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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崩地裂候人归 。 ...

  •   “方大夫……方大夫!开开门啊!求您了!方大夫!救救我儿!他快不行了——!”

      门外的妇人开始用力拍打门板,湿透的掌心拍在浸透雨水的木头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门槛内侧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屋外偶尔掠过的惨白闪电。

      门内的卧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搅得摇摇欲坠,昏黄如暮,在墙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影。

      方蔼蜷缩在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和一双手——手里紧紧攥着菜刀的木柄,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被褥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是不想开,是不能开。

      谁知道外面的成婶是真的,还是邪祟假扮的。这雨夜来得蹊跷,成婶的儿子白日里还好端端的,怎会说倒就倒?

      况且阿姐说过:救人,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善良若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便是愚蠢。

      门外成婶的嗓音撕裂,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黑心肝的!见死不救啊——!我的儿啊!!!方晦!你还我儿命来——!!!”

      方蔼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更紧,她缩回被中,嘴里开始念经。这是阿姐教她的,说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会念这个经,念了便能静心。

      她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成了麻木的呓语:“……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

      不知所在。

      阿姐现在,也不知所在。

      方蔼心底的慌乱像野草般疯长,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经文断了,念不下去了。她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情形——

      “轰隆——”

      大地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方蔼吓得浑身一抖,只听“嘎哒。”一声轻响,脚踝处猝然传来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骨头。

      她瞬间倒回床上,疼得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她卷起裤脚一看,左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青紫交加。

      她怔怔地看着那肿胀的脚踝,心中一片冰凉。

      真是……百年难遇。

      方蔼自嘲一笑,单脚蹦跳着翻出药酒。倒出些许在掌心,用力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肿胀处。

      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与剧痛交织,像是将脚踝架在炭火上炙烤。她忍着疼,轻缓地揉按,试图化开那瘀结。

      然而,心底那股怪异的不安,却随着按揉的动作,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她自记事起便跟在阿姐身边,虽非娇生惯养,却也从未受过这般莫名其妙、近乎诡异的重伤。不过是从床沿到地面,寻常的高度……怎会肿成这样?还有方才的巨响,又是哪里出事了?

      但为何偏偏是今夜?为何偏偏在阿姐离家、门外横生惨剧之时?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冰冷而致命:莫不是阿姐出事了!

      “哐当!”

      方蔼瞬间回神捞住滚下床的酒瓶,瓶中的药酒晃荡着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心跳如擂鼓,方才强自压下的所有恐惧、担忧、不祥的预感,此刻汹涌反扑,几乎将她淹没。

      窗外雨声如瀑,风嚎如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夜之间倾覆了。

      方蔼胡乱将药酒瓶塞回床头,拉过被褥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复祈祷,盼望阿姐能够平安归来。

      翌日,天晴明朗。

      昨夜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檐角滴着最后几颗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

      “方大夫在么?”

      小雨站在济世堂紧闭的大门前,轻轻叩了叩门。他拄着一截枯木削成的拐杖,身形瘦削如纸片,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少顷,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旋即方蔼自堂屋掀帘出来,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张清秀却笼着轻愁的脸,眼下隐隐有些青黑,显是一夜未眠:“是小雨哥啊,你来找我阿姐么?”

      小雨忙不迭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正是。前几日与方大夫约好,今日鬼市将开,一同去瞧瞧,兴许能碰着些用得上的稀罕药材。”

      说着他往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堂屋空荡荡的诊桌和药柜,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我还特意带了两枚新得的铜钱,想着若遇上中意的,好歹能换一换。”

      方蔼闻言,眉眼间愁绪更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真不巧。阿姐她……出门收药材去了,怕是赶不回来,要失约了。”

      “收药材去了?”小雨怔了怔,追问道,“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未亮便动身了,”方蔼低声道,目光越过小雨肩头,投向空寂的巷口。晨光熹微,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她盼望的那个身影,“并未说定去处,只道去远些的村落看看,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小雨闻言,脸上失望之色再掩不住。他“啊”了一声,嘴唇嚅动两下,终是没再追问。

      在这世道,收药材维系济世堂的营生,远比去鬼市碰运气要紧得多——这道理他懂。可懂归懂,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还是堵不住。

      他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石子滚进路面水洼里,“叮”的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碎了他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条瘸腿上倚着的枯枝,低声道:“那……我便自己去吧。若见到合用又价廉的,我替方大夫留意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说道:“听说上月的鬼市,有人在里面撞见了真邪祟,连尸首都没留下。这个月的怕是更凶险。方大夫不在,也是好事。”

      方蔼心头一紧,脱口道:“那你还要去?”

      小雨苦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被生计磨得沧桑的少年脸上铺开,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凄惶:“不去又能怎样?我这腿,再不寻些好药,怕是连这根棍子都拄不住了。”

      他拍了拍手中枯枝。那树枝已裂了几道缝,用麻绳勉强缠着,麻绳的结头松了,他低头重新系了系。

      方蔼沉默地看着小雨的腿,又看向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阿姐留下的符牌就在里屋枕下,她说过,这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可小雨要去鬼市,那地方……

      方蔼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你等等。”

      说着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小雨手里,嘱咐道:“带着。万一遇上事,兴许能挡一挡。”

      小雨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像是什么符牌之类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推辞,方蔼已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拿着吧。阿姐不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东西你比我用得着。”

      小雨握紧布包,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推辞。他道了声“多谢”,便拄着那截枯木,转身一步一瘸地挪进巷子渐深的晨光里。

      背影伶仃,衣衫单薄,似秋风中瑟缩的残叶,随时会被这冷酷世道卷走。

      方蔼扶着门框望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轻轻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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