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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镯收仙株棺横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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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脚步忽然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眉头微蹙。她转向王铁山,冷峭道:“我忽然想起一事。你下来时,身边不是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么?怎么,眼下不见了踪影——”
她视线在王铁山骤然绷紧的脸上停了停,才慢悠悠续道,“莫不是……见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便觉得累赘,索性舍了?”
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顺子与老六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卫华唇线紧抿,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未出声。张修士虽未回头,握着绳尾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王铁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之势阴沉下去。他猛地瞪向方晦,脖颈青筋微凸,声音自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低吼:“你放屁!根子他……他是为了护着我,才……”
后面的话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撇开脸,呼吸粗重如牛喘。再转回来时,眼圈已隐隐发红,怒意更盛,却也掺杂了难以掩饰的悲愤:“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有那等好运气,有高人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回来?”
卫华见势不妙,立即横身隔开两人视线,沉声道:“好了。根子是折在来的路上了,这是谁都不想的事。等出去了自有分说,眼下人没了就是没了,说再多也活不过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离开这鬼地方。都少说两句,保存体力。”
方晦对上卫华的视线,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缓缓收敛。她微微点了下头,不再看王铁山,只小声嘟囔,似自语又似抱怨:“紧张个什么劲,问问而已。”
王铁山心有余悸地四顾这被桃树填满却又空荡得诡异的三层,总觉得那馥郁花香里都渗着阴气,忍不住焦声催促:“既然人都齐了,那就赶紧找路出去,这鬼地方邪性得很!”
方晦并不理会他的催促。她对着那棵华盖亭亭的巨树端详良久,终于确认这便是此行终极所求之物。
她抬手褪下腕间那枚看似朴拙的木镯,朝着桃树方向轻轻一抛。
木镯脱手,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圆环,稳稳悬套于桃树主干之上,缓缓旋转。金光骤亮,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整棵桃树剧烈震颤,枝叶哗啦狂响,如泣如诉。
枝头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的整朵脱离,簌簌坠下,落地无声;有的则在坠落过程中花瓣猛然舒展,于半空中绚烂盛开,一瞬芳华,旋即凋零,完成了此生最为短暂而华丽的绽放。
方晦伸手,恰好接住一朵将开未开便已离枝的桃花,置于指尖轻轻一捻。粉润的汁液立时渗出,顺着指缝淌下,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异香弥漫开来。
香气入鼻,灵台霎时清明,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带来片刻虚妄的安宁。
——碧落仙桃。
这便是她赌上性命深入此地的目标。
末世求生,煎熬甚于死。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梦烬”的奇香悄然流传于市井暗巷。
吸食者可沉入一场尽遂己愿、栩栩如生的幻梦,暂忘人间苦楚,在那虚妄之境中寻得片刻慰藉。
然“梦烬”实乃裹蜜鸩毒,中毒者先是鼻血长流难止,继而心脏处会缓慢“生长”出一株邪异的骨质小树,根须扎入血脉,枝叶攀附骨骼。
待此“骨树”重量超过宿主本身,便是魂魄溃散、永堕虚无之时,神仙难救。
传闻,唯有早已覆灭的仙门尤家,其先祖墓中陪葬着一粒来自仙界的“仙桃”种子。
取其花,佐以秘药,制成线香,方能化解“梦烬”之毒。只是,须在“骨树”未破心萌芽之前使用,方可连根拔除;若已发芽,便只能压制,另寻他法根除。
金光渐敛。
众人眼前那株参天桃树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空气中残留的桃香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木镯缩回原本大小,飞回方晦掌心。她神色平淡地将它套回腕上,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口道:“东西拿到了,找路出去吧。”
王铁山偷觑她好几眼,终究没忍住:“你……你冒险进来,就为了这棵树?”
方晦瞥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不然呢?为了这墓里的金银陪葬?”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能解‘梦烬’毒的……仙桃?”王铁山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顺子更是眼睛发直,盯着方晦腕间那枚毫不起眼的木镯,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方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倒也不是全然不动脑子。”
顺子和老六闻言,不由哈哈干笑两声。
王铁山脸色涨红,哼了一声,梗着脖子别过脸去,心底默念好男不与女斗。
“收好了。”张修士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情绪。
方晦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眼皮都未抬,一副懒得搭理的姿态。
张修士轻哼一声,并不计较,只将手中绳尾忽地一扯。
方晦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她盯着前方那袭挺直疏淡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却终是默默抬步,跟了上去。
“诶?老卫,你快瞅瞅,这地上露出来的一小角黑黢黢的是个啥?差点绊我一跤!”顺子忽地蹲下身,用短刀柄拨开浮土,指着泥地里隐约浮现的一抹暗沉边角嚷道。
卫华快步近前,俯身细看,眉头已然锁起:“什么东西?”
王铁山也凑过来瞧了一眼,不假思索道:“管它是个啥,挖出来不就清楚了?”
卫华闻言,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莽汉,先前的教训竟似半点未入心。
王铁山却会错了意,眉毛一扬,竟有几分沾沾自喜:“我知道我聪明,但你也用不着如此看我吧。”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方晦唇角微勾,凉凉道:“看你怎么那么像条狗。”
王铁山登时怒目圆瞪,额角青筋一跳,正欲发作。
方晦却“哎呀呀”轻呼一声,步子一滑,灵巧地缩到了张修士身后,只探出半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语气夸张做作:“你好生凶悍,我胆儿小,可真怕呀。”
王铁山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我、我哪儿凶你了?!”
方晦眨眨眼,理所当然道:“你瞪眼了,嗓门也大,反正哪儿都凶了。”
“你、你……”王铁山被她噎得面皮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觉这女子牙尖嘴利,着实可恼。
张修士侧目瞥了眼身后仿佛寻到靠山、眼中却无惧意只有戏谑的人,又看了看面前气鼓鼓的王铁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卫华此刻却无心理会这幼稚争执。经历前番种种诡谲,他对这墓中任何不明之物都心存十二分警惕。
这东西半埋土中,形迹可疑,或许是线索,亦可能是催命符。他眉头紧锁,一时难以决断,只得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张修士。
张修士亦凝神,暗自运转灵觉,天眼微启,向那土中物事扫去。隐约轮廓,似是一具棺椁,但气机晦暗不明,如蒙一层薄雾,难辨吉凶。
他心下同样踌躇,正思忖间,却听身后传来方晦平静的声音:“可以挖。”
“嗯?”
众人俱是一愣,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方晦面色淡然,迎着诸多疑惑与审视的目光,解释道:“不知为何,此物总给我一种感觉——它并无害处,或许还有些用处。”
“感觉?”张修士眉峰微挑,语带审视。
方晦却无意多言,只道:“信不信由你们。若不敢,我自己来。”言罢,竟真要拿着柴刀去挖那东西出来。
张修士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她未被绳索缚住的手腕:“且慢!”
方晦动作顿住,垂眸瞥了眼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她耐着性子,声音却冷了几分:“还有何指教?”
王铁山抢先一步,梗着脖子质问:“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挖出来不会出事?万一再来个‘魂哭’还是别的什么邪祟玩意儿,咱们可受不住!”
方晦眼波一转,掠过王铁山焦急的脸,似笑非笑道:“我发誓?”
张修士声音无波无澜:“仙界倾覆,神道不存。发誓何用?”
天道已崩,誓言不过空谈,约束不了任何人,更挡不住邪祟。
“哦?”方晦偏头看他,乌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不挖。”张修士吐出二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不行!”方晦断然反对,语气同样坚决。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感越来越强,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或许与她,与这墓,甚至与那“极北之地”的隐秘有关,绝不能错过。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形气势交锋,气氛骤然绷紧,连那似有若无的桃花余香都仿佛变得锋利起来。
卫华见势不妙,忙想开口调和,刚吐出半个音节——
“闭嘴!”
方晦与张修士竟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将他堵了回去。
卫华霎时哑然。
方晦死死盯着张修士,胸口起伏,呼吸渐重。腕上绳索的屈辱,方才被扯得趔趄的难堪,此刻又被当着众人的面驳回,种种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冷淡的皮相。
可他站在那儿,不动如山,一双眼睛沉静如渊,看不出半分退让之意。
方晦忽然意识到,这样僵持下去毫无意义。打不过,挣不脱,便只能暂且隐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的拳头,别开眼不再看他,只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行,不挖便不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