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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桃花缠棺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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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幽异冷香,自棺缝之间悄丝丝漫溢而出,如烟似雾,凝而不散。
王守义与老高二人,双目霎时失了神采。脸上腾起一片醉酒般的酡红,神智仿佛被温水泡软,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嘴角兀自牵起一抹痴傻恍惚的笑。
“两个不成器的!”
台下春芝看得心头一紧,银牙暗咬,心知大事不妙。足尖轻点玄玉地面,身形如掠燕,纵身腾上白玉莲台。
刚一近身,那勾魂夺魄的异香便扑面而来,脑中登时一阵昏眩。她强自凝神敛神,屏住呼吸,凑向那道幽黑棺缝,向内窥去。
她只看见了一片暗金色的锦缎。缎面上浮着一只手,白得不像真的。
那只手压着一柄黑伞。伞很黑,黑得把周围的光都吃进去了。
然后她才看见团扇,看见那身红衣。每一眼都很短,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看太久。
棺缝越开越大。女尸一身装束渐渐显露——一套年代久远的古制齐胸襦裙,内层缃色纱罗薄如轻烟,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艳色如凝凝血。
腰间束同色锦缎宽腰封,浅粉披帛如云水漫曳。乌黑长发挽作高髻,细金丝小冠扣在发间,冠侧碎金叶步摇微微晃动。
纵然早已身死,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依旧莹白似羊脂美玉,泛着温润光泽,瞧着竟似只是沉沉酣睡,而非长眠地下。
可这般满身华贵当中,一物格外刺眼。女尸双手交叠拢在胸前,死死攥着那柄通体墨黑、全无半点纹饰的古伞。
“这就奇了。”春芝眉头紧锁,“衣装规制绝非近世之物,年代这般古远,陪葬之物却这般寒酸,唯独一柄黑伞?”
老高拼尽全力,才从迷魂香气里挣出几分清明。他狠狠咬破舌尖,腥热的血激得他浑身一抖。他盯着棺中那柄黑伞,嗓音干得几乎不成调:“那衣裳……不对。那不是活人穿的……也不是死人穿的。那是老东西……很老很老的东西……”
他说不出更多了。话尾散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很老的东西?”春芝心底不安翻涌如浪。若真牵扯上什么绝迹世间的存在,今日这般擅闯,又会招来何等禁忌横祸。
就在此时,王守义好似被无形丝线牵住,全然忘了周遭凶险,伸手越过冰冷棺沿,指尖径直触上那柄象牙扇柄。
“住手!蠢货!”春芝厉声喝止。
已然迟了。
王守义手腕一翻,那柄桃花团扇,便被轻轻揭了开来。
扇下露出一张闭目的美人容颜,肌肤细腻如瓷,唇瓣漾着淡淡樱粉,瞧着好似午后小憩,转瞬便会嫣然睁眼。
几乎就在扇面挪开的刹那,那覆着金色长睫的眼睑,骤然掀开。
不见眼白,不见瞳仁,唯有两点桃红色幽火,在眼眶之中幽幽燃烧,宛若两盏自黄泉飘来的鬼灯。
“起尸了!快退!”春芝肝胆俱裂的惊叫,撕裂了满室珠光与甜香交织的死寂。
话音未落,女尸眼眶里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暴涨。霎时间,漆黑棺椁、白玉莲台,连同四周一座座金山银山,尽数被这妖异夺目的红光吞没浸染。
春芝只觉颈间掠过一缕彻骨冰凉,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痛感,仿佛是情人指尖无意拂过。
下一刻,天地便开始旋转。
她恍惚看见,自己那一身墨色劲装的躯体僵立在莲台之上,脖颈处空空荡荡。身旁老高那张瘦长的脸,惊愕与茫然就此永远凝固。王守义依旧维持着探身伸手的姿势,浑身僵死不动。
意识没有立刻散尽。
她还在滚。
天旋地转。金山银山在视野里翻来滚去,像被搅乱的琉璃匣子。最后她停在一堆红宝石旁边,那些宝石太亮了,照得她眼睛发疼。
然后,视线终于黑掉。
三颗头颅,各自带着惊骇、错愕、痴醉的神色,自高高的白玉莲台上滚落,接二连三砸在冰凉光滑的玄玉地面。
一颗停在金山脚下,半张面孔埋在赤金流光之中;一颗抵在银山边缘,额头贴着冷硬白银,如同俯首叩拜;最后一颗,就落在那堆鸽血红宝石旁,圆睁的眼瞳映出宝石棱角,折射出空洞又绚烂的艳红。
温热鲜血自断颈狂涌而出,泼洒在洁白无瑕的白玉莲台,顺着玉石缓缓漫流。
热血遇上金银的刺骨寒意,蒸腾起肉眼难辨的淡淡薄雾,缭绕在满屋琳琅宝光之间,给这泼天富贵,蒙上一层薄薄猩红。
桃花缠棺之内,那一身华服、紧攥黑伞的女尸,缓缓坐起身来。动作僵硬,却自有一番古雅仪态。
那双燃着桃红幽火的眸子漠然扫过满地狼藉,面上无悲无喜,无怒无憎。
她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怀中那柄玄黑古伞,动作轻柔缱绻,好似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
无更楼一层大厅。
枭宴落幕,楼中灯火愈发明亮,纵情声色的喧嚣,反倒比先前更加张狂。
三楼雅间之内,张修士独坐窗前,吐出一口混杂酒气的浊气,正打算起身离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帘幕——
一阵极细密的灵力波动,从头顶的黑暗中压下来,像一只大手按住了整座楼。
张修士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掀落珠帘,三步两步扑到栏杆边,俯身朝下望去。
一楼那座莲花琉璃舞台旁,赫然躺着一具扭曲瘫软的男尸。灰布衣衫,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浓稠的鲜血汩汩往外漫淌。
大厅瞬息死寂。紧接着,倒抽冷气的声响、女眷短促的尖叫,零零碎碎炸开。
宾客如同受惊鱼群,慌忙四散退开。杯盏翻倒,酒液泼洒满地,桌椅碰撞哐哐作响。
众人退开数步,又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惧与好奇,远远围成一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出什么事了?”
“这是谁,怎么摔下来的?”
“老天爷啊……头没了!”
一片混乱中,离那具无头尸身最近的一名银衣侍者,没有跑,也没有叫。他端着一壶酒,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恐慌尚未完全席卷全场,又一道黑影裹挟着凄厉风声,轰然坠落,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空旷之处。
滚烫鲜血如泼洒浓墨四处迸溅,染红了几名宾客华贵锦袍的后背。黏腻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肉,几个娇怯的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即两眼一翻,腿软瘫倒在地。
“啊——!救命!”
这一声尖叫,终于汇成汹涌的恐惧浪潮,冲垮了众人强撑的镇定。
人群乱作一团,有人推搡旁人,有人抱头蹲伏,有人漫无目的狂奔,又撞在同样慌乱奔逃的人身上。
“逃!快逃!”
“开门!放我们出去!”
众人疯了一般朝着四扇巨门涌去。推挤踩踏之间,有人摔倒在地,身后的人便径直踩上去,踩在脊背、腿脚、手掌之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哭喊尖叫里。
冲在最前头的几人,伸手便去猛推厚重的楼门。
“砰!”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整座楼宇微微震颤。无更楼的大门轰然向内合拢,封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彻底隔绝在外,门内,只剩灯火之下一张张惨白惶惑的脸孔。
“开门!快开门!”
“杀人了!楼里杀人了!”
“放我们出去!”
嘶吼夹杂濒死的哭腔,尖锐刺耳。指甲疯狂刮挠门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门板上留下道道血痕。
可这般挣扎,转眼便被更大的恐怖吞没。
大门闭合的同一瞬,楼中往来穿梭的银衣伙计、侍女,齐齐顿住所有动作。
他们立在原地,手中玉盘金樽依旧端得稳稳当当,脸上是那副完美却空洞的神色,毫无变化。
只是,一颗颗头颅,以一种僵硬迟缓的步调,齐刷刷同步左右转动。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恰似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仿佛在寻觅,又仿佛在谛听。
众人头顶深邃的黑暗,此刻俨然化作吞噬性命的无底陷阱,一具又一具无头尸身,接连不断从高处坠落。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案几上,杯盘粉碎,佳肴与鲜血混在一起四溅;有的直直砸入奔逃的人群,撞倒一片,引得新一轮惨叫、踩踏;还有的落在先前尸身近旁,鲜血慢慢汇作一摊血泊。
浓烈呛人的血腥铁锈气息,迅速盖过了楼内残存的酒气与脂粉香。
方才还沉溺于欢宴、博弈、贪求富贵的宾客,此刻如同被抛入炼狱的羔羊。
尸雨停时,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尸体坠落,不再有凄厉尖叫。只剩满地残躯、遍地鲜血。幸存者不再叫了。他们只是蹲在血泊里,有些人开始哭,哭得没有声音。
有些人开始笑。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众人茫然四顾,心底隐隐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难道……已经结束了?
下一瞬,密密麻麻如同骤雨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那一点侥幸,瞬间彻底熄灭。
张修士死死攥住栏杆,指节绷得泛白,面色铁青。他仰头望向那不断吐出尸身的沉沉暗夜,想要寻出祸乱源头,可入目只有无边浓黑,仿佛一头巨兽张开巨口,吞尽世间一切。
他慌忙垂眼看向楼下。
这一眼,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方才还在诡异转动头颅的伙计侍女,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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