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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金堆玉砌妖棺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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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缠棺终为五楼一位贵客所得,其身份除无更楼楼主外,无人知晓。
数名银衣伙计自光晕不及处悄然凝聚,步履无声,行至舞台中央。
那副被妖桃深缠的墨漆棺木,在无数道或贪炽、或惊悸、或探究的目光灼烧下,被稳稳抬起。
他们未走向正门,也未循阶上楼,而是转向大厅后方一扇幽暗窄门。门内并非房间,唯有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扶手似苍骨,阶面如沉夜,通向楼上未知的深晦。
去往第几重楼?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
至此,“枭宴”结束。
凝滞的空气陡然一松。靡靡乐音再起,熄而复燃的灯火晃得人目眩。舞伶裙裾旋开,扬起迷离香尘;宾客谈笑、碰盏、低语轰然回涨,如潮水漫过厅堂每一寸间隙。
然而,总有些目光未能彻底从那片诡谲中抽离。
大厅东南角,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坐着位墨色劲装女子。她脸上覆盖着青黑油彩绘就的奇异鸟纹,从额角至下颌,笔触凌厉如刀锋,只露出一双眼。
此刻,这双眼沉静如古井,并未流连于重燃的喧嚣,而是几不可察地向后侧方一掠——似穿过了憧憧人影与晃动光影,落在那扇窄门闭合的最后一瞬。
她放下空杯,悄无声息滑离座位。几番巧转如游鱼避礁,自醉眼迷离的宾客与银衣侍者的间隙中穿过,身形轻盈如青烟,没入楼梯口的暗影。
几乎就在她身形被黑暗吞没的下一息,斜后方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那个原本正埋头大快朵颐、身材瘦长如竹竿的汉子,猛地停下了撕扯肉腿的动作。
他并未抬头,但握着骨头的指节微微收紧,耳廓似乎轻微动了一下。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叠如山,酒气熏人,但他浑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清醒得骇人。
汉子随手将骨头一扔,油腻的手在早已污浊的衣襟上草草一抹,起身时,看似笨拙晃荡的身躯,却异常迅捷地挤开两名踉跄醉汉,方向明确地朝着女子消失的楼梯口挪去。
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融入光影与人群的缝隙。
二楼临栏处,一名身着锦缎、大腹便便的富贾正举着金樽,目光迷离追着楼下舞伶飞旋的腰肢,不时发出响亮喝彩,俨然醉态可掬。
当墨衣女子离座、瘦长汉子紧随其后时,他举杯的手微顿了一顿。片刻后,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晃着庞然身躯,漫无目的地朝人潮深处踱去。
窄门内的楼梯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幽暗烛火将抬棺伙计的身形拉长、扭曲,投在壁上,如同皮影戏里沉默巡行的鬼魅。
跟进来的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屏息。
螺旋的黑暗似已抽走光阴流逝之感。不知攀援几许,前方那机括般的足音倏然止歇,如被浓稠暗昧一口吞尽。
三人齐齐顿在第八层转角最深的阴影里,凝神静气,默数着数。确认前方再无丝毫声息后,方提气纵身,如夜狸踏雪,迅捷无声地掠上第九层楼板。
眼前豁然一条笔直长廊。地面铺着冰冷玄玉,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半分倒影。
向右是无边纯粹的黑暗,浓稠如实质;向左则见壁内透出幽微似萤的淡金色光晕中,立着一座青铜巨门。
高近两丈,宽逾一丈,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斑驳铜绿与岁月蚀刻的痕迹,难以辨读的古老纹路深深镌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威压。
三人交换眼神,迅疾贴近门扉。
春芝将一侧耳朵紧贴上冰冷青铜,屏住呼吸,调动全部感知去捕捉门后的声息。
铜面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耳廓往头颅深处钻。
门内,一片死寂。
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如霜。
老高嘴唇不动,腹语术沉闷的声响直接透入旁边王守义的脑海:“进不进?”
王守义死死盯着这扇巨门。他右眼皮自踏入窄门起便狂跳不止,此刻更是痉挛般抽搐,带来阵阵心悸。
他腮边肥肉一抖,眼神陡然变得狠厉,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字来:“进!都到这一步了,难道空手回去?老子饿死也不当这缩头乌龟!”
老高得了准信,示意春芝退开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上冰冷的青铜门扉,缓缓发力。
门比想象中轻滑,少顷便无声向内荡开一道缝隙。
门缝后,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与廊道尽头的不相上下,却多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意味。
春芝与王守义早已兵刃在手,两人对视一眼,随着门缝扩大,一左一右闪电般掠入门内。
三人几乎同时被猝然迸现的璀璨光芒晃得目眩神迷。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埋伏的伙计,甚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入目所见,是足以让任何俗世之人心脏停跳、呼吸窒塞的骇人景象——
赤金灿然,如落日熔金;白银如雪,似月华凝霜。
它们被垒成一座座齐整锥形小山,错落填满这间开阔得惊人的穹顶密室。珠玉、宝石、珊瑚、翡翠……无数稀世奇珍散乱点缀于金银山峦间,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柔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龙王的秘藏。
而在这些财富拱卫的正中,是一座通体无瑕的白玉莲花台。
台上,安然置放着那副桃花缠棺。
深褐藤蔓依旧紧紧束缚棺身,其上簇簇粉桃开得恣意绚烂,灼灼其华。与下方冰润白玉、周围璀璨珠光交织出一种妖异与圣洁并存的诡异美感,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供物,被遗忘在岁月尽头。
却唯独不见那些银衣伙计,仿佛他们放下棺木后便凭空蒸发了。
“有些古怪。”春芝春芝握紧短刃,目光警醒环顾,“明明前后脚进来,岂会凭空消散?”
秘室里静得异常。金山银山沉默矗立,珠玉折射的光芒在墙壁上游走,像无数只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三名不速之客。
王守义强压下心头愈发汹涌的不安与右眼狂跳带来的烦恶,哑声道:“多半有暗门,办完事便走了。别自己吓自己。”
老高也觉察到空气中那份不协调的富丽带来的压力。腹语沉闷,透着迟疑:“有些冷。”
春芝一怔,随即也察觉到了。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倒像是从脚底、从四周的金银堆里、从白玉莲台上,无声无息地漫出来。如同有某种沉睡于此的存在,正缓缓呼出冰冷的气息。
王守义右眼皮跳得他几欲发狂。他望着莲台上静得诡谲的棺木,又瞥向周遭珠宝,一股糅杂着恐惧与不甘的狠劲冲涌而上,他才不信什么所谓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吃人的世道,饿死的滋味难道不比鬼更可怕?楼下那些穿金戴银的贵人,哪一个手上不是沾着人血?
他们坐拥金山,他王守义却连一口饱饭都要拿命去换。如今财宝就在眼前,莫说一副棺材,便是阎王殿,他也要闯上一闯!
王守义重重哼了一声,鼻息粗重:“若你二人惧了,现下便抱起这些金银,能攫多少便攫多少,立刻滚出去!老子绝不阻拦,也算你们没白来一趟!”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那玉莲台更近了些。
春芝闻言,目光不由飘向最近的一座银山。月华般清冷的银辉映入眼帘,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已透过视线传递至掌心。
是啊,这些才是能易米粮,能活人命的东西。她想起家中病重的老母,想起那些缴不起赋税被夺走田地的乡邻。若能有这些……
但那棺椁。她一想起“枭宴”上那条冰冷规矩,便觉脊背生寒。
“那你呢?”春芝看向老高,声音格外艰涩,“确定要开棺?那规矩……”
“规矩?”王守义嗤笑打断,脸上肥肉抖动,“春芝妹妹这是真被吓破胆了?怕了当初何必眼巴巴跟来?三月之前,城西张二狗那伙人,不也在这无更楼里开了他们从‘枭宴’上盯梢得来的一件小玩意儿?你猜怎么着?得了一壶窖藏五十年的顶级‘女儿红’!出去转手就换了足足七天的口粮!七天!”
他伸出粗短指头比划,眼中光芒炽热得近乎癫狂,“咱们这趟,若是开了这‘镇市之宝’,谁知里面是何等宝贝?够咱们吃多久?万一够咱们吃一辈子!不,十辈子呢!”
“你!”春芝被他一顿抢白,激得脸颊涨红。羞恼之下,心底那点谨慎也被冲淡大半,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谁胆子小了?等会儿开棺,别是你自己先被里面的东西吓尿了裤子,还要姑奶奶我来救!”
“有妹妹这句话就行!”王守义眼中闪过得意与更深的狠色,他转向老高,“老高,别磨蹭了,咱俩上!让春芝妹妹在一旁好好‘休息’,开开眼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贵险中求’!”
二人不再迟疑,先后攀上光滑沁凉的白玉莲台。离得近了,那副棺木愈发显出不可言说的诡异。
缠绕其上的桃花藤蔓竟在微微蠕动,如同沉睡的蛇在梦中缓缓收束身躯。花瓣上的粉色浓郁得近乎妖异,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淌出血来。
老高自靴筒中抽出一把乌沉短刃,刃口在珠光宝气中流出一线寒芒。他手腕一抖,刀光闪过,那些缠绕棺身、开得妖艳的桃花藤蔓应声而断,簌簌落下,触及白玉台面的瞬间,竟化作点点闪烁的粉色光尘,如烧尽的余烬,顷刻间消散无踪。
王守义从怀中掏出一副精钢打制的撬棺工具,卡入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
他与老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紧绷的面容和那豁出去的决绝。
“咔——”
棺盖被撬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