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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鬼市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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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前,天下鬼市三载一期,只开在丰雪城地底。后来丰雪城没了,鬼市也没了。
可阴秽不散。各州郡县荒绝之地,乱葬岗、古战枯场、瘟疫空城,法理不及之处,反倒催生无数野鬼市。
一月一现,逢子夜开、逢晓光散,无规无矩,无度无仁。踏足其中,既要防人心,更要避真邪祟。
小雨今夜要闯的,正是永安城外五里乱葬岗,月半子夜悄然现世的野鬼市。
残夜深沉,子夜阴盛。
小雨拄着枯木残杖,一瘸一拐挪至乱葬岗前。久病残腿本就无力,此刻被极阴夜气侵骨,每走一步,膝骨深处便像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拽,酸胀钝痛顺着腰脊一路爬上来,磨得他后槽牙直打颤。
他停步喘气,额间冷汗涔涔。抬眸望去,前路茫茫腾起一片灰绿浓雾,雾色湿黏厚重,如百年铜锈浸水洇开,沉沉覆压四野——正是野鬼市的入界之兆。
无幡旗,无灯火,无人声。唯余一股沉腐百年的秽气,混着虫尸枯土的腥闷,间杂一丝冰冷铁锈血气,在雾中缓缓吞吐,似活物蛰伏,诱着生人步步深陷。
小雨指节死死攥紧枯杖,虎口绷得发酸,终是抬步踏入浓雾。
一步越界,眼前光景豁然大变。
一条幽寂长街铺展雾中,两侧摊位连绵密布,望不到尽头。脚下路面湿滑黏腻,落足无声,像有无数阴秽之物在下轻轻吮吸人息。
小雨胃里像吞了一块冰,冷得发疼,牙关不由自主地磕碰,连带着后脑都跟着发麻。
沿街摊位简陋破败,触目惊心。油污发黑的破布幔草草支起遮顶,朽空渗黑水的棺材板横架乱石之上,无一规整,无一洁净。
这鬼市从无凡尘市井的喧闹,万物交易皆沉于沉沉阴影。无人喧哗,无人议价,所有往来、所有买卖,只凭眼神手势,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整片街市唯一的光源,是点点游离浮沉的磷火。幽绿荧荧,冷森森悬在摊头货物之上,如腐萤牵线浮空,微光摇曳,勉强照见一件件来路诡秘的阴邪物件。
街角阴影深处,佝偻老妪如虾般蜷蹲在地。她身前摆着数只粗瓷大碗,碗中盛着浓稠黑红浆液,浮着暗沉油光,腥臭隐隐。
见小雨驻足,老妪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朝他指来,枯脸皱缩如树皮,张口欲动,口中却无半分舌体,只剩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小雨心头骤惊,慌忙垂眸移开视线,拖着残腿快步前行。他牢牢记着方晦昔日叮嘱:鬼市阴物多诈,尤忌触碰活物摊、阴水摊,分毫不可沾染。
连拐数道弯折,周遭浓雾稍稍散去几分。
一方黑布半掩的摊前,几只封蜡粗陶罐静静陈列,罐身贴着褪色黄纸,字迹歪斜模糊,唯独“续骨”二字清晰入目。
小雨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心跳骤然急促。续骨药!方大夫曾言此物稀缺难寻,寻常鬼市十次难遇其一。他本以为要彻夜搜寻,未曾想入门不久便得见踪迹。
可这份侥幸来得太过轻易,反倒沉甸甸压在心口,无端生出几分不祥预兆。
他敛了心绪,稳步上前,垂首低声问询:“此续骨药,以何物易换?”
摊前摊主一袭灰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只露一截下颌。肤色惨白如施釉寒瓷,无半分活人血色,在幽幽磷火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灰袍人静立不动,沉寂如泥塑木雕,无应声,无动作。
小雨依方晦所授鬼市暗规,食指中指交叉,比出求教议价的手势。
须臾,灰袍人微微抬头。兜帽之下,五官似被浓雾彻底糊住,一片朦胧斑驳,任凭如何凝望,都辨不清眉眼轮廓。
他缓缓伸出一指,指向小雨怀中鼓囊的布包。
那手指在途中僵了一下,像触到了什么无形之物,微微蜷曲,然后才重新伸直。
小雨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断然摇头:“此物不换。”
灰袍人没有坚持。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只写着“续骨”字样的陶罐轻轻推至摊前,复又抬指,点了点那截枯木拐杖。
小雨怔住片刻。这截枯杖粗陋干裂,绳缠破败,不值分毫,唯是他久病跛腿、赖以行路的唯一依仗。失了它,他寸步难行。
可一念及久治不愈的残腿,念及往后不必再佝偻蹒跚、苟延残喘,他终是咬牙,将枯木杖轻轻平放摊板之上。
枯杖离手刹那,裂痕深处,似有一缕暗红纹路一闪而逝。小雨眨眼再望,只剩粗糙陈旧的木纹,只当是磷火晃眼,未曾多想。
灰袍人抬手掂了掂枯杖,似是颇为合意,微微颔首。
小雨俯身抱罐入手。罐身寒沉刺骨,冰凉阴气透过陶壁浸透掌心,竟像是抱着一颗湿冷头颅,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他撕开封口黄蜡,凑近轻嗅,药气苦涩混杂清冽草本之香,并无腐臭阴腥,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身便行,拖着残腿快步欲离这片诡诈摊区。
可就在陶罐入怀的刹那,一道黏腻阴寒的注视感,悄无声息缠上他周身,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小雨猛地回头,灰袍人早已隐回阴影深处,兜帽空洞,无声无息。
前路浓雾再度翻涌聚拢。雾中隐约现出十字街口,数顶惨白轿子静静停放,轿帘低垂,布面绣满百鬼夜行纹样。
针线血色猩红,缀成无数鬼眼,在幽幽绿光下似缓缓转动,一一扫视过路生人。
抬轿匠人僵立轿侧,身形笔直如棺木泥塑,一动不动,无气息、无动静,宛若死物。
小雨心底发寒,意欲绕道避开,奈何残腿乏力,脚下骤然一崴,整个人踉跄半步,直直踩入一滩暗红积水之中。
刺骨寒水瞬间浸透鞋袜,如水蛇钻骨,顺着足踝经脉一路攀爬而上。
就在此时,离他最近的那顶白轿,低垂的轿帘无风自动,悄然掀开一寸缝隙。
轿中无坐人、无器物,唯余一片比雾中更沉、更浓的黑暗。
沉沉暗底,一双眼眸缓缓睁开。无瞳无白,唯有两团幽幽青火静静燃着,冷彻万古,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周遭万物瞬间死寂。风声、雾声、远处细微的交易动静,尽数消弭。
小雨脑海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近凝固。他猛地转身,不顾残腿剧痛,跌跌撞撞朝着来路狂奔。
心口护身符牌骤然发烫,温热热力蔓延四肢,稍稍冲散凝滞阴寒,给了他几分狂奔气力。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奔出十余丈,身侧破败布幔之后,突兀伸出一只干枯老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冷坚硬,不容挣脱。
小雨魂飞魄散,惊呼堪堪到喉,便被那只手猛地一拽,整个人扯入布幔阴影之后。
幔后静坐一位白发老者,面上覆着半块褪色旧面具,露出的半张老脸沟壑纵横,皱纹如刀刻斧凿。他松开小雨手腕,竖指抵唇:“小子,别出声。”
小雨浑身发抖,唇瓣哆嗦不止,好半晌才颤声问:“那、那是什么……”
“白轿。”老者眯起老眼,透过布幔缝隙望向十字路口,“你被跟上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你拿拐杖换的那东西,就是招祸的根。”老者语声沉沉,“那截拐杖是乱葬岗百年阴槐木,埋尸养秽,天生招阴。那摊主精得很,眼光也毒辣。至于你怀里的陶罐,也不是什么续骨药,是坟土地浆混着亡者骨灰,最纯正的阴秽之物。你抱着它跑,一身生人阳气裹着浓阴,在鬼市里就是个活靶子。”
小雨脸色刹那惨白如纸,抬手便要扔去怀中陶罐。
老者快手一按,死死按住他的手背:“别扔。白轿已经锁了你。那陶罐的阴气现在就是你的遮身布。扔了它,你身上阳气一露,立刻就是死。”
他望着惊魂未定的少年,放缓了语气:“贴左走,别回头。走吧。”
小雨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恐惧,牙关打颤,重重点头。他死死抱紧怀中陶罐,依言贴紧左侧雾墙,一步一步缓缓挪行。
残腿钝痛不止,每一步都艰涩万分。他竭力稳住身形,佯装只是误入雾中的寻常路人。
身后那道阴冷的注视感始终未散,如毒蛇吐信,悬在头顶,迟迟不曾逼近,亦不曾散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小雨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经过磷火最盛的那几处摊位时,身后那股注视感就会淡一些。可一旦他走到火光稀疏的暗处,它便又近了几分。
那东西畏光。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路线,专挑磷火最密的摊位前经过。甚至故意在某处卖白蜡烛的摊前停了一停,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货,让那些幽绿火光多照了自己几息。
果然,那注视感又退开了一点。
小雨攥着陶罐的手指骨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他没有跑。他记得老者的话。
不能跑。
约莫两百余步后,周遭浓雾渐渐稀薄,两侧诡谲摊位尽数模糊消散。心口符牌的热度也渐渐降下来,只剩一缕温润余温护着心脉,如残灯不灭。
小雨鼻尖一酸,眼底几乎被逼出泪来。活下来了。终于要走出这吃人鬼市了。
可就在他踏出最后一步、自以为彻底脱离阴市结界的刹那,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凉的,像雪地里埋了一整夜。
“啊——!”
一声短促惊呼破口而出,小雨整个人朝前狠狠扑跌在地。生死关头,他本能蜷缩双臂,死死护住怀中陶罐,分毫不敢磕碰。
坚硬硬物狠狠撞上膝骨,旧伤复发,掌心磨破的皮肉蹭过粗粝地面,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小雨瘫卧冰冷地面,浑身剧烈颤抖,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待胸腔起伏稍稍平复,他撑着酸软的手臂,艰难抬头,望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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