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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蒋宅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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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十里巷,蒋府旧宅。
门前青阶久无人扫,终年青苔蔓生,斑驳蚀尽旧时雕琢。夜雨积于石隙,久沤不泄,一缕沉沉霉腐之气,混着晨间凉风,幽幽漫卷。
墙头野猫轻舒筋骨,纵身跃落,软垫踏过茸茸苍苔,转瞬钻进深暗墙洞,消寂无踪。
惨白晨光斜穿朽烂窗棂,劈入空落堂屋。光柱里万千微尘辗转翻涌,浮沉起落,宛若无数困于尘笼的微弱魂灵,无声挣扎,终归徒劳。
蒋玉珠揉着酸涩浮肿的眼皮,缓步穿过沁凉幽暗的回廊。行至拐角,脚步不自觉滞缓,脊背轻轻贴上冰冷石壁,阖眸调息。待胸腔纷乱的悸动感稍稍平复,她才提步,续往前去。
主屋门扉半掩,内里传来细细簌簌的擦拭声。
她轻轻推门而入。
堂屋深处,立着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粗布旧衫洗得发白,紧贴清瘦脊背,脊骨线条嶙峋凸起,如石缝中苦苦挣生的蒲草,看似纤弱不堪,却死死撑着这倾颓破败的家,吊着最后一缕残气。
蒋玉珍正俯身擦拭旧方桌。桌面漆色经年剥落,半点不剩,裸出原木暗沉肌理。
抹布反复摩挲,拭得去浮尘积垢,却拭不掉岁月浸透木骨的灰败苍凉。
她依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着,仿佛桌净几明,这破碎零落的家,便能溯回往昔模样。
“阿姐。”蒋玉珠鼻尖骤然发酸,轻唤了一声,上前从背后环住姐姐瘦削硌人的腰,将脸埋进她衣间。
粗布衣裳带着经年皂角的清苦淡香,是这死寂宅院里唯一安稳的气息。
“你今日……怎的不出门?”
自父亲染上梦烬邪香,蒋家便一日倾颓一日,再无半分旧日光景。
起初父亲沉溺香瘾、痴癫执妄,田产房契尽数典押殆尽;继而母亲忧思郁结、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终究熬不过凛冬寒月,撒手西去。
府中仆役四散,庭院荒芜萧索。偌大蒋宅,四壁萧然,到头来只剩她们姊妹二人,陪着后院那个早已失了人形的父亲,困死在此方寸牢笼。
也是从那时起,阿姐日日早出晚归,风雨不歇。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她不敢问,亦不敢深究。
她只记得,每一次出门前,姐姐总会将她锁在卧房,反复叮嘱,闩紧门窗,任谁叩门都万万不可开。而后便是漫漫长日的死寂等候,直待暮色沉巷,夜猫啼寒,门外才会响起姐姐沙哑疲惫的唤声。
蒋玉珍擦桌的指尖微微一顿,侧过脸,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牵强的笑意。她反手轻轻抚过妹妹微湿蓬乱的发顶,语声温柔:“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饿了?阿姐给你煮碗面,卧两枚鸡蛋,好不好?”
“我不饿。”蒋玉珠轻轻摇头,手臂收得更紧,闷闷埋首在她肩头,嗓音裹着委屈与怅然:“阿姐许久不曾这样,安安稳稳在家陪我了。”
蒋玉珍喉间骤然一哽,千般酸涩堵在胸口,无言以对。只一如幼时那般,掌心轻拍妹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笨拙安抚。
沉寂片刻,蒋玉珠忽然抬起头,下巴抵在姐姐肩头:“阿姐,你今天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对不对?”
蒋玉珍的手蓦地停住。她张了张嘴,似想点头,似想解释,最终一语未发,只轻轻别过脸颊,避开妹妹灼灼的目光。
这一瞬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蒋玉珠心口发凉。
“阿姐。”她轻声唤她,藏着少年人最卑微、最不愿落空的哀求。
蒋玉珍依旧默然。良久,她才低低开口,仓促岔开话题:“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青黑一片。”
蒋玉珠没有追问。她垂下眼,将脸重新埋进姐姐衣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昨夜梦见娘了。”
蒋玉珍单薄脊背,骤然僵硬如石。
“娘立在院中桂花树下,穿的是那件藕荷色旧衫,和从前一模一样。”玉珠眉眼轻垂,语声恍惚,“她朝我招手,说阿珠来,娘给你簪花。我拼命跑过去,可一眨眼,人影便空了。满树落灰,土里只埋着半截枯透的残枝。”
一室死寂。
许久,蒋玉珍才压下心口翻涌的悲涩,低声宽慰:“梦皆是反兆。娘在泉下,定然安稳无虞。”
话音方落,门外忽传一阵拖沓踉跄的步履,伴着粗哑干涩、如锈铁摩擦的嗓音,破院而入:“阿珍——!日头都高了,你怎的还在家耽搁?为父的香……早已见底了!”
浓烈诡谲的甜烂异香紧随人影涌入屋内,蛮横冲散一室清苦皂香,如浊潮覆顶,漫透每一寸角落,腥甜黏腻,闻之欲呕。
蒋淮西歪斜着身子撞进门来。双目半耷,眸光涣散浑浊,对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跌向墙角那具缺了扶手的旧太师椅,轰然瘫坐。
他早已瘦得脱了人形,粗布长衫空空荡荡,挂在嶙峋骨架之上。昔日温润富态的面容彻底凹陷,颧骨刀削般突兀,眼窝深陷成两处幽暗空洞,形销骨立,宛若一具风干日久的活尸。
唯独谈及一个“香”字时,那双浑浊泛黄的瞳仁里,会骤然炸开一抹贪婪灼热的精光,狰狞可怖。
蒋玉珠浑身剧颤,慌忙缩到姐姐身后,死死攥紧她的衣角。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会将她扛在肩头观灯的父亲?
蒋玉珍清晰感知到身后妹妹深入骨髓的惊惧,心口被一只冰寒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她挺身上前,以单薄羸弱的身躯牢牢护住幼妹,直面这具行尸般的生父。
恍惚间,旧岁光景翻涌而至。
犹记一年上元佳节,父亲让她骑在肩头观灯。她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融化的糖衣滴落在他崭新的绸衫上,黏腻通红。她慌得手忙脚乱去擦,反倒越擦越乱。
彼时父亲低头浅笑,抬手便用衣袖替她拭净,温声道:“无妨,我们阿珍吃相最秀气。”
那件绸衫后来再未穿过。母亲说洗不干净了,父亲却笑着收好,说等阿珍年岁稍长,便裁一枚贴身香囊。
那枚香囊,终究是没能做成。
前尘温软与眼前破败狠狠相撞,碎得彻底。
蒋玉珍深吸一口气,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借指尖锐痛压下翻涌的心绪,挣得几分清明。她抬眸,语声平静,却藏着隐忍哀求:“父亲,那梦烬香绝非善物,害人蚀心。您戒了吧。算女儿求您了。”
“戒?”
蒋淮西半阖的眼皮骤然掀开,浑浊眼珠死死钉在蒋玉珍苍白倔强的脸上。眼底凶光转瞬翻涌,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便化作沉沉黏腻的哀戚,阴恻恻缠缚人心。
“阿珍……阿珍你听爹说,爹是为了你们……这世道,出去就是死,爹不抽这个,爹就没力气护着你们……”他声音发颤,枯瘦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像要抓住什么,“你娘临终怎么说的,你还记不记得?她让你照顾我,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香没了,你让我怎么活?怎么护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浑身一抖,嗓音陡然尖利起来,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喉咙:“你先去领香!去领回来再说!快去啊!”
不过瞬息,语气又轰然软塌,眼眶滚出两滴浑浊老泪,声音低得近乎哀求:“阿珍,爹难受……骨头缝里有虫在钻、在啃。你行行好,去领香吧。领回来,爹就还能护着你们……”
蒋玉珍心口阵阵发麻,气血翻涌,满心寒凉。
她心如明镜,看得透彻。
这是他千百次用惯的伎俩。可母亲临终卧榻,气息微弱,犹自攥着她的手,再三托付——照拂父亲,护好幼妹。
那一句轻柔遗言,轻得像风,却成了困住她数年的千斤枷锁。
心头方才鼓起的微薄勇气,如朝露遇烈日,转瞬消散无踪。
蒋玉珍垂眸掩去眼底酸涩与无力,不敢去看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隐秘得逞,亦不敢回望身后妹妹失望灼灼的目光。
她声若蚊蚋,字字沉重:“女儿……知晓了。”
言罢,她攥起玉珠冰凉的小手,几乎是仓皇逃离般,快步踏出主屋。
看着二女仓促离去的背影,蒋淮西方才刻意伪装的哀容瞬间散尽。他浑身脱力般瘫在吱呀摇晃的太师椅中,接连打起深重痰哈欠,涕泗横流,濡湿胸前脏污衣襟。
骨缝之间,似有万千毒虫疯狂啃噬钻爬,奇痒彻骨,酸疼蚀魂,一寸寸磨碎他的神志。
“蒋玉珍!你敢磨蹭!”他猛地从椅中弹起,又重重跌落,枯枝般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狠狠撕裂衣襟。
嶙峋肋骨根根分明,指尖狠狠抓划肋骨,道道血痕顷刻浮现。
蒋淮西浑然不觉痛楚,只疯魔般嘶吼:“快去!快去领香!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为父疼死、活活熬死吗!快去啊——!”
凄厉疯狂的嘶吼穿门而出,追魂索命般砸进荒芜庭院。
蒋玉珠被姐姐踉跄拽着奔入院中,耳畔尽是那癫狂可怖的嚎叫。积压日久的委屈、怒火、绝望、心痛,连同对姐姐隐忍软弱的疼惜与不甘,轰然炸裂心间。
她猛地用力,狠狠甩开蒋玉珍的手。
瘦小的身子紧绷如满弦孤弓,转身便往屋里冲。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冲进去,撕碎这具披着生父皮囊的妖魔,纵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好过日日受这骨肉煎熬、无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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