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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夜诡楼开枭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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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霭若垂天之翼,沉沉压着这方天地。
九重危楼悬于万千飞阁之上,檐角挂云,顶尖没入霭气之中,恍若天宫遗落的一方玉印,正镇着这万丈红尘下的无底深渊。
白玉为骨,琉璃为脉。整座楼通体莹润,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楼前无阶无梯,唯有十数道玄铁索桥凌空飞架,桥索粗如儿臂,锈迹斑驳,随风轻晃时发出细碎的金铁呻吟。
每道索桥两侧,各悬一排惨白灯笼,灯焰幽幽,绿中透青,照得桥面忽明忽暗,却照不亮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渊壑。
无更楼。
小雨听过这座楼。有人说无更楼能买到世间一切;也有人说,进去的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而且入楼者皆需踏索凌虚而过,若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规矩,无更楼立在此处三百年,从未为任何人破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细的声响,似衣袂擦过石壁,又似蛇信轻吐。那股令人胆寒的寒气陡然逼近,距他后颈不过咫尺。
小雨浑身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咬牙踏上了索桥。
铁索在夜风中泠泠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敢低头,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巨门。
每走一步,桥身便晃动一分,惨白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如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面庞。
小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完这段路的。待双足踏上坚实的白玉台阶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就在他踉跄扶住门框的刹那,朱门无声自开,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裹挟着隐约的丝竹之声与细碎笑语,像一只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拽了进去。
一楼开阔如殿,穹顶高远,数百盏琉璃灯将每一寸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久了便觉醺然欲醉,心神恍惚。
中央一座巨大的莲花状琉璃舞台,瓣瓣层叠舒展,每片瓣尖皆立一舞伶,身姿曼妙若风中细柳,随着靡靡之音旋舞不休。
往来穿梭的银衣跑堂个个面容俊美,眼神却空洞如精心烧制的琉璃珠,不见丝毫神采。
小雨从喧嚣大厅中穿过,耳边不时飘来零碎交谈。
“我要买一段欢愉,三日为期。”
“拿你左手的无名指来换。”
“我想忘掉一个人。”
“我要你十年的阳寿。”
他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留,自大厅边缘寻到楼梯,踉跄奔上二楼。
二楼与一楼截然不同。廊道曲折幽深,两侧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灯盏,光晕昏昧,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两厢是一扇扇紧闭的厢房门扉,材质各异——有雕花梨木的,有素面桐油的,也有一扇通体漆黑、上嵌骨片的,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不同的秘密。
偶有门扉开合,泄出几声极致的欢笑,或一缕压抑至极的泣音。
小雨心跳如擂鼓,目光仓皇四扫,见一扇门虚掩着,内里似乎无人,便再顾不得许多,闪身挤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随即矮身钻进了那张雕花大床的底下。
他蜷缩起瘦弱的身子,紧紧抱住怀中的陶罐,只盼能捱过这漫长永夜。
与此同时,一道乌影自一楼阴影中无声窜出,沿雕花阑干几个腾跃,轻飘飘落在三楼。
那乌影落地,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猫,毛色黯淡,瘦骨嶙峋,如大病初愈。
它落地之后,周身忽地涌起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一息之间,便化作一名身着灰旧道袍的书生。
张修士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他面容算得上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与惊悸,道袍下摆还有未曾洗净的污痕与破损。
他推开身旁雅间的门,刚落座,甚至不及平复气息,一名银衣伙计便鬼魅般地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微微躬身,空洞的眼眸“望”着他,无声询问。
张修士早已见惯这阵仗,并未显出惊色,只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哑声道:“一壶……长生酿。”
伙计无声颔首,身形一晃,已不见踪影。不过片刻,他又复出现,手中多了一只墨玉托盘,盘上置着一壶一杯。
壶身剔透如冰,可见内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伙计将酒具轻置案上,随即伸出空托盘。
张修士会意,自怀中贴肉藏着的芥子袋内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瓶。瓶身冰凉,隐约透着一股极寒之气。
他念念不舍地将小瓶放于伙计手中的托盘上,伙计收盘,行一礼,声音平板无波:“客官慢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如融雪般退去,悄无声息地没入帘外变幻的光影之中。
伙计一走,张修士强撑的镇定便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急不可待地提起那壶长生酿,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琉璃盏中,不及细品,仰头便是一杯灌下。
酒液入腹,初时冰凉彻骨,旋即化为一股狂暴的炽烈暖流,蛮横地窜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随之泛起一阵密集的麻痒与灼痛——那正是重伤之下,断骨强行续接、新肉急速滋生时的征兆。
“呃……”张修士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白了又红。
但他不敢停歇,咬牙又连饮两杯。直到那股令人牙酸的痒痛渐趋平缓,化为温润如春水的滋养之力,在经脉间缓缓流转,他才如释重负般重重搁下杯盏,后背靠入椅背,长吁出一口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浊气。
张修士垂目望向盏底残余的几滴琥珀色酒液,眼神复杂难明。
这“长生酿”名虽长生,却并无真正的延寿之能。于凡人而言,或可祛百病、略添数载寿元;于修士而言,则主要是用于疗愈重伤、稳固道基、增益修为。
其价码亦非常物可比,适才交出去的那瓶“雪妖心头血”,乃是他数月前于北冥雪原九死一生,才侥幸得来的一小瓶,本是留着冲击境界瓶颈之用,如今却只能拿来换这一壶疗伤之酒。
墓中之事,他至今想起仍觉心悸。他与方晦一同坠入那诡异漩涡,方晦不知其踪,而他却落入绝杀之阵。
阵中机关重重,幻象迭生,他拼尽了所有手段,甚至不惜折损了一条命,这才侥幸挣脱出一线生机。
未料古墓随之崩塌,山倾石落,天地翻覆,又添无数新伤。而后又流落荒野,伤势反复发作,若非偶遇这鬼市开启,凭他这身几乎损及道基的伤势,恐怕静养百年也难痊愈如初。
张修士甩开这些念头,又饮了半杯酒定神,旋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长生酿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他破损的脉络,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正当他运功至紧要关头,楼下那飘渺的靡靡之音忽地攀至顶峰。旋即,一声金玉般的清鸣响起。所有声响、动作、灯火,在同一刹那断绝。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笼罩了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张修士猛地睁眼,右手已按上腰间法器。那是一柄短剑,剑鞘冰凉,剑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触手生温。
一息之后,光明复现。
楼下,那些千百张原本沉醉、癫狂、贪婪、迷离的面孔,此刻全都呈现出一副近乎雕塑般的诡异僵寂。
数名银衣伙计,抬着一副棺材,自四楼幽深的黑暗中缓缓步下。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表面无光无纹,朴实到了极致,也因此诡异到了极致。
几根粗壮虬结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棺身之上,藤身呈一种极不自然的深褐色,表面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纹中都透着暗沉的光泽,仿佛这些藤蔓已在这棺上生长了千百年。
更诡异的是,藤上竟不合时宜地开满了簇簇绚烂的粉艳桃花。花瓣娇嫩欲滴,色彩鲜活明艳,仿佛刚刚被晨露吻过,还带着黎明时分的清凉气息。
伙计们将桃花缠棺稳稳置于舞台正中央。
满楼灯火尽数汇聚在棺材之上,其余各处陷入更深的阴影中。
棺上桃花无风自动。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无声的粉雪。它们飘过舞台边缘,飘向最近的几张桌案。
有酒客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刹那,眼神瞬间迷离,嘴角浮起诡异的笑意。
不止他一个。所有触碰到花瓣的人,都在同一刻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那些没有触碰花瓣的人则纷纷后退,面带惊惧,推倒椅案,撞翻杯盏,一片混乱。
但更多的人却像是被那笑容感染了,痴痴地伸出手去,主动去接那些飘落的桃花瓣。
三楼雅间内,张修士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那藤、那桃花——他见过。确切地说,是见过它们的画像。
半年前,在一座奇诡古墓的最深处,一面被层层禁制守护的石壁上,用极为古老的技法绘着一幅壁画。画上所绘的,正是这样一副缠满桃花藤蔓的黑色棺椁。
墓主不知何人,墓中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墓主的身份,只在壁画末尾题着八个字:桃花缠棺,生死两难。
他正是为了探寻这八个字的真相,才与方晦等人结伴深入尤家祖坟。
结果如何?同行六人,只他一人活着出来,还落得修为大损的下场。
他原以为那只是古人杜撰的传说,是壁画匠人随意绘制的神怪故事。没想到今日,竟在无更楼亲眼见到了实物。
“诸位贵客。”说话的是方才抬棺的一名银衣伙计,“今夜乃无更楼三月一度的枭宴。规矩照旧——踏索而来者,皆可为客;出价唯一,不得以势压人;货无虚假。”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副桃花缠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物来路不便明说,真假贵客自辨。有意者,只需向舞台抛下特制买花,自有暗处伙计计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唯有一则铁律,须得铭刻在心——拍得之物,绝不可于楼内当场开启。须携物出楼,方算交易完成。离楼之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由自负。”
话音落下,抬棺伙计们无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与此同时,无更楼两扇巨门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最后轰然一声闭合,将楼内与楼外彻底隔绝。
灯火恢复正常,丝竹声重新响起,舞伶们再次起舞,酒客们如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大厅中重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