑,泥土霉烂变质,滚烫雨水落于其上,竟滋滋蒸腾起白雾,阴寒戾气扑面而来。
“是……秽!”小雨牙齿打颤,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末世至阴至秽之地滋生的凶煞邪祟,聚千年死气、万缕怨魂而成,无形无相,专噬生灵血气、腐蚀神魂,寻常术法兵刃皆难伤及,近乎不死不灭。
雨夜荒坟逢秽祟,本就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无边绝望如铁箍锁喉,彻底碾碎他最后一丝生机。
可就在那团污秽黑影即将触到方晦躯体的刹那——
雨幕骤然一分。
小雨看见一只大手倏地拍在那团秽祟上,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宛若水泡破碎。
令世人闻之色变的秽祟,瞬息溃散无踪,连一丝戾气残韵都未曾余下。
紧接着,一道清挺孤寂的人影自疏朗雨幕中缓步走出。
他弯腰拾起滚落泥水中的玄黑古伞,手腕轻抖,伞面泥水尽数滑落,竟无一星半点沾染衣袍。
然后他缓步走到方晦身侧,俯身伸手,将她静静打横抱起,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缓缓朝泥泞中的小雨走来。
小雨心脏狂跳不止,心绪纷乱杂糅,既有绝处逢生的狂喜,又有对神秘来人的极致畏惧。
他张唇欲言,喉咙却似被风雨戾气封堵,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他竭力想要看清来人眉眼,可雨雾濛濛、夜色沉暗,那人眉眼始终笼在一层淡淡烟霭之中,只剩一道清冷疏离的模糊轮廓,看不真切。
“可还安好?”
小雨浑身一颤,猛然转头。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然蹲在他身侧。
少年眉眼极淡,似水墨轻描、寥寥数笔,无甚凌厉锋芒,却自带一种远超年岁的沉静漠然。眼底清宁无波,不悲不喜,只是静静望着他,等着回应。
“我……”小雨喉咙干涩发疼,下意识转头回望,他瞬间僵住。
泥泞草地之上,方晦依旧静静躺卧原处,安然无事。黑伞撑在头顶,伞面斜斜覆落,替她隔绝漫天滂沱冷雨。
方才那道清挺孤寂的人影,已然消失无踪。
是幻觉?还是惊魂未定臆生的幻影?
小雨用力揉搓双眼,雨水泥水蛰得眼眶刺痛,再定睛细看,四下空空荡荡,唯有方晦、黑伞,真实存在。
“你……方才可有看见一名男子?”他心神震颤,转头看向身侧少年。
听见小雨的问话,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清淡,顺着他指的方向淡淡一瞥。经过方晦头顶那把黑伞时,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未曾。我来时,只见你二人倒伏在此。”
言罢,少年起身走到方晦身前,蹲身探指,轻触她鼻息,又静静搭住她腕脉,细细诊查。
雨水顺着他额发垂落,滴答坠地。片刻,少年收回手,垂眸看向泥泞中的小雨,语气依旧平淡无澜:“雨夜荒坟,秽祟丛生,凶险重重。我送你们一程。”
……
翌日晨光破晓,夜雨初歇。
一夜风雨洗尽尘浊,屋内潮气未消,却被一缕温润米香轻轻漫覆。
方蔼晨起极早,守在小厨文火旁,细细熬煮一锅清粥。陶瓮文火慢炖,米粒渐渐软烂开花,熬出厚厚米油,清甜温润,最是养胃安神。
昨夜惊魂,历历在目。夜深门静之时,她正欲落闩闭户,抬眼便望见门外地狱般的景象——小雨满身泥泞血污、狼狈不堪,背上负着昏迷不醒的阿姐,气息奄奄,摇摇欲坠。
那一刻,她几乎肝胆俱裂,险些以为从此天人永隔。幸而小雨拼死相告,方知阿姐只是力竭昏厥,脉息安稳,暂无性命之忧。
一夜忐忑无眠,她寸步不离守在榻边,心心念念只盼阿姐安然醒转。
米粥熬得稠滑温热,方蔼细心盛出一碗,配上一碟方晦素日爱吃的腌脆瓜,稳稳托着托盘,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可入眼一幕,瞬间让她浑身僵冷,心神剧震。
榻边静坐着一道玄衣身影。身姿清寂孤冷,默然静坐一隅,仿佛亘古便在此处,沉静得让人心底发怵。
方蔼手腕一颤,托盘险些脱手,瓷碗轻磕碟边,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那人闻声缓缓回首,眉眼却笼在朦胧浅雾之中,看不真切。他未发一言,只抬手竖指,轻抵唇间。
“嘘——”
一瞬之间,方蔼感觉有座无形大山轰然压在她身上,寸步难移,唇舌似被无形禁制封死,半字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
向来是阿姐护她周全,为她遮尽世间风雨。可此刻阿姐昏迷无力,强敌近在咫尺,她却孱弱如斯,连分毫反抗、半分警示都做不到。
酸涩绝望如冰水灌顶,方蔼热泪簌簌滚落腮边。
可榻边那人,全然无视她的惊惧惶恐。只垂眸落目在昏睡的方晦脸上,细细为她掖好枕边被角,将漏出的衣袂一一归整妥帖。
那人修长指尖轻轻拂过方晦散乱的额发,动作缱绻珍视,不似身怀滔天威压的异类,反倒似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绝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方蔼满心恐惧里,悄然生出几分茫然困惑。此人威压慑人、来去无形,绝非俗辈。可他眼底无凶光、无恶意,唯有一片深沉沉寂的护持。
忽然,一阵春风穿堂而过,拂动青色纱帐,幔帘悠悠荡开一弧柔软。待风停帐落,榻边那道孤冷身影,已然杳无踪迹。
方蔼身上的大山,随之消散。她双腿一软,踉跄扶住门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不止。
她踉跄扑至榻前,颤指轻探方晦鼻息、细切腕间脉象。再三确认她气息安稳、脉象平和,一宿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悄然而来、无形而逝?为何对阿姐万般护持,毫无加害之意?
万千疑团缠结胸臆,纷乱无解。
正怔忡恍惚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嘤咛。方蔼骤然回神,俯身低头,恰好对上方晦缓缓睁开的眼眸。
眼底睡意未消,带着初醒的朦胧倦怠。
“阿姐!”方蔼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红,柔声急问,“你可算醒了!身上可有不适?头可晕、口可渴?我熬了你爱吃的清粥,温在灶上许久,吃一碗暖暖身子可好?”
方晦静静望着眼前妹妹,似在慢慢确认,这晨光、这屋舍、这泪眼殷殷的人,是否虚幻。
窗纸透进薄晓天光,浅浅落在方蔼半边颜面,勾出一圈柔和绒边,温而不灼。
方晦缓缓抬臂,指尖尚带僵滞,似隔一层流水薄雾。她轻轻拭去妹妹腮边悬垂的一滴残泪。
“傻丫头,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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