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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雨侵灯夜叩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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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泼墨,灰蓝云霭沉沉压落,檐角不堪重负,低垂似折。风卷庭院,芭蕉乱叶翻飞如狂,湿漉漉的土腥气弥漫四野。
方蔼自灶膛余烬中扒出煨熟的红薯,焦黑外皮烫得她指尖一缩,慌忙兜入衣襟,小跑向廊下。甜软的薯心方入口,屋里便传来收药的吆喝声。
她心头一惊,滚烫红薯胡乱塞入袖筒,人已扑至院中药架前。十指翻飞间,将摊晒的草药急急拢入竹篓。
最后一把忍冬堪堪揣入怀中,豆大雨点已挟万钧之势砸落青石板,水花四溅,转瞬连成白茫茫一片雨幕。
方蔼护着竹篓冲向屋檐,眼角余光掠过堂屋窗纸,几道陌生而凝重的剪影正映其上。未及细辨,堂屋门“吱呀”一声,自内里紧紧合拢。
方晦的声音穿透雨帘,压得极低,隐有颤意:“小蔼,回屋去。锁好门。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方蔼攥紧怀中忍冬花,唇瓣咬得发白,立在廊下定了定神,方才退回西厢,依言落锁。
堂屋内,方晦蹲身去拾被狂风卷落的药方。宣纸沾了泥水,指尖刚触及最上那张风寒方子,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夜空,将室内映得纤毫毕现。
下一瞬,狂风卷灭所有烛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一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数道“存在”。那气息沉如浸透水的生铁,悄无声息围拢四周,封住所有退路。
无有脚步声,甚至听不见呼吸,唯有一股冷硬而粘稠的威压笼罩周身,寒意渗入骨髓。
方晦喉头微动,欲呼喊,声音却如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半分也泄不出。
——禁言术。
来者绝非山匪路霸。
方晦垂着眼睫,不作徒劳挣扎,只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那张沾泥的宣纸仔细折好,轻轻置于桌案一角。
为首那道黑影动了。他越过两侧如雕塑般按刀而立的玄衣刀客,行至烛台旁。
一双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又蕴着远超年岁之力,捻过干涸灯芯。
又一道闪电亮起,白光短暂照亮他的面容。竟真是个少年,眉眼间残存未褪的稚气,下颌却已如刀削般冷硬。
腰间悬一柄乌木鞘长刀,看年纪至多十五六,周身萦绕的煞气,却比浸淫行伍十年的宿将还要浓重沉凝。
一点昏黄火苗自他指尖跃起,稳稳落在灯芯之上,摇曳着撑开一小片昏黄光域。
少年开口,嗓音是变声期特有的低哑,语调却带着不合年纪的沉稳:“惊扰姑娘。我家公子伤重,闻姑娘通晓岐黄之术,特来相请。”
方晦抬起眼,以微颤指尖轻点自己被封的唇,目光平静。
少年微微一滞,侧首望向身后那片更浓重的阴影。须臾,他极快地捏了个手诀。
方晦只觉喉头一松,那股窒息般的钳制骤然消散。她深深吸了一口混杂血腥与雨腥的空气,声音仍带微颤,却竭力稳住:“可否……先点灯?暗里瞧不清脉象。”
话音方落,四角烛台无声燃起。暖黄光晕瞬间充盈满室,将一切无所遁形地暴露出来。
六名玄衣劲装的精悍刀客分列两侧,手皆按在腰刀柄上,窄长刀刃露出寸许寒芒。
方晦的目光掠过他们腰间佩刀的吞口,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堂屋深处那张破旧太师椅上,半倚着一人。
那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深冬积雪。玄色长袍为雨水浸透,紧贴手臂,勾勒出紧实线条。眉心处,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弋,透着不祥的阴寒之气。
方晦移步近前,指腹轻轻搭上他的腕脉。触手冰凉刺骨,如握寒潭玄冰。脉象更是混乱不堪。一股暴烈火毒与一股阴寒蚀毒在他经脉中疯狂撕咬冲撞,脉息时断时续,已至危如累卵之境。
更棘手的是,两股毒性劲力截然相反,若贸然以一种药性去压制,势必引得另一方剧烈反噬,届时神仙难救。
方晦眉心微蹙,指尖略移,改探他虎口合谷穴。入手处亦是冰凉一片,连肌理都已失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字句却清晰分明:“公子此伤,乃阴邪之物所创,毒已深浸,几近膏肓。寻常金创药石,怕是无用。”
少年眸色骤然一沉,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姑娘尽力便是。诊金,绝无亏欠。”
方晦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既如此,姑且一试。”
她回至桌前,执起那支磨得微秃的竹枝笔,于宣纸上落墨。清瘦小楷一行行显现。
少年立在方晦三步之外。长刀出鞘三寸,冷硬刀锋虚虚贴着她颈侧肌肤,寒意渗入,激起细密战栗。
方写到第三味药,方晦喉头猛地一阵奇痒,再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脖颈下意识向后一缩。
锋利刀刃瞬间在她雪白颈项上拖出一道细长血线,血珠立时渗了出来。
少年的呼吸似是凝滞了一瞬,刀刃悄无声息后撤半分:“姑娘……身子有恙?”
方晦以袖掩口,咳得眼尾泛红,眸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声嗓嘶哑:“幼时旧疾……不碍事。”
搁下笔,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审视的视线,指尖轻点药方末尾的空白之处:“尚差一味。此药我篓中无有,纵寻遍永安城亦不可得。便是踏遍南洲,也未必能得几株。”
少年的眉峰瞬间锁紧,声音冷冽如冰:“何药?”
方晦一字一顿,清晰吐出:“神、仙、草。”
屋内霎时静极,只余窗外暴雨砸落瓦上当啷作响。
少年盯了方晦足足三息,似在判断她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
方晦不闪不避,神色坦荡。
良久,少年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凝。他伸手取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仔细折好纳入怀中,声音低沉下去:“方子,我收了。余下之事,不劳姑娘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今夜之事,还请姑娘烂在肚里。若走漏半分——”
话犹未竟,方晦已微微欠身:“大夫有大夫的本分。我只见病患,不见其他。”
少年深深望了她一眼,长刀“锵”然一声彻底归鞘。
方晦朝椅上之人敛衽一礼,转身,推开那扇隔绝风雨的门扉,毫不犹豫踏入门外倾盆雨幕之中。
门扉合拢的刹那,方晦方才挺得笔直的脊背骤然垮塌。她死死扶住廊柱,大口喘息,冰冷雨水瞬间浇透单薄衣衫,顺着颈间那道蜿蜒血痕滑落,在湿透的衣领上晕开淡红痕迹。
她不敢耽搁,勉强直起身,咬紧牙关,提起沉重湿透的裙裾,踉跄奔向西厢。
推门,落锁,一气呵成。
方晦背脊抵着冰凉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仿佛全身气力都被那场无声交锋抽干殆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方蔼原本缩在屏风之后,听得动静立刻赤着脚跑出来,扑至跟前抓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已带哭腔:“阿姐?你怎么了?脖子……这怎么弄的?疼不疼?”
方晦摇头,声嗓嘶哑得厉害:“无事。倒杯热水来。”
方蔼手忙脚乱跑去桌边倒水,借着油灯昏光看清她颈间那道蜿蜒血痕,眼眶立时红了,泪珠在眼眶中直打转。
方晦接过温水一饮而尽,伸手握住妹妹冻得发颤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是前所未有的肃然:“听着,明日你便待在这屋里,锁好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谁来叫门,哪怕听着像我的声音……也不许开。记住了?”
方蔼用力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从颈间扯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巧木哨,乃是幼时方晦为她所刻。
她将木哨塞进姐姐掌心,小脸满是认真之色:“阿姐来叫我时,先吹这个。三短,一长。旁人不知这暗号,便不会是阿姐。”
方晦怔怔望着掌心那枚为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木哨,喉头猛地一哽。那是她当年上山采药,忧心幼妹独自在家安危,特意留下的暗记。她将木哨死死攥紧:“好。阿姐记住了。”
复又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妹妹柔软额发,竭力扯出一丝笑影:“别怕。熬过这几日便好了。阿姐在呢。”
方蔼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
堂屋内,阿狼捏着那张犹带药香与女子体温的薄纸,目光不经意扫过门边。他走过去,俯身拾起一枚跌落尘埃的木簪。
簪尾,一朵小小的忍冬花雕工朴拙,沾染了些许泥污。
他凑近鼻端,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萦绕不散,与那女子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将簪子在掌心翻了个面,簪身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晦”字,刀痕浅而工整,非仔细察看不得察觉。
“阿狼。”太师椅上,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阿狼指尖微顿,木簪无声滑入袖中暗袋。他挺拔的背影骤然绷紧,迅速转身,抱拳垂首:“公子。”
椅上之人缓缓睁开眼眸。
恰在此时,烛芯爆开一朵硕大灯花,“噼啪”一声,骤亮的火光映亮他苍白如纸的面颊,唇上毫无血色。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眸,却幽深得令人心悸——竟是一双重瞳!漆黑的瞳仁叠印相嵌,深不见底,如吞噬万物的深渊漩涡。
那人望着阿狼,眸底浮起一丝疲惫的浅淡笑意:“你方才拿刀抵着人家姑娘的脖颈……吓着她了。”
阿狼垂首沉默,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烫:“是属下失礼。待公子伤势稍稳,属下必当携礼登门致歉。”
“她写的方子,我看了。”那人重新阖上眼,眉心的黑气似又浓重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去,“神仙草……她倒也真敢开口。聪明,知道扯个虚无缥缈的由头,先将我们打发走。”
阿狼心头剧震:“公子的意思是……她知晓我等身份?”
“未必确知,但已起了戒心。”那人气息微促,停顿片刻方续道,“她探脉时,先切了腕,复又探我虎口合谷——寻常乡野郎中,只知切腕。她懂得两手同参,且收手时指尖在我脉门上多停了一息。那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
阿狼神色一凛。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伤由阴邪之物所致,毒已深浸膏肓,寻常药石无用,句句属实。但她亦在赌。”那人缓缓睁眼,重瞳中精光一闪而逝,“赌我们信了‘神仙草’三字后,便会自行离去,另寻他法。如此,她既不必卷入是非,又不算见死不救。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阿狼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袖中那枚木簪忽然沉了几分。
“永安城外三十里,杏子林往西,有一处去岁遭过雷火的山坳。明日你去那里寻,不必找什么神仙草,只寻一种生着七片叶子的赤色药草。她开的方子里,其余十几味皆是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寻常药材,唯缺一味可同时镇住火毒与阴蚀的烈性药引。这种七叶赤草,生于雷火焦土之上,性烈而中正,恰可暂代此用。”
阿狼垂首应是,心中却愈发惊疑:“可公子方才分明昏迷,如何得知方中内容?”
“我虽闭目,神识未封。”公子唇角微扬,笑意淡如轻烟,“她落笔时笔锋走势,轻重缓急,我一一听在耳中。十几味药,一味不差。”
他顿了顿,又道:“赔罪之事不急。你替我留意着她。一个身有旧疾、隐居乡野的孤女,如何识得‘神仙草’这等缥缈之物?又怎敢面对持刀之人,不见半分惧色?还有……”
他气息微微一乱,眉心黑气骤然翻涌,沿着眉骨向下蔓延寸许。
阿狼神色大变,抢前半步:“公子!”
公子抬手,示意无妨。片刻之后,黑气缓缓回缩,他方低声道:“还有她咳症发作的时机,太过巧合。刀锋方贴上颈侧,她便咳,倒像是刻意的。”
阿狼身形一震,即刻垂首:“属下明白。”
公子不再言语,眉心的黑气如活物般沿着眉骨向下游走,面容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愈发诡谲难测。
阿狼悄无声息退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触向袖中那枚微凉木簪。
窗外,暴雨如注,狠狠抽打着芭蕉,噼啪作响。天幕依旧黑沉如泼墨。
他却莫名地,开始期盼天光快些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