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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更楼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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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紫霭如垂天之翼,沉沉覆压四野。
万丈高空之上,一座九重危楼凌空悬立,万千飞阁参差错落,檐角吞云,顶尖没入浓稠紫霭深处,不见其终。
恍如上古天宫遗落的一枚玄玉神印,镇压着红尘万丈之下,不见底、无尽头的幽冥深渊。
此楼——无更。
小雨早闻其名。
江湖传言,无更楼藏世间万般奇物,可换山河造化,可买人心所愿,可求逆天机缘。
可世人皆惧。
入楼易得,出楼难。多少能人异士踏索而来,最终尸骨无存、魂魄羁留,再也没能踏出这危楼半步。
只是今夜,他别无退路。
身后阴寒刺骨,那道来自白轿深渊的邪祟气息,已然贴紧他的后颈,森森凉意钻骨侵魂。
他四肢僵冷,连转头一瞥的勇气,都生生被恐惧掐断。
欲入无更楼,必先渡凌空索桥。
十余道玄铁长索横跨万丈渊壑,凌空飞架。臂粗铁索锈迹斑驳,饱经岁月风霜,夜风穿谷而过,吹得铁索微微震颤,漾出细碎低沉的金铁哀鸣,声声慑人。
索桥两侧,悬垂着一排排惨白招魂灯笼。幽灯摇曳,青绿鬼火浮沉不定,映得狭长桥面明暗交错、虚实难辨,却半点照不亮脚下万丈悬空的无底深渊。
小雨抬步踏上铁索的一瞬,整座索桥骤然剧烈一晃。身形骤歪,怀中陶罐险些脱手坠落。他惊得浑身紧绷,十指死死扣住罐身粗糙肌理,将这罐祸根、亦是唯一依仗,牢牢箍在怀中。
心底只剩三道执念,反复叩击心神——
不能停。不能低头。不能窥渊。
他咬紧牙关,残腿钝痛阵阵翻涌,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锋刃之上。
幽幽灯笼光影在小雨单薄的面容上游移穿梭,冰冷晃荡的微光,似无数阴魂枯手,轻轻摩挲、窥探着这具濒死的孱弱身躯。
不知煎熬几许,悬空铁索终于走到尽头。小雨双足终于落上厚重坚实的白玉台阶,脚踏实地的刹那,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他膝盖一软,身形踉跄欲跪。
小雨勉强侧身,一手死死扶住冰冷朱红木框,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指尖刚触到门框,紧闭的万斤朱红巨门,无风自开。
一缕馥郁甜暖的异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朦胧靡靡丝竹、细碎软语笑语,温柔缱绻,似一双温软无骨的手掌,不由分说将他拽入楼中。
无更楼一楼开阔恢弘,宛若天外殿宇。
穹顶高远辽阔,千盏琉璃华灯高悬,流光泻地,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莫名异香,非兰非麝,清艳醉人,闻之稍久,便让人神思昏沉、醺然欲醉。
大堂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型莲台琉璃舞场。千瓣琉璃层叠舒展,宛若天生仙莲。
每一片瓣尖,皆立着一名身姿绰约的舞伶,腰肢纤柔如柳,随靡靡之音旋舞不休,衣袂翩跹,姿态绝美无俦。
往来穿梭的银衣侍者,个个容貌清绝、身姿端雅,唯独一双眼眸空洞死寂,似人工烧制的琉璃假珠,无神采,只余麻木空茫。
小雨垂首敛神,匆匆穿越大堂,耳畔断断续续飘来周遭客官的交易低语,字字诛心,句句惊魂。
“我欲购三日极乐欢愉,忘却半生苦楚。”
“偿你左手无名一指。”
“我想忘一人,断半生执念。”
“抵你十年阳寿。”
皆是以人身造化、骨血寿元、肢体魂魄,易一场虚妄圆满。
小雨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多听多看,他循着大堂侧边幽暗楼梯,踉跄奔逃,直奔二楼。
二楼光景,与一楼奢靡靡艳判若两界。
廊道曲折幽深,蜿蜒无尽,两侧壁龛嵌着暗红古灯,昏昧光晕铺洒开来,将行人身影拉得极长、扭曲怪异,斑驳投于石壁之上,宛若群魔乱舞。
沿路厢房林立,门户材质各异。有雕花梨木清雅,有素面桐木朴素,更有一扇通体墨黑、嵌满惨白骨片的诡秘房门,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阴气。
每一扇门后,皆锁着不为人知的欲望与秘辛。
偶尔有房门开合漏隙,或泄出极致癫狂的欢娱笑声,或溢出压抑蚀骨的呜咽泣音,悲欢交织,诡谲迷离。
小雨心跳擂鼓,惶惶四顾,目光慌乱扫过排排房门。瞥见一扇虚掩的厢房,内里静谧无人,再不顾诸多凶险禁忌,侧身闪身而入,反手轻合房门,矮身一蜷,钻入雕花拔步床底深处。
他竭力蜷缩起单薄瘦弱的身子,双臂紧抱怀中陶罐,屏息敛气,只盼能借这方寸遮蔽,熬过这无边无更的凶险长夜。
……
与此同时,一道漆黑残影,自一楼暗处无声掠出。
身形踏空,轻点雕花阑干,几番轻盈腾跃,转瞬落至三楼回廊,落地无声。
那黑影落地一瞬,身形虚化雾散,竟是一只骨瘦嶙峋、毛色暗沉如墨的大黑猫。皮毛干涩无光,宛若久病垂危,毫无灵气。
转瞬之间,它周身浮起灰蒙蒙的阴雾,妖雾流转,形骨重塑。
雾散人现。
是一身灰旧道袍的张修士。
他单掌撑地,缓缓直起身形,清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颓败、惊悸与疲惫。
道袍满是泥污破损,袖口撕裂数道长口,内里中衣斑驳染血,处处皆是重创痕迹。
古墓坠渊、阵中搏杀、山崩石坠,一身道基险些崩毁,修为折损过半,更是硬生生耗去一条性命,才从尤家祖坟的绝杀幻境中挣脱残身。
张修士推开就近一间雅间房门,落座未稳,气息尚且紊乱颤抖,一名银衣侍者便鬼魅般现身,静立三尺之外。空洞眼眸默然平视,无声问询所求。
张修士早已深谙无更楼规矩,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浊气,嗓音沙哑干涩:“一壶长生酿。”
侍者微微颔首,身形一晃,转瞬隐去,须臾复现。墨玉托盘之上,一壶一杯静静陈列。冰透玉壶盛着琥珀酒液,微光荡漾,温润澄澈。
侍者端盘递上,随即摊开空托盘,静待酬价。
张修士眸光微涩,他伸手探入贴身芥子袋,摸索良久。指尖触到了那枚瓷瓶,却没有立刻取出来。他的手在袋中停了一会儿,又摸向腰间的符文短剑。剑柄微温,像在回应他。
他闭了闭眼。
最终,他取出了那枚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瓶。
瓶身沁着刺骨寒韵,内里封存的,是他数月前闯北冥雪原、九死一生夺得的雪妖心头血,本是留作冲击境界、稳固道基的本命奇珍。如今绝境重伤,道基破损,只能忍痛拿出,换一壶疗伤续命的长生酿。
他珍而重之地将瓷瓶轻置托盘。
侍者收讫物件,躬身行礼,语调毫无情绪:“客官慢用。”
话音落,身形融于光影,悄无声息消散。
外人离去,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张修士再不隐忍,抬手提壶,将温润琥珀酒液倾入琉璃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先透骨冰凉,刹那之后,便化作一股狂暴炽烈的暖流,蛮横窜入四肢百骸、经脉肌理。
五脏六腑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灼痛与麻痒,新旧伤势齐齐发作,痛得他眉心紧蹙,额角瞬间渗出层层细密冷汗,面色青白交替。
他咬牙强忍痛楚,接连再饮两杯。
直至那股撕裂肌理的暴戾痛感缓缓消退,化作一缕春水般温润绵长的药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温养修补千疮百孔的躯壳,他才重重搁下酒杯,后背沉沉靠上椅背,吐出一口混着酒气与血腥的浊气。
楼下萦绕不绝的靡靡丝竹,骤然拔至顶峰,刺耳高扬。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金石鸣响,炸彻整座无更危楼。
笙歌、笑语、舞步、灯火、人声……世间一切动静,于同一刹那,尽数断绝。
极致浓稠的黑暗与死寂,如泼墨覆顶,瞬间吞噬楼内每一寸角落。
张修士双目骤然惊睁,右手瞬息扣住腰间法器。
一柄符文短剑脱鞘半寸,冰凉剑鞘贴掌,剑柄密布的古老符文微微发烫,蓄势待发,戒备全场异动。
短暂死寂过后,满城灯火次第复明。
光亮重回的刹那,满堂宾客尽数僵凝。
方才或癫狂、或贪痴、或沉醉、或迷离的千百张面容,此刻定格成冰冷木塑,眉眼僵硬,神色一致,毫无半分活人气息。
死寂大堂之中,唯有四楼幽深暗影里,缓缓行下几道银衣人影。
数名侍者默然抬着一副漆黑棺椁,步步沉缓,踏空而下。
棺身通体墨黑,无纹无饰,无光无泽,朴素得近乎诡异。粗壮虬结的褐纹老藤,层层缠绕整具棺身,藤身皲裂如千年龟甲,纹路深沉,自带万古沧桑阴气。
最悖逆常理、摄人心魄的是——
苍老阴秽的枯藤之上,竟层层簇开着繁盛粉嫩桃花。花瓣娇嫩莹润,鲜活欲滴,似承朝露、沐春风,明媚芳华,与漆黑死棺、腐朽老藤形成极致可怖的反差。
侍者将这具桃花缠棺,稳稳落于莲台舞场正中央。
满堂流光尽数汇聚棺身,余下八方角落,尽数沉入更深沉的幽暗阴影。
无风无扰,棺上桃花兀自簌簌飘落。
粉白花瓣漫天纷飞,似一场温柔无声的春雪,缓缓掠过莲台,飘向四周酒客桌案。
有酒客下意识抬手承接。
指尖触到花瓣的一瞬,他眼底所有清明尽数褪去,眸光迷离涣散,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诡异笑意。
恐慌瞬间蔓延全场。
未沾染花瓣的宾客骤然惊醒,惊惧后退,掀翻桌椅,撞碎杯盏,混乱奔逃,大堂喧嚣大乱。
可更多被虚妄蛊惑之人,眼神痴僵,不顾凶险,纷纷抬手,疯魔般承接漫天落瓣,心甘情愿坠入无解幻境。
三楼雅间之内,张修士浑身汗毛倒竖,心底惊雷炸响。
这副棺,他见过!
半年之前,他远赴古荒,闯入一座封禁万古的隐秘古墓。地宫最深处的禁制石壁之上,有一幅古老壁画。画中景物,与此刻眼前分毫无二——黑棺缠枯藤,枯藤开桃花。
那壁画无只言片语记述墓主身份、棺中秘辛,唯在边角留有八个沧桑古字,笔力沉凝,道尽无解宿命:
桃花缠棺,生死两难。
当初他正是为勘破这八字秘辛,才邀约众人,一同踏入尤家祖坟秘境。一行七人,踏险赴死,到头来,唯他一人残躯脱身。
他原以为,壁画是古人虚妄杜撰、神道传说,是缥缈无凭的千古谣传。
却万万不曾想到,这传说中的生死凶棺,竟真真实实现世,落于无更鬼楼之中。
正心神震颤之际,楼下那名抬棺侍者缓步上前,淡漠声响传遍整座危楼,入耳清晰,似贴耳私语,幽幽沉沉。
“诸位贵客听宣。
今夜恰逢无更楼三月一期枭宴。旧规不变:踏索入楼者,皆为座上客;议价凭心,不得以势凌人;奇货无假,交易无欺。”
随后,他侧身让出中央桃花缠棺,抬手做引客之礼:“此物,有意者可出价。”
有宾客按捺不住,起身欲近前细观。侍者眸光扫过,语调沉冷,又补了一句:“楼中之物,楼内禁开。出楼之后,生死自负。”
语毕,一众侍者默然退入暗影,消失无踪。
沉重的关门巨响轰然响起,四扇万斤朱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内外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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