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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诊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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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得满城愁雨细如丝。
街上行人早已散尽,商贩收了摊,连那些惯于蹲在檐下讨钱的老乞丐也不见了踪影。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有檐角垂落的雨珠子,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碎出细密的白雾,又顺着石缝蜿蜒而去。
济世堂坐落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两间门面,一块旧匾,金漆剥落了大半,依稀只能看见“济世”二字。
这家医馆以及其主人在这永安城,统共不过十来年。无人知她从何处来,也无人打听过。她医术好,话不多,诊金收得公道。偶遇实在拿不出钱的穷苦人家,便摆摆手说一声“先欠着”,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是怜悯还是不在意。
日子久了,城东一带的人便都认她,唤她一声“方先生”。
今夜雨势更骤。
方晦坐于灯下,翻一册泛黄医书。灯芯拨得极短,火苗幽幽一豆,光晕拢在桌面一尺见方,余处皆沉在昏暗中。
“阿姐,你吃烤地瓜吗?”厨下传来方蔼的呼喊,带着几分烟火气的稚气。
“不吃。”方晦合上书卷,指腹揉了揉眉心。
连日阴雨,来诊的人少了,她乐得清闲。可心底深处隐隐浮着一线不安。她说不出那不安从何而来,就像暴雨将至前,院中老槐的叶子齐齐翻了个面,绿中泛白,蔫蔫地垂着,风未至,魂先惊。
她起身正欲关窗。
“轰隆——”
一道臂膀粗的闪电劈开天穹,屋内骤亮如昼。那一瞬,烛火尽熄,天地复坠浓墨。
“妈耶!”方蔼吓得手一抖,刚从火堆里扒出的地瓜骨碌碌滚落在地。她顾不上去寻,跌跌撞撞往方晦屋里跑,“阿姐快开门!方才那雷好生吓人!”
咚咚的敲门声砸在雨夜里,四下黑漆漆的,偶有电光一闪而过,愈发衬得万物狰狞。
“回你自己屋里去。”方晦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平淡如水。
方蔼一怔:“为啥?”
“回去。”
“轰隆——”
方蔼猛缩脖子,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衣衫里,“阿姐,我好怕,不敢一个人……”
屋内并无应答。
方蔼不敢久待,只得咬着唇不情不愿地回自己屋去了。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噼啪噼啪,越来越远。
方晦握紧了拳头,缓缓转过身来。
熄灭的烛火“噗”地一声,齐齐复燃。
屋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着五六道人影,如鬼似魅,将她围在正中。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影子投在地上——烛火摇曳,他们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仿佛从虚空中凝出的形骸。
方晦背脊倏地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声音颤抖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我没钱……”
话未说完,为首那道人影动了。
随着那人走动,方晦雾蒙蒙的视线渐渐清晰。
竟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眼尚未脱尽青涩,嘴唇紧抿,目光沉如寒潭古井。他开口的嗓音却沙哑无比,犹如暮年老人:“我家公子病了,请姑娘诊治。”
方晦没有立刻答话。余光一瞥,这才看清屋中圈椅上坐着一人。她收回目光,问:“什么病?”
少年:“不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晦犹豫一息,终是缓缓走到圈椅前站定。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目微阖,面白若纸,唇无血色,唯眉心一缕细如丝的黑气,隐隐游走。
那黑气不疾不徐,似有灵性,绕着眉心一点朱砂般的细纹蜿蜒盘旋,如蛇如篆。
她心下暗凛。
这伤,绝非寻常。
“姑娘?”少年催声又起,沙哑更重几分,像是嗓子眼儿里含着碎瓷。
方晦敛目,缓步上前。每进一步,都能感受到其余人影如影随形的锐利视线,刺得她后颈发麻。她的指尖刚要搭上伤者腕脉,却忽然顿住。
她垂眸,望着自己微颤的指尖。
“我医术粗浅,平日不过诊治乡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公子这伤……似涉阴毒诡谲之气,脉象恐已非常理可度。此等伤势,非我能解。”
少年眸色一暗。
堂内空气骤凝,烛火猛地摇曳几下,几近再灭。
“姑娘不必害怕。”少年声哑如锉,似在压抑什么,“你只须尽力。若真无力回天……我等,绝不怨怼。”
方晦抬眸,再度与他相对。
少年眼底血丝密布,疲惫深处,藏着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像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眼中已经没有了退路。
方晦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她伸手探向那人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便是一凛,滚烫。
那热度不似寻常风寒。风寒发热,热在表,皮肤烫手,触感干燥。而此人额上的热度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仿佛热气自骨髓中蒸腾而出,一寸一寸地烧,烧得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薄潮气,却又不似汗。
指尖之下,像是有一团暗火在骨头深处闷燃,无焰无形,却足以焚尽万物。
方晦收回手,沉默一息,道:“把他扶到内间去。诊桌上躺不下。”
玄衣少年没有动:“就在这里诊。”
方晦抬眼看他。
“他不能挪动。”少年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姑娘若要什么,我去取。”
方晦没有再争。她转身从药柜旁的架子上取了一只脉枕,搁在担架边缘,搬了张矮凳坐下。三根手指搭上那人腕脉。
指腹下的脉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脉如滚珠走盘,滑而数,急促得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奔逃。但就在这急促之中,她又摸到了一线几乎被淹没的脉——沉伏在尺部之下,若隐若现,跳得极慢,与主脉的疾速格格不入。
一快一慢,一浮一沉,如两条各自奔涌的河,不知何时便会撞在一处,激起滔天浪。
寻常人若是这等脉象,早该神智昏迷、浑身抽搐。可此人只是闭着眼,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方晦的指尖在他腕上停了很久。她换了另一只手,再诊。左手脉象与右手如出一辙,仍是那种诡异的两脉并存之态——一阴一阳,一死一生,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经脉中彼此撕扯、吞噬,又诡异地共存着。
她慢慢收回手,面色沉静,心中却翻涌不息。
“如何?”玄衣少年开口,声音里绷着一根弦。
方晦没有答他。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紧闭的眼上,沉默几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取出几味药,又拉开一只,再取几味。
她背对着玄衣少年,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寻常开方。
“他这病,多久了?”
“半月。”
方晦:“半月前,可曾受过外伤?或是到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玄衣少年沉默一瞬:“姑娘只管开方便是。”
方晦的手顿了顿,没再追问,继续配药。她心中清楚,这病绝非外伤所致,亦非寻常时疫,普通的草药根本无法医治——得用修士该用的丹药才行。
可她是永安城东一个开医馆的女大夫,不该知道这些。
方晦将配好的药用桑皮纸包好,一共七包,搁在诊桌上。
“先服七剂,每日一剂,水煎温服。忌生冷,忌油腻,忌动怒。”她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方子。笔尖蘸墨,落在宣纸上,字迹清隽而利落。
就在这时,椅上的人动了。
方晦握笔的手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过去。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烛火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方晦看见他的瞳孔,手猛地一抖。
双瞳。此人竟然是双瞳。
瞳仁之中,一明一暗,两轮同辉,如日月并悬于方寸之间。有人曾对她说过,双瞳之人,天生异相,命格诡谲,当慎之又慎。
方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急剧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强压翻涌的气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捏着笔杆的手绷得泛起了青白。
那双瞳只睁了一瞬,便又合上了。快得像一场错觉。
良久,方晦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摇头:“公子的病好治,也不好治。”
玄衣少年:“此言何意?”
方晦:“还差一味药。此药极其难寻——我药篓中没有,永安城内遍寻不得,只怕……”她抬眸,望进少年眼底,一字字清晰吐出,“纵是踏遍南洲大陆,也难觅其踪。”
少年眉头骤然锁紧:“何药?”
方晦缓缓道:“神仙草。”
三字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少年脸色几度变幻。他未再追问,亦未质疑,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取过那张墨迹犹湿的药方,目光扫过,声音低哑:“方子我收了。余下之事,不劳姑娘费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搁在诊桌上。锦袋不大,落桌时却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袋口微松,露出一角灿然的金色。
“多谢。”
方晦收锦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太师椅上那人身上。他闭着眼,面色平静,像是又睡了过去。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光影分明,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看起来那样年轻,那样安静,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悬在暗处,不言不语。可她总觉得他的视线透过眼皮落在她身上,犹如蛛丝般,轻而韧,缠上了便挣不脱。
阿狼朝门口那两人一挥手:“走。”
屋内霎时一暗,雨声灌满整间屋子,仿佛之前的寂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方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走到诊桌前,拿起桌角那柄裁纸刀,慢慢裁剪起桌上那一沓还未来得及裁的纸。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人搅散的线,理不出头绪来。
双瞳。神仙草。还有那脉象。
那玄衣少年看见“神仙草”三字时的震惊,分明不是在惊讶这味药罕见,而是在惊讶她竟然知道要用这味药。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带着公子四处求医,为的就是找一个能认出神仙草的大夫。
他们是有备而来。
方晦猛地将裁纸刀丢在桌上,起身关窗。
雨还在下,水珠子砸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子里空无一人,连野猫都不见一只。
她关上窗,却未立刻离开。指尖抵着窗棂上那层薄薄的潮气,忽然想起方才触到那人额头时的触感——那黏腻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烫。
那不是病,是火。是某种在她记忆深处蛰伏已久、本以为再也不会遇见的火。
她闭上眼,指尖在窗棂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神仙草……”她喃喃,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地。
窗外,雨声如沸。
巷子尽头,那行人踏雨而行,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为首的玄衣少年步伐沉稳,手中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轿中的公子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神仙草。”他缓缓吐出这三字,声音如风过古弦,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她倒敢说,也聪明。”
阿狼心头微震:“公子是说……”
“她认出来了。认出了病,认出了药,也认出了……”公子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雨丝透过轿帘落在他苍白的唇上,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像是尝到了什么久违的滋味。
“今日起,你便替我留在这里吧。”
阿狼眸中骤然迸出一线光亮:“是!”
雨夜如墨,巷口那盏孤灯,在风里晃了晃,终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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