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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头尸坠鬼门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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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幽异的冷香,自那棺椁的缝隙间无声无息地逸散出来,如烟似雾,凝而不散,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桃花酿,醇厚中透着入骨的凉薄。
王守义与老高二人,眼神登时便空了。面上倏然涌起醉酒般的酡红,神智仿佛被温水浸透,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连嘴角都挂上了一丝痴傻的笑意。
“没出息的东西!”台下春芝看得心头火起,银牙暗咬,却也知情形不妙。她足尖在墨玉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轻掠,翩然纵上莲台。
甫一靠近,那股勾人的异香便扑面而来,激得她脑中一阵微眩。她强自抑住心神,屏住呼吸,凑近那道幽冷的棺缝,向内望去。
棺内以暗金云纹锦缎为衬,金线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如沉入夜色的星河,华贵而寂寥。
锦缎之上,静卧着一具女尸。
女尸面覆一柄象牙为骨、绢丝为面的团扇。扇上绘着折枝桃花,粉瓣鲜活,嫩蕊含春,笔触精妙入微,仿佛下一刻便能招蜂引蝶。
随着棺隙渐开,女尸的穿戴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袭形制古雅的齐胸襦裙,内里缃色纱罗轻薄如烟,朦朦胧胧透出肌骨的轮廓;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色艳如凝血,红得惊心动魄。
腰间束着同色锦缎宽封,浅粉披帛如流云迤逦,黛发绾成高髻,戴一顶极细金丝编就的小冠,冠侧垂下碎金叶步摇。
虽无生气,但裸露的脖颈与手腕却白皙如羊脂美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只是睡去,而非长眠。
然而这满身的华美之中,却有一物刺目得很——女尸双手交叠于胸前,紧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玄伞。
“这……”春芝眉心紧蹙,“穿戴规制绝非近世之物,年头如此久远……怎地陪葬如此寒酸?独此一把破伞?”
老高勉力从勾魂香气中挣出几分清醒。他咬破舌尖,借那一缕锐痛驱散脑中的迷雾,嗓音干涩发紧:“此等装扮……倒像古书中某些湮灭仙门中地位尊贵的女修服饰。至于这伞……恐非凡物,或许是护身镇物之类的法器,也或许是……某种钥令之类的信物。”
言至末尾,语气已满是游移不定。毕竟只是故纸堆中翻出的只言片语,是茶余饭后的缥缈传闻,谁又真正见过什么仙门女修?
“仙门?”春芝心头的不安如潮翻涌。若真牵扯那般早已绝迹的存在,谁知今日这般又会引出何等禁忌的灾祸?
便在此时,王守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浑然忘却了危险,居然伸出手,越过冰冷的棺椁边缘,触上了那柄冰凉细腻的象牙扇柄。
“别动!蠢货!!”春芝厉声尖喝。
为时晚矣。
王守义手腕一翻,桃花扇被轻轻揭起。扇下,是一张双目紧闭、面色如生的美人面——肌肤细腻如瓷,唇色淡淡樱粉,仿佛只是午后小憩,下一刻便会展颜一笑。
几乎在同一瞬,那覆着金色睫羽的眼睑,倏然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桃红色的幽光在眼眶中幽幽燃着,如两盏从黄泉深处飘来的鬼灯。
“起尸了!!!快退!!!”春芝肝胆俱裂的尖叫劈开了满室珠光宝气与死寂香甜交织的诡异氛围。
话音未落,女尸眼中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大盛。刹那之间,整座漆黑棺椁、白玉莲台,乃至周遭的金山银山,尽数被那妖艳至极的光芒浸染吞噬。
春芝只觉颈间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轻飘飘的,不痛不痒,似被情人的指尖不经意划过。
随后,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她看见一具无比熟悉的墨色劲装身躯僵立在玉莲台上,颈项之上空空如也;看见身旁老高那张瘦长脸上,惊愕与茫然永远凝固;看见王守义保持着前倾伸手的姿态彻底僵直,而后意识彻底沉入深渊。
三颗头颅带着各自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痴迷未醒的鲜活表情,自高高白玉莲台上颓然坠落,先后砸在冰冷光滑的墨玉地面,发出三声沉闷粘腻的撞击,滚了几滚后,一颗停在一座金山脚下,半张脸埋在赤金的光芒里;一颗停在银山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白银,像在叩首;一颗停在一堆鸽血红宝石旁,睁着的眼映出宝石的棱面,折射出空洞而璀璨的红。
温热的血浆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泼洒在无瑕的白玉莲台上,顺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流淌。
血液的温度与金银的寒凉相遇,蒸腾起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氤氲在珠光宝气之间,为这满室辉煌镀上一层薄薄的猩红。
桃花缠棺之中,那身着华美古服、紧握黑伞的女尸,缓缓地,以一个僵硬却不失优雅的姿态,坐直了身躯。
那双燃着桃红幽光的眼,漠然扫视周遭的一切,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女尸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怀中那把通体漆黑的伞,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
与此同时,无更楼一层大厅。
“枭宴”尘埃落定后,满楼灯火更亮了几分,纵情声色的虚浮喧嚷也愈发张狂。
张修士独坐三楼雅间,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息,正欲起身离开。指节触及冰凉帘幕的刹那——
“咻——!”
“咚!!!”
张修士瞳孔骤缩,豁然转身,一把掀开珠帘,三步并作两步跨至栏杆边,俯身下望。
只见一楼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多了一具扭曲瘫软的男尸。
灰布衣,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碗大窟窿,粘稠的鲜血正汩汩漫溢。
大厅有一瞬死寂。随即,惊恐的吸气声与女眷短促的尖叫零星炸开。
人群如受惊的鱼群,猛地向四周退散。杯盘倾倒,酒液泼洒,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
又在退开数步后按捺不住好奇与恐惧,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谁掉下来了?”“天……头……头没了!”“是楼上!从上面坠下的!”
未待这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的理智,又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愈加凄厉的风声骤然而坠,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
温热的鲜血如浓烈的泼墨,猛地溅开,染红了附近数名宾客昂贵的锦缎衣袍后背。
黏腻滚烫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至皮肤,让几个胆怯的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场崩溃,两眼翻白,腿软瘫地。更有甚者当场失禁,恶臭混入血腥气中,令人作呕。
“啊——!!救命!!”
此番,尖叫终于连成了片,汇成恐惧的洪流,冲垮了许多人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有人开始推搡身边的人,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又撞上另一些同样在奔跑的人。
“逃!快逃!”“开门!放我们出去!”
人群开始疯狂地向那两扇巨门涌去。推搡间有人跌倒,后面的脚便踩了上去,踩在背上、腿上、手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淹没在尖叫的浪潮中。
几个冲在最前的,面上还残留着酒色的红晕与极度惊恐扭曲成的怪异表情,伸手便去推那厚重的门扉——
“砰!!!”
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楼宇一颤。
无更楼的大门猛地向内合拢,不留半点空隙。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被彻底隔绝。门内,唯余辉煌灯火下愈发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
“开门!开门啊!!”
“杀人了!里面杀人了!!”
“放我们出去!!!”
嘶吼声带着濒死的哭腔与绝望,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留下道道带血的痕迹。
但这徒劳的挣扎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
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齐刷刷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静止在原地。手中的玉盘金樽端得平稳,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同步左右转动。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他们像在寻觅,又像在“聆听”。
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此刻已化作吞噬生命的陷阱,开始吐出一具又一具无头的尸身。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杯盘碗盏粉碎,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有的直落进惊恐奔逃的人群中,砸倒一片,引发新一轮凄厉的惨叫、践踏与推搡;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的身旁,鲜血汇聚成泊。
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迅速盖过了楼内残存的酒气与脂粉味。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碰撞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
先前还沉醉于欢愉幻梦、权力游戏或财富迷梦中的宾客,此刻如突被抛入炼狱的羔羊,在愈加密集、毫无规律的“尸雨”与无路可逃的绝望中,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
然而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一切忽然静了。
没有新的尸体坠落,没有新的尖叫。只有满地的尸骸、鲜血,和幸存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
人们茫然四顾,眼中开始亮起劫后余生的微光。
心想,结束了?
下一刻,密集如骤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点微光,瞬间熄灭。
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面色已然铁青。他仰首望向楼上不断吐出尸体的深邃黑暗,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却只见无边无际的浓黑,如同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深不见底,吞噬一切。
他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而这一看,令他浑身的血液几欲冻结。
那些方才还在诡异聆听的侍女与伙计们,竟已全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