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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九楼 第十七章 ...

  •   唱价声停了。

      没有人看见是谁出的价。只看见一枚墨色玉牌从五楼坠下来,在莲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紧接着灯火暗了一息。

      再亮起来时,棺材已经不在台上了。

      ……

      数名银衣侍者自光影幽暗处悄然而现,步履寂然,无半分人声脚步。在满场或贪婪灼灼、惊惧惴惴、探究不休的视线合围之下,稳稳抬起重棺。

      他们未往正门去,未循阶梯下楼,反倒转身走向大厅后方一扇沉暗窄门。

      门内旋梯盘旋向上,扶手如千年苍骨嶙峋,阶面沉如永夜,幽幽通向无人知晓的晦色深处。

      此去几层,无人得知,亦无人敢探。

      喧嚣再起。靡靡丝竹重绕梁间,灯火摇碎满目流光,舞伶裙裾翻飞,扬起一室迷离香尘。

      宾客碰盏笑语、低语喧哗、醉态酣然,潮水般的人声再度填满楼中每一寸空隙,方才棺桃摄魂的诡景,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喧嚣覆不住所有暗流。

      大厅东南角一方不起眼的素面方桌前,端坐一名墨衣劲装女子。颜面覆着青黑油彩鸟纹,自额角延至下颌,笔锋凌厉如刀刻,遮尽本来容貌,唯独剩一双清明冷眸,藏尽机警。

      整场枭宴,她未曾贪看舞乐声色。

      墨衣劲装女子在满堂醉客、往来侍者之间灵巧辗转,如游鱼避礁,借光影人潮遮掩身形,转瞬没入旋梯入口的沉沉黑暗。

      她身形彻底隐入暗影的下一息,不远处一桌狼藉席间,一名身形枯瘦如竹、适才埋头暴食不止的高瘦汉子,骤然停了撕扯肉食的动作。

      老高头颅未抬,眉眼低垂,依旧是一副粗鄙贪食的凡俗模样,唯有握骨的指节悄然收紧,耳廓微颤,将后方所有细微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他随手丢开手中兽骨,油腻手掌在脏污衣襟草草一抹,瘦长身形摇晃起身,看似踉跄散漫,实则步速极稳,精准挤开两名醉醺醺的宾客,循着前路踪迹,紧随暗影而去。

      二楼阑干之侧,锦衣富贾正举樽酣醉,目光迷离追着楼下旋舞伶人,时时高声喝彩,醉态淋漓,毫无破绽。

      可就在墨衣女子离席、瘦汉尾随的刹那,他举杯的动作微顿一瞬。

      片刻后,一声响亮酒嗝冲破沉寂,王守义晃晃悠悠,漫无目的扎入人潮深处,看似随性游荡,实则悄然贴紧了暗流轨迹。

      窄门之内,旋梯无尽盘旋,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似直通九幽天顶。壁间幽烛昏明不定,将抬棺侍者的身影拉得极长、扭曲怪诞,投落石壁,宛若一群静默巡行的幽冥鬼魅。

      起初还能听见楼下丝竹管弦,像从水底传来的余音。后来那些声音一层层剥落,越来越薄,越来越远。

      到最后,只剩下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脚下永无止境的石阶。

      螺旋黑暗吞尽昼夜,剥走光阴体感,不知攀援几百千阶,前方规律起落的足音骤然寂灭,被浓稠暗昧一口吞尽,再无余响。

      三人齐齐顿在八楼转角最深的阴影里,凝心屏息,只余心口怦怦狂跳。

      确认前路死寂无波,方才提气纵身,如寒雀掠檐,悄无声息踏足九楼楼板。

      九楼光景,豁然开阔。

      整条长廊笔直如裁,满地玄玉铺就,光润鉴人,却偏偏映不出半分人影天光,死寂诡异。

      廊道向右,是浓稠化不开的纯黑,沉沉覆压,吞尽所有目光触碰。向左一方,石壁缝隙透出细碎金辉,萤光点点,幽暗绵长。

      光影正中,矗立一尊两丈有余的青铜巨门。

      铜门斑驳覆锈,古纹深镌,历尽万古风霜,纹路晦涩难辨,漠然横亘,自带拒尽苍生的远古威压。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近身。

      春芝侧耳贴上冰凉铜壁,周身气机敛至极致,分毫不动,妄图捕捉门内半丝动静。

      刺骨寒意顺着耳廓钻透肌理,直浸颅底,门内却死寂得彻底,无风、无声、无气、无息,仿佛门后是一片彻底虚无的死地。

      她缓缓摇头,面色沉凝如霜。

      老高唇齿未动,腹语沉沉,直接震入王守义脑海:“进是不进?”

      王守义死死盯着紧闭铜门,自踏入窄门便狂跳不止的右眼皮,此刻痉挛般颤动不休,满心烦躁悸乱。

      半生沉浮、乱世颠沛,饿殍遍野、人命如草的世道他见得太多,早已磨尽怯懦,只剩亡命求生的狠戾。

      他腮边肥肉微微一抖,眼底醉意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进!九死一生走到此处,难不成空手而归?乱世活人,本就是搏命!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老子绝不做缩头乌龟!”

      老高得令,抬手示意春芝后撤半步。他深纳一口气,双掌稳稳抵上冰凉铜扉,缓缓运力。

      意料之中的沉重滞涩并未到来,铜门沉滑无比,无声向内敞开一线幽暗缝隙。

      门缝之后,依旧是吞没万物的死寂黑暗,与廊道尽头的晦色别无二致,唯独隐隐透着一股蛰伏已久、蠢蠢欲动的阴滞气息。

      春芝、王守义瞬间掣出贴身兵刃,寒芒微闪。二人一左一右,身形如电,趁隙掠入门内。

      下一瞬,满目璀璨金光骤然扑涌而来,晃得人眼目酸涩,心神震颤。

      门内无伏兵、无杀机、无鬼魅暗影,更无刀戈凶险。但眼前所见,却比任何尸山血海更让人窒息震愕。

      赤金熔堆叠如山,皑皑银锭凝似霜,一座座锥形宝丘错落林立,铺满整座穹顶密室。

      珍珠、翡翠、珊瑚、奇玉散落其间,层层叠叠,折射出流转不定的柔光,满目琳琅,堪比龙宫秘藏、仙家宝库。

      而漫天珠光宝气的正中央,一方无瑕白玉莲台稳稳伫立,枭宴那一口诡绝古今的桃花缠棺,安然静置其上。

      深褐龟纹老藤层层锁死墨漆棺身,藤上粉桃灼灼盛放,花瓣鲜嫩欲滴,妖艳绝伦。

      暗沉死棺、万古枯藤、圣洁玉台、璀璨金银,四者相融相峙,生出一种生死纠缠、圣洁伴妖邪的诡异美感,宛若上古祭坛遗留的献祭圣物,沉寂千年,无人惊扰。

      先前抬棺的银衣侍者,早已消失无踪。偌大密室,空空荡荡,连半分人气余息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一行人,从未出现过。

      春芝紧攥短刃,眸光锐利扫遍四野,语声微沉,满是戒备:“蹊跷得很。前后不过数息路程,人怎会凭空消失?”

      宝库死寂无声,金山银丘静静矗立,珠玉流光在四壁游走,明明满目繁华,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像无数双冷眼,幽幽盯着三名擅闯的不速之客。

      王守义强压眼底心悸与眼皮跳动的烦恶,粗声粗气道:“不过是暗门遁走罢了,别自乱阵脚,自己吓自己。”

      老高伫立后侧,周身感知尽数铺开,腹语沉沉透着难掩的迟疑:“太冷了。”

      此言一出,春芝骤然警觉。

      不知何时起,密室温度骤降。那寒意并非门外侵入的夜风之寒,而是自玉台肌理、金银深处、地砖缝隙里,丝丝缕缕、无声无息渗涌而出,阴寒入骨,沉冷摄魂。

      不似风冷,不似霜寒,倒像有一尊沉睡万古的幽冥异物,在此刻缓缓吐纳气息。

      王守义心头悸乱更甚,但眼底贪念已然燎原,彻底压过恐惧。他半生颠簸,见惯贫富悬殊、人命微贱。楼下权贵醉生梦死、坐拥万金,底层百姓却易子而食、尸骨无存。

      同生乱世,凭什么他人富贵滔天,自己连饱腹都要以命相搏?今日泼天富贵、旷世奇棺就在眼前,别说幽冥诡物,便是阎王殿前,他也要闯上一闯!

      王守义重重冷哼一声,鼻息粗重,满身亡命悍气翻涌:“你二人若是怕了,此刻尽管随手攫取金银,即刻退走!我绝不拦你们,好歹不算白闯一趟!”

      言罢,他抬步向前,踏向白玉莲台。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嚓脆响。他低头细看,是一截早已风化枯朽的人骨,被他一脚碾作碎粉。

      骨色灰白,肌理布满细密裂纹,不知在这宝库之中,沉寂了多少岁月,葬送了多少昔年贪客。

      王守义瞳孔微微一缩,转瞬便被更烈的贪狠覆盖。

      春芝眸光微动,余光扫过身侧银山。月华般的银辉沉甸甸铺展眼前,触目可及的富贵,足以抚平数年颠沛,治好老母沉疴,庇护乡邻安稳。

      乱世之中,金银,便是活命最大的底气。

      可目光落回莲台古棺,枭宴那一句铁血规矩,骤然撞回心头——楼中拍物,禁于楼内开启,出楼方定祸福。

      她掌心沁满冷汗,刀柄被濡得湿滑,心底进退两难。一边是半生难求的泼天富贵,一边是莫测生死的幽冥凶兆。

      “你呢?”春芝转头看向老高,语声艰涩,“当真要开棺?无更楼的规矩……不是儿戏。”

      “规矩?”王守义闻言嗤笑,满脸肥肉抖动,尽是嘲讽与狂妄,“春芝妹妹倒是越活越胆小!三月前城西张二狗一伙,同样在枭宴盯梢,私开楼中所得秘物,最后换得五十年陈酿,转手便是三年温饱!”

      他伸出粗短五指,眼神炽热得近乎癫狂:“彼时只是寻常小物,便够活人三年安稳!如今这可是镇宴之宝、千古奇棺!内里若是绝世秘珍,别说三年,便是十辈子、百辈子的富贵,也唾手可得!”

      “张二狗后来怎么样了?”春芝忽然问。

      王守义噎了一下,他粗声粗气地一挥手:“后来?什么后来?后来那肥羊自己作死,跟老子有什么相干!”

      春芝还想说什么,王守义已经转向老高:“动手!速开此棺!让春芝妹妹好好看看,何谓富贵险中求!”

      二人再不迟疑,纵身踏上光滑沁凉的白玉莲台。

      近观方知棺木诡绝。缠棺老藤似有灵性,微微蠕动,如沉睡古蛇蜷身喘息。

      藤上桃花艳得滴血,粉嫩瓣泽妖异欲滴,仿佛指尖轻触,便会渗出殷红血珠。

      老高自靴底抽出一柄乌沉短刃,刃口凝着一线冷芒。腕锋一旋,刀光掠影,缠绕棺身的妖藤应声寸断。

      断藤落花坠落在白玉台面,未留半分残躯,转瞬化作漫天粉红花尘,如烬火飘散,消弭于无形。

      王守义取出随身精钢撬具,稳稳卡入棺盖细缝。二人一左一右,气息沉聚,力道齐发。

      春芝立在台下,屏气凝神,心脏狂跳得几乎冲破胸腔。理智一遍遍嘶吼着让她转身逃离,可双脚如生根一般,目光死死锁死那具古棺,半步不移。

      下一刻——

      “咔。”

      一声清细沉闷的裂响,在死寂宝库中骤然炸开。

      密闭千载的桃花古棺,被撬开了一线幽深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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