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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院碎梦 一盏沉茶(改) 。 ...

  •   “阿珠!回来!”

      蒋玉珍惊痛扑上,单薄臂膀死死箍住躁动的少女。她力道原是柔弱,此刻却被彻骨恐惧逼出几分偏执蛮横,浑身簌簌发抖,语声破碎不堪:“别去……万万不可与他硬碰……算阿姐求你,好不好?求你了……”

      “不好!半点都不好!”

      蒋玉珠似被烈火焚彻肺腑,在姐姐怀中拼命挣窜。满腔悲愤堵噎喉头,滚烫热泪蓄满眼眶,却凭着最后一点倔强,死死咬牙忍住,不肯坠落半分。

      她猛地仰头,声线绷得尖利破碎:“阿姐就是笨蛋!天底下最痴、最愚、最没用的笨蛋!

      一语落地,清厉脆响,宛若一记无声耳光,狠狠击碎蒋玉珍心底最后一点自欺与执拗。

      臂弯力道骤然一松。蒋玉珠抓住这转瞬空隙,猛地挣开桎梏,不顾一切,直直撞入昏暗堂屋。

      蒋玉珍眼前骤然发黑,身形踉跄,紧随其后追入屋内。

      堂屋之中,蒋玉珠已然冲到那具朽烂太师椅前。破旧布鞋蓄力一踹,精准踢中椅脚朽木之处。

      本就摇摇欲坠的旧椅,哪里经得住半分力道。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木屑纷飞,整具桌椅轰然散架。

      蒋淮西本就形销骨立、身轻如纸,当下便随坍塌木架一同摔落尘埃,如一摊烂泥瘫在满地碎木之中,枯瘦身躯徒劳蠕动,喉间滚出浑浊含糊的呻吟,奄奄一息,却不减癫狂。

      这一重重摔痛,竟将他从香瘾迷障的昏沉里震醒几分。

      他费力转动浑浊泛黄的眼珠,视线艰难聚拢,落定在眼前怒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小女儿身上。

      眼底无半分父爱温存、半分愧疚悔意,只剩被晚辈忤逆的滔天暴怒,与毒瘾缠骨的疯狂阴戾。

      “反了!真是反了你!”

      蒋淮西喉咙咯咯作响,枯枝般的四肢胡乱扒拉尘土,挣扎欲起,终究只是徒劳。

      他仰面朝天,青白凹陷的面皮扭曲狰狞,黄黑牙垢的牙齿森然咬紧,嘶哑怒骂:“香……先给老子香!老子养你有什么用!赔钱货!该把你扔进井里!扔进井里换香!换香!”

      他一边骂,一边拿后脑勺咚咚地撞着地面,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枯瘦的脖颈一下下往碎木上磕。

      口中翻来覆去只剩“换香”二字,如魇中恶咒,混着涎水泥尘,含混癫狂,可悲,更可怖。

      蒋玉珠浑身剧颤,小脸一瞬惨白如纸。所有礼教纲常、父女天伦尽数被这句句秽语碾碎。她双目赤红,不管不顾便要扑上前撕打。

      突然,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阿珠!住手!不可再闹!”

      蒋玉珍的掌心冰寒彻骨,整个人颤得几乎立不稳身形,语声破碎飘忽,可攥着妹妹的力道,却死死紧固,分毫未松。

      她凝望着眼底燃满怒火的少女,字字艰涩沉重:“他终究是我们的生父。你忘了从前?他也曾扛你观灯,也曾省吃俭用为你买糖。他如今是病了,是被邪香迷了心窍。为人子女,怎可悖逆至亲,动手相向?

      “生父?”

      蒋玉珠猛地回头,隐忍良久的泪水轰然崩落,顺着稚嫩却满是悲愤的脸颊肆意横流,哭得声嘶力竭:“阿姐!你醒醒啊!看看地上这人!他哪里还是我们的爹爹!”

      她颤抖抬手,指尖狠狠指向尘土中蠕动的人影,“他是鬼!是披着爹爹皮囊的伥鬼!是没心没肺、只贪邪香的烂泥!为了一口虚妄烟雾,他忘了娘亲,忘了家宅,忘了我们姊妹如何相依为命!

      从前的蒋府亭台错落、衣食无忧,娘亲的首饰字画堆满妆台!可如今呢?良田尽典,宅院荒芜,我们穿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挨三更五更的饿寒!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说到此处,她瞥见姐姐瞬间血色尽褪的面容,喉间一哽,将那句最刺骨的话硬生生咽回腹中,只余下满腔酸涩悲戚,低声哽咽:“若不是他……阿姐你何至于日日奔波、夜夜辛劳,活得这般苦、这般累了。”

      蒋玉珍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想拭去妹妹脸上滚烫的泪痕,蒋玉珠却带着满心失望与怨怼,倔强偏头,决然躲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进退无措,良久,才缓缓收拢,攥成一枚冰凉僵硬的空拳。

      “是阿姐没用。”蒋玉珍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是我无能,守不住家业,护不住你,更守不住这个家……”

      她缓缓闭上泪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悲戚、犹豫、愚孝牵绊,尽数褪去。

      可眼底余下的,并非通透清明,而是一片死寂空茫。似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透四肢百骸。

      数年拉扯、数年煎熬、数年自我宽慰的执念,轰然碎得干净。

      心口那处日日作痛的地方,忽然就不痛了。只余漫天寒凉,裹着她,从皮肉到骨血,冷得彻底。

      耳边父亲含混疯癫的咒骂嗡嗡作响,隔着一层空茫的水雾,遥远又失真,仿佛隔了一世尘烟。

      蒋玉珍抬起手,稳稳捧住妹妹泪痕斑驳的小脸,手指冰凉,却很稳。

      “阿珠。”她轻声说,目光微偏,不敢对上妹妹澄澈热烈的眼眸,“不去了。阿姐再也不去了。”

      顿了一下,“真的。”

      蒋玉珠浑身一颤,慌忙攥紧她冰凉的手腕,泪眼婆娑,颤声追问:“当真?阿姐绝不骗我?”

      “绝不骗你。”

      蒋玉珍勉强扯出一抹苦涩单薄的笑意,指尖温柔拂去她颊边残泪,细细熨平少女满脸委屈。

      “许久未曾陪你闲玩了。后院天虽阴沉,所幸无雨。阿姐陪你荡秋千,今日一日,只做寻常姊妹,不问世事,好不好?”

      少女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纯粹的欢喜来得又轻又脆。她用力点头,浓重的鼻音裹着雀跃,脆生生应道:“嗯!”

      蒋玉珠攥紧姐姐的手,急急往外拖拽,生怕迟上一瞬,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安稳,便会转瞬成空。

      可脚步拖拽之间,蒋玉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回堂屋。地上那人依旧在尘土里呻吟蠕动,狼狈不堪,可悲,亦可恨。她眼底掠过一丝错综复杂的牵绊。

      “阿姐,你别再看他!”蒋玉珠心思剔透,瞬间捕捉到她的犹豫,用力拽紧她的手,小脸绷得严肃倔强:“让他躺着受些冷风,好好清醒!他一身香瘾缠身,筋骨早被掏空,一时半刻死不了!阿姐若再回头,便是骗我!便是心里还想着那害人的香!”

      一语戳破所有迟疑。

      蒋玉珍心头最后一丝牵绊彻底断裂。她深吸一口气,决然收回目光,轻声应道:“好。阿姐听你的,我们走。”

      踏出堂屋门槛的刹那,午后惨淡天光覆落周身。一瞬恍惚,竟似挣脱了纠缠数年的沉渊桎梏,短暂逃离了这吃人困人的破败宅院。

      后院老槐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宛如无数双绝望伸向虚空的枯手。

      树下秋千破败经年,麻绳磨损起毛,坐板裂纹纵横,漆皮剥落殆尽,满是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蒋玉珠半点不嫌破败,欣然落座。

      蒋玉珍立在身后,轻轻推送秋千。

      老旧绳索发出吱呀沉响,在空寂荒院中悠悠回荡,如一把锈蚀老琴,弹着跑调的旧曲,凄清又单薄。

      风摇起落之间,旧影倏然入怀。

      蒋玉珍恍惚想起幼时光景。

      娘亲静坐廊下,针线翩飞,天光清亮温柔。彼时阿珠笑语清甜,槐花簌簌落在她发间,白白软软,宛如落雪。

      其余种种温热细碎,尽数模糊,再记不真切。

      秋千渐缓,终至停落。

      蒋玉珍蹲身落在妹妹身前,抬手细细理顺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温声细语:“荡了许久,渴了吧?阿姐去给你倒碗水来润喉。”

      蒋玉珠正要应声同往,却被蒋玉珍温柔按住肩头:“你在此候着,看好秋千。我快去快回,顺便看看灶下是否还有余柴,晚间也好生火温食。”

      语气温软,不容拒绝。

      蒋玉珍转身快步回了卧房,掩合房门。她挪开屋角褪色旧木箱,从墙壁隐秘裂缝之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粗陶小罐。

      罐口以油纸层层密封、麻绳紧缠,覆着一层薄尘,是她私藏数年的物件,亦是这破败蒋宅里,最后一点旧岁体面。

      抱着陶罐步入冷寂厨房,蒋玉珍燃起灶底最后几束干柴。火苗跳跃,舔舐锅底,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流转,映得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沸水蒸腾,氤氲满厨。

      她拆开经年封绳油纸,指尖极轻极慎,从罐底捏取一撮陈年干茶。

      滚烫沸水冲入粗陶碗,沉寂数年的干叶缓缓舒展浮沉,清苦微甘的茶香袅袅腾起,漾开一抹温润碧色。

      是这数年苦厄岁月里,转瞬即逝的、唯一的温柔幻象。

      茶方沏好,门外便传来轻快脚步声。蒋玉珠如归巢小雀,掀帘而入,脸颊带着奔跑后的微红笑意:“我等不及便自己过来了,不让阿姐多跑一趟。”

      蒋玉珍脊背骤然一僵,心绪微乱,转瞬便压得无痕。她缓缓转身,眼底覆着温柔笑意,将茶碗递出,指尖轻拂碗沿,细细吹凉:“刚沏好的,有些烫,慢些喝。”

      蒋玉珠抬眸望向碗中浮沉青叶,微微一怔。家道破败至今,米粮时断,三餐尚且难继,何来陈年旧茶?

      蒋玉珍看穿她眼底诧异,望着灶膛将熄的余烬,语声轻浅萧索:“是娘亲旧时留下的私藏,我偷偷藏了数年。原想等你长大,给你添件像样的饰物衣裳,不至于孤弱被欺。如今看来……倒是我痴心妄想,思虑太远了。”

      “我才不要嫁人!”

      蒋玉珠脸颊泛起薄红,带着孩童最纯粹执拗的赌咒,字字清脆坚定:“世间男子皆薄情,我谁都不嫁!我就陪着阿姐,一辈子与阿姐相依,我们姊妹相守,哪儿也不去!”

      蒋玉珍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

      “傻丫头。”她轻声叹,“女儿家终究要嫁人。快喝吧,茶凉了,便辜负了这一点难得的清欢。”

      蒋玉珠素来信她不疑,闻言乖乖捧碗,小口啜饮。茶味初尝清苦,入喉回甘,一瞬清甜漫过舌尖,似是旧日安稳岁月短暂归来,温柔得让人沉溺。

      一口清茶入腹,旧岁余温尚在,变故已然悄生。

      不过片刻,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瞬间脱力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阿姐……我、我头好晕……”蒋玉珠口齿含糊,身子不受控地往前软软倒去。

      身前的蒋玉珍似早已等候良久,不见半分慌乱,只从容抬臂,稳稳接住她绵软下坠的身躯,将她牢牢搂入怀中。

      蒋玉珍轻轻托住妹妹的后脑,让她的脸颊靠在自己温热的肩窝,感受着少女纯粹温热的鼻息一遍遍拂过颈间。

      额头轻轻相抵,蒋玉珍睫毛微颤,语声轻柔,“睡吧,阿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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