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无更楼劫 第十九章 ...
-
楼下崩天裂地的惨嚎尚未消散,张修士胸腔内的妖力已然如沸油翻涌,本能冲破桎梏。
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轻响,身上陈旧灰袍瞬间干瘪垂落、委坠在地。一道漆黑残影自衣袂下疾窜而出,凌空一抖,化作一头通体纯黑的灵猫。
此刻它浑身鬃毛根根倒竖,炸作一团暴怒紧绷的刺球,猫眼狭长凛冽,盛满极致戒备。
四足狠狠蹬踩雕花栏杆,实木栏杆不堪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脆响。
黑猫借势腾空,化作一抹晦暗墨色电光,悍然扑向二楼,轰然撞开一扇未闩的厢房木门,滚落在漆黑冰冷的地面,堪堪稳住身形。
甫一落地,一股驳杂浓烈的腥膻浊气扑面而来,混杂百余种走兽精怪的体气,沉浊黏腻,堵得人呼吸滞涩,几乎窒息。
昏暗之中,猫瞳骤然缩成一线针芒,借着门缝漏入的细碎微光扫视全屋。
刹那间,一股彻骨寒意自尾椎窜遍四肢百骸,生生冻僵周身肌理。
这哪里是无更楼供人寻欢休憩的温柔厢房,分明是一方绝境之下,众妖仓皇栖身的苟活巢穴。
床榻之下,三四只油亮黄鼠狼紧紧蜷作一团,浑身簌簌发抖;柜门细缝之间,一双赤红兔眼灼灼惊颤,修长兔耳死死贴合板壁;房梁阴影深处,一条花斑巨蟒盘身蛰伏,鳞甲紧绷,周身气息几近断绝;墙角博古架格栅缝隙里,塞满一团毛茸茸的不知名小兽,细弱呜咽断断续续,微弱得近乎湮灭。
一室之内,藏妖无数。
张修士心头骤然沉沉下坠,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妖道修行百年千载,步步维艰。褪去粗鄙毛皮、修得人身,不仅是道行精进的凭证,更是乱世妖族隐匿身形、规避天敌、混迹俗世的最大依仗。
若非绝境,万不会自毁伪装。
可如今满屋精怪,无论道行深浅、品类高低,尽数弃了人形、归了本相,瑟缩藏匿,惶惶如待宰幼兽。
可想见这无更楼降临的凶煞浩劫,可怖程度,早已远超他平生所见、所思、所料。
张修士目光疾扫全屋,最终落定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瓷大瓶,瓶腹中空,正是绝佳藏身处。
他当即弓身蓄力,四肢轻盈发力,纵身跃起,便要探身钻入瓶中避难——
“砰!”
一只毛茸茸的利爪骤然从瓶内探出,结结实实拍在他猫脸之上,力道蛮横,半点不留情面。
张修士被这一爪拍得头颅猛偏,眼前金星乱迸,踉跄后退间险些撞翻矮几。
瓶内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咆哮,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仍强撑着凶悍:“滚!这地方是老子的!你他娘的再往前一步,老子跟你拼命!”
那声音到了末尾,已全然是哭腔。张修士没时间和一只吓疯了的同类争抢。楼下尖叫一层层漫上来,像涨潮的水,再过片刻就会淹没这层楼。
他转身,纵上厢房另一侧雕花窗台。木窗未曾闩死,轻轻一顶便豁然敞开。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隔壁厢房的窗台上。
双脚刚落,变故骤生。
身后方才藏身的厢房之内,骤然炸开一片短促、密集、凄厉至极的惨嚎。
无数妖物临死的悲鸣绞缠一处,刺耳裂空。与此同时,浓稠腥臭的血腥气顺着门窗缝隙狂涌而出,扑面而来,恶心得人肝胆翻搅。
张修士浑身僵冷,一股刺骨后怕席卷全身。
若非方才被狸花猫妖蛮横驱赶,此刻他早已葬身那片修罗血海,沦为万千亡魂之一。
但这份侥幸尚未在心底落地,一股冰凉黏稠的滔天杀意,已然如细密阴毒的蛛网,死死缠覆住他的四肢躯体。
张修士背脊黑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四肢沉重似灌千钧铅汞。方才奔逃时迅捷灵动的身躯,此刻彻底僵硬震颤,动弹不得。
理智在神魂深处疯狂嘶吼逃遁,可血脉神魂被自上而下的绝对层级碾压,生生钉在原地,连转动眼珠、挪动指爪的本能都被剥夺。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纤细、肌理温润,却冰冷无温不似活人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后颈软皮。
力道轻柔,却掌控生死,轻易将他整只猫躯提起。
张修士僵硬抬眼,撞进一双摄魂夺魄的眼眸。眸中无瞳无白,唯有两点幽幽摇曳的桃红幽火,沉沉凝望着他,似窥穿神魂,洞悉一切隐秘。
女子一身缃色内衫、朱红广袖古裙,衣袂轻垂,不染纤尘。手中斜擎一柄通体漆黑的古伞,伞尖轻点地面,沉静无声。
她红唇未启,清冷凉薄的声线,直接穿透皮肉神魂,沉沉落于他妖魂最深处:“原来,是只小野猫。”
张修士瞳孔剧烈骤缩,脑海惊雷炸响。残存的本能冲破禁锢,脱口颤声:“是是……你……”
话音未落,被压制的妖魂骤然惊醒,无边恐惧化作濒死极致的尖啸,四肢疯狂蹬抓挣扎:“你没死!你是——”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骤然落地。
漆黑野猫渺小的身躯,宛若一枚被轻易捏碎的熟浆果,瞬间崩裂。骨渣、脏腑、血绒尽数碎作一团浓稠血雾,无声炸开。
温热细碎的血水与躯体残渣,自女子白玉般的指隙缓缓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洼污浊猩红。
女子微蹙黛眉,似嫌这凡俗血肉污秽碍眼,轻轻松开指尖,任由几缕残存黑毛随风飘零。
她指尖随意掐诀,清光流转,袖口、掌心沾染的点点血污瞬间消融无踪,纤尘不染。
女子垂眸瞥了一眼洁净如初的绣鞋,步履优雅轻盈,缓步向前。
脚下踏过满地横流的血污,踏过各厢房溢出的猩红血泊,步步穿行于尸骸狼藉的修罗屠场,姿态从容温婉,不沾半分戾气,宛若漫步春日桃林,闲赏繁花,无半分杀伐煞气。
唇间轻哼不成调的古老曲音,循着盘旋古梯,不疾不徐,迤逦而下。
其所行之处,廊间残灯尽数倏然熄灭,周遭阴影层层堆叠、愈发浓黑,吞尽人间灯火。
……
小雨先前缩于床底死角,极致惊惧之下,心神紧绷到极致,竟不知何时昏沉睡去。
不知寒暑时辰,他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混沌间只记挂着鬼市规矩,唯恐误了鸡鸣时辰,错失唯一离市生路。
小雨手脚并用地从床底爬出,心神惶惶,推门而出。
当抬起眼时,他整个人彻底僵立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整条回廊血污横流,遍地狼藉,浓稠血腥气铺天盖地,实质般裹压而来,堵得人窒息发闷。
昨夜还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一朝之间,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小雨认得那件衣裳。昨夜他上楼时,曾与一名醉醺醺的锦衣客人擦肩而过,那人袖口绣着金线云纹,酒气里混着脂粉香,还嫌他挡了路,一脚踹在他那条好腿上。
现在那人就躺在他脚边,金线云纹的袖子浸在血里,头颅不见踪影。
小雨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恶心席卷全身。他死死扶住冰冷廊柱,弯腰剧烈呕吐,五脏六腑几乎尽数翻腾移位。
待到酸涩喘息稍定,他强压心底无边恐惧,拖着酸软战栗的双腿,踉踉跄跄逐级下楼。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零落尸骸,人妖不分,尽数伏毙在地。华美地毯、光洁楼板尽数被血浸透,部分血污已然半凝,化作暗沉褐红,狰狞可怖。
此刻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这座屹立鬼市中枢、从无失手的无更楼,一夜之间,满楼尽灭,化作死寂绝地。
冰冷恐惧如缠骨藤蔓,死死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挤尽胸腔所有气息。
小雨不敢多想,更不敢推开沿途紧闭的房门。他既盼能寻得一丝活人气、问明始末,又怕推门之后,直面那尊屠尽满楼的恐怖元凶。
心神恍惚之间,他双腿骤然脱力,“扑通”一声,重重跌入一洼半凝的冰冷血泊。腥黏冰冷的血水瞬间浸透单薄衣衫,寒意透骨。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小雨咬牙撑身,匍匐前行,浑身沾满血污,形同鬼魅,一路跌撞,终于望见大厅的出口轮廓。
生路在望,他喘定一口气,正要拼尽残余力气冲刺——
死寂沉沉的大厅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浅带笑的嗓音:“哪儿来的扫帚星,倒把这满地血地,擦得干净。”
小雨浑身瞬间僵硬,心脏骤停。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当即死死趴伏在地,屏住所有呼吸,一动不动,假意成尸。
心底只剩疯狂的祈祷:别发现我,别看见我,放过我……
方晦看着地上这具纹丝不动、满身血污的匍匐身影,无奈轻叹。此人腿脚本就不便,胆子更是极小,绝境之下,竟被吓至如斯境地。
静默片刻,见对方始终僵伏不动,她只得放软语调,温声开口:“这位兄弟,莫怕。方才只是戏言。我是活人,与你一般,皆是被困在此地的幸存者。”
小雨依旧分毫未动,双目紧闭,心神紧绷到极致,半点不信。
尸山血海,满楼死寂,绝境之中怎会凭空冒出心态从容的活人?定然是那元凶幻化诡诈之术,诱他抬头,取他性命!
方晦见状,只得幽幽开口,一语点破生路关键:“再蛰伏不动,鸡鸣一过,鬼市彻底闭市,你我便永远困死此地,再无生路。你听,鸡鸣了。”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高亢的鸡鸣破空而来,穿透整座死寂楼宇,清晰入耳。
这是鬼市开闭唯一的讯号,也是活人最后的生机!
小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求生光芒,他再也顾不上恐惧诡诈,手脚并用,拼命朝着出口匍匐爬去。
“兄弟且慢,莫要独行,带我同走!”方晦语声急促,连忙出声。
小雨惶然回头,欲辨真伪。
满目纵横尸骸、遍地猩红血光之间,一口墨漆沉棺静静停放。棺身肃穆暗沉,在漫天血腥戾气之中,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安稳。
棺顶之上,端坐一名撑伞女子。漆黑巨伞斜撑于肩,伞荫覆落,笼住她大半身姿,遮去眉眼,只露一截优美下颌线条,与一段莹白近乎透明的脖颈。
楼宇之内,晴空无顶,无端撑伞,诡异至极。
小雨心神震颤,僵在原地。
女子淡淡出声,语声平和,解释着这荒诞行径:“楼中血雨未歇,不得已为之。”
小雨下意识抬首望向穹顶。昔日璀璨琳琅的琉璃灯盏,大半已然破碎熄灭。残余微光零落散落,隐约可见细密猩红血珠,自梁木缝隙、帷幔褶皱、穹顶暗处,绵绵渗出,淅淅沥沥坠落。
一场无声无息、无休无止的血色细雨,笼罩整座无更楼。
寒意、惧意、绝望层层叠叠席卷心头,一个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答案,终于冲破所有桎梏,哽在喉间。
小雨浑身剧烈颤抖,齿关打颤,用尽所有力气,才吐出:“这满楼之人……都是你杀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