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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虚荷幻海 孤亭黑伞(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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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敛尽心神,强打精神,循着幽暗甬道缓缓前行。
王铁山心底躁乱如蚁噬,心绪不宁,脚步也愈发仓促。他按捺不住,猛地旋身回头,欲催促身后众人提速。
“砰——”
一声沉闷撞响骤然炸开。他肩头狠狠撞上一片空茫虚无,似撞在千锻寒铁壁垒之上。眼前金星乱迸,脑海嗡鸣震耳,整个人重心骤失,直直朝前扑跌而去。
“王铁山!”卫华心头一紧,跨步急冲上前。
张修士反应迅捷至极,宽大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温润无形劲气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形,堪堪卸去下坠之力,才免了他重重摔砸石地的重创。
即便如此,王铁山后肩依旧皮肉撕裂,刺骨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四肢。温热腥腻的血气从指缝汩汩渗出,顺着指节滴落冰冷石砖,落下细碎的“嗒嗒”轻响。
他捂着伤处,粗喘了几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往前探了探。
指尖触到了那层看不见的壁。
冰凉、坚硬、凝实。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这才咬牙骂出声来:“这鬼地方,处处邪门!”
方晦立在一旁,从贴身襟怀摸出一只玲珑青瓷小瓶,径直抛向王铁山,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伤口不处理,这里的气能渗进去。”
王铁山下意识抬手接住,拔开塞子,一缕清冽药香扑面而来。竟是末世里千金难觅的上品金疮药,止血生肌,品相绝佳。
他登时怔住。
末世之年,百草稀缺,良药胜黄金。这般珍稀物件,寻常武者求之不得,遑论他们这些在生死夹缝里苟活的底层之人。
先前口舌争执的细碎嫌隙,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面前,瞬间显得狭隘可笑。
他紧攥青瓷药瓶,粗粝面庞神色几番翻涌,喉结沉沉滚动,终是压下所有别扭,低声道:“多谢姑娘。”
方晦早已移步至那片空茫虚无前,未曾回头。
她缓缓抬掌探去。
入目空空如也,无壁无障,可掌心触及之处,却是彻骨冰凉、坚硬凝实,寒沁肌理,如抚万年玄冰。
她掌心贴紧无形壁面,顺着起伏轮廓缓缓摩挲摸索,指尖触到一道道整齐规整的凸起阶梯,层列紧密,坡度陡峭壁立,直往上空延伸,没入沉沉虚无深处,目力难及。
并非壁障,而是一条悬空无迹的天梯。
想来,这便是通往四层的隐秘通路。
另一侧,张修士早已暗启天眼,运转灵觉细细探查。可这层禁制诡谲绝伦,眼前阶梯有形无色,融于虚空,肉眼难辨分毫,唯凭触觉可证其存。
他眉峰微凝,心底暗忖:此庙层层递进,凶险亦是层层叠加。一层明刃杀机,二层暗局诡诈,到得这三层,已然虚实颠倒,乱尽乾坤。
“视物无踪?”方晦收回手掌,拂去指尖沾染的寒霜,抬眸看向他,语带轻探。
张修士缓缓颔首。
“我摸出是悬空陡梯,仅容半掌落脚,需手足并用方可攀爬。”方晦目光落向虚空高处,语气笃定,“应当是四层通路。我上去探路,你去不去?”
张修士静默须臾,旋身看向身后三人,声线沉定,自带威压:“我与方姑娘先上去探路。若无凶险异状,我便传信号,你们再循序跟上。”
他顿了顿,语气再沉三分,暗藏警示:“倘若一炷香后无讯,或是听闻异响,你们即刻抽身离此,另觅生路。切勿迟疑,切勿折返。”
卫华心头重重一沉,深知这是绝境之中最稳妥的安排。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声音干涩:“我等谨记!二位千万保重,平安归来!”
顺子、老六面色忧忡,默然点头。王铁山紧攥着那只尚有余温的青瓷药瓶,唇瓣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抱了抱拳,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期许与愧疚。
交代妥当,张修士率先抬步踏入虚无,方晦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转瞬被茫茫空茫吞没,如沉鱼入海,消弭无踪。
卫华凝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底莫名生出错觉——这不是探路,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献祭。
……
踏上无形天梯,方晦方知其险峻远超目视所想。
每一级阶面窄仄至极,仅容半掌落地,石面光滑如镜,无纹无措,半点借力之处也无。鞋底稍稍偏移,便会打滑空悬,惊心动魄。
她不敢往下看。手指死死扣住上一级阶沿,指甲盖翻起一条细缝,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混着冷汗,滴在下一级看不见的阶面上。
她的膝盖已经在抖,每抬起一次脚,都像从泥里拔出来。
脚下是万丈悬空,茫茫虚无,不见底,唯有掌心触到的冰凉质感,时时刻刻佐证着脚下并非绝境空无。
张修士身负修为,步履轻稳,落步精准从容,如鹤立寒冰,步步沉稳。
方晦无灵元傍身,仅凭一身韧劲死撑。不过五十余阶,气息已然絮乱,双臂酸胀发麻,气力渐泄。强撑百余阶后,浑身筋骨如灌沉铅,汗湿重衣,鬓边湿发黏贴面颊,满身疲惫浸透肌理,几近力竭。
她伏在冰凉阶面,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剧烈。
“不行……容我暂歇片刻。”
张修士闻声停步,垂眸俯视。幽暗之中看不清她憔悴神色,单是听那紊乱喘息,便知她早已撑至极限。他未催未劝,只淡淡应了一字:“好。”
同时灵觉尽数铺开,如繁网覆遍周遭上下,分毫不漏,紧盯虚空之中每一缕异动煞气。
这片虚无太过死寂,静得压人心魄。似有一只无形巨掌,悬于众人天灵之上,沉沉俯瞰,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骤然覆落,碾碎所有生灵。
气息渐稳,方晦垂眸下望。
来时阶梯早已消融在茫茫虚无里,卫华几人的身影尽数隐没,不见分毫。身下是层层叠叠的漆黑涡旋,静静轮转,如巨兽半阖的獠牙巨口,默然蛰伏,静待坠落之物。
此庙禁制诡秘莫测,层层翻新。前三层已是步步杀机,这第四层,不知又藏着何等惊天诡局。
歇得一盏茶时分,张修士清淡声线自上方传来:“尚可前行?”
方晦抬手拭去额颈冷汗,撑着阶沿勉强直起身,眸底韧劲未消,咬牙应道:“走。”
二人再度抬步攀爬。就在方晦双腿麻木、筋骨酸痛、几近失觉之际,骤变陡生!
一股蛮横无匹的罡风凭空席卷虚空,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凛冽狂暴。无形天梯似是骤然苏醒,剧烈震颤,欲将两名攀附其上的蝼蚁尽数抖落深渊。
阶面无半点抓握之处,方晦本就气力透支,重心骤失,惊呼未及出口,整个人已被狂风掀飞,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无底虚空。
腕间那根牵系二人的麻绳瞬间绷得笔直,可两人坠落轨迹相悖,一斜一纵,拉扯之力骤然抵达极致。
“铮”的一声轻脆裂响,绳索瞬间崩断。
张修士黑眸骤然缩紧,瞳孔剧震。
绳索崩断的瞬间,他看见方晦向下坠去。深灰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她!
他再不顾虑虚实禁制,周身灵光骤然暴涨,青白流光覆遍周身,身形如出鞘长剑,破风疾扑,循着那道下坠的纤细身影,义无反顾俯冲而下。
狂风啸耳,如刀割肤,天地尽是呼啸风声。
漫天昏黑里,方晦天旋地转,失重感攫住四肢百骸。朦胧视野中,唯见一道清亮流光刺破幽暗,疾速迫近,愈亮愈近,如长夜唯一陨星,奔赴她的坠落之地。
意识浮沉颠倒,最终尽数被无边水色吞没。
“咳、咳咳——”
方晦猛地破水而出,奋力抬头,大口大口攫取空气。胸腔火烧火燎,窒息后的灼痛盘踞肺腑,仿佛方才被人扼锁咽喉,濒死之际骤然松脱。
她俯身剧烈咳嗽,良久,方才堪堪从溺水的窒息余悸中挣脱。
待气息平稳,她抬眸四顾,瞬间怔住。
眼底哪里还有古墓幽暗、虚空天梯?
入目是万顷荷海,无边无际。碧叶连天,千荷竞放,粉白花瓣缀于翠色之间,恣意盛放,绚烂靡丽,铺展至视野尽头。
薄雾袅袅漫过花叶,晕开一片朦胧氤氲,将天地色调揉得温柔梦幻,不似凡境。
方晦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花叶,落在了更具体的地方。
一尾锦鲤从水中跃出。水花溅起,在柔光下像碎了满天的玉。可那水珠悬在空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能数清其中一颗的棱角。
真正的水,不会这样落。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头顶天穹。无日无月,无云无霞,唯有一片柔和虚浮的白光,四方洒落,连人影都映照得浅淡几近虚无。
风在吹,荷叶在动,可倒影里的荷叶纹丝不动。
处处皆美,处处皆假。
微凉湖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肌理渗骨入脉,可这点冷意,远不及她心底翻涌的寒凉。
正怔忡间,一叶乌篷小舟破开层层荷丛,无声无息滑行而至,稳稳泊在她身侧,似早已在此等候千秋万载。
舟上空空无艄公,船头整齐摆放着新采荷枝与鲜嫩莲蓬,珠露莹莹,鲜嫩欲滴。
方晦眉心紧蹙,心神高度戒备。久滞水中绝非善地。她气力透支,水温侵骨,谁也不知这琉璃幻境般的碧波之下,是否藏着噬人凶物、阴水邪祟。
心念既定,她抬手攀住船舷,拼尽残余气力,翻身落舟。
可甫一离水,奇异异变骤生!
周身湿透的粗布衣衫、黏腻发丝,竟在瞬息之间尽数干爽,温润蓬松,仿佛从未沾过半点湖水潮气。
方晦摸着自己的袖口。干的。她抬手闻了闻,没有水腥味,连头发丝里都是暖的。可她分明记得刚才没入水中时,湖水从鼻腔呛入的刺痛。
她掐住小臂。痛感真实。
那就有意思了。痛觉是真的,干燥也是真的。湖水有触感,却没有痕迹。这说明不是她在做梦。
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定义”她的感知。
方晦立身船头,极目远眺。四面荷海茫茫,花叶层层叠叠,绵延无尽,无岸无途,无分南北东西。
湖面平如镜面,倒映漫天柔光、婆娑花叶,天地静谧得过分。唯有风拂荷叶的沙沙轻响,伴着她一己清浅呼吸,空空荡荡,漫无边际。
太静了。静得诡异,静得心慌。是暴雨将至的窒息沉寂,是猛兽蛰伏的蓄势屏息,是杀人幻境最伪善的安宁。
腹间骤然传来一阵空鸣。她这才恍然察觉,自入墓涉险以来,日夜奔逃搏杀,早已水米未进。
此刻心神暂歇,饥渴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汹涌难耐,几乎要压垮理智。
方晦压下心底戒备,盘膝落座船头,取过一枚饱满莲蓬,剥开青碧外壳,取出乳白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清甜微苦,汁水清润,瞬间抚平喉间焦灼干渴。她又折下一片阔大荷叶,仰头饮尽叶心攒聚的清露。
凉意顺着咽喉落腹,四肢百骸的疲惫稍稍纾解,浑身筋骨都松快不少。
可这份松弛甫一降临,一股极致虚妄的安稳,悄然漫上心头。
无杀局,无诡机,无生死搏杀,无负重前行。有花可赏,有水可栖,有果可食,无风无险,岁月静好。
一个荒唐蛊惑的念头,无声无息爬上脑海——
便留在此处吧。
远离末世疾苦,远离古墓凶险,远离所有奔波煎熬。于此荷海安居,岁岁安然,何其自在。
一念滋生,便如墨落清水,瞬间染透整片心湖,温柔缠缚,欲乱心神。
方晦咀嚼的动作骤然僵停。
就在那个念头即将漫过心堤的刹那,她恍惚听见一声轻不可闻的呼唤,从荷叶深处传来。
“阿姐。”
她浑身僵住。
那是小蔼的声音。
清清脆脆,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和她每天清晨推开药房门时喊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方晦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幻境第一次打中了她的要害。它不要她“安逸”,它要她“回家”。
而她比谁都清楚,小蔼不可能在这里。
她当即吐尽口中莲肉残渣,甩手将莲蓬掷落湖面,霍然起身立在船头,心神尽数归位,冷彻戒备。
满目繁花似锦,终究是噬人幻象。
可四下茫茫,碧波连天,何处是破局之路?
焦躁与不安如蚁啃心腑,层层翻涌。方晦索性拢手成筒,运尽气力,朝着空茫浩渺的湖面放声高喊:“有人在吗——!”
清亮女声穿透层层荷风,荡向远方,余音空旷悠长,辗转回荡,最终消散于无边静谧之中。
无回应,无回音,无半分生人气息。死寂依旧。
可就在喊声散尽的刹那,头顶虚白天穹,骤然飘起蒙蒙细雨。雨丝细密如烟,轻柔无声,漫空洒落。
方晦心底戾气骤起。她素来厌雨。厌这无孔不入的潮气,厌这黏腻覆肤的冰凉,厌这天罗地网般、无处可逃的笼罩围困。
幻境知她心性,偏要以此扰她心神。
雨幕渐密,避无可避。方晦随手扯过舟头数片最大的青荷,层层交叠,搭成一方简陋雨盖,勉强遮在头顶。
雨珠敲打荷叶,噼啪轻响,碎露四溅,微凉水汽裹着荷香漫彻周身。
小舟无人自渡,悠悠荡荡,在无边雨荷之中随波漂流,漫无归处。
极致疲惫如潮水覆体,浸透四肢百骸。眼皮沉重如灌铅,耳畔雨声愈发遥远,眼前花叶婆娑渐渐模糊成一片氤氲色块。
困意附骨随行,缠人不散,似要将她拖入无尽沉眠。
方晦狠咬牙尖,尖锐痛感混着淡淡腥甜在口腔炸开,强行拽回几分散乱神智。可这幻境倦意太过霸道,反反复复,挥之不散。
小舟似有灵识,自行穿破重重雨荷,朝着冥冥既定的方向悠悠漂去。
“咚——”
不知飘荡几许,船身忽然轻轻一震,撞上硬物,停驻不前。
颠簸震醒昏沉欲睡的方晦。她抬手拭去颊边冷雨,抬眸望去。
蒙蒙雨雾深处,一座孤亭静静立在水中央。无桥无廊,无岸无依,孤零零孑然立于万顷荷海之间。
飞檐翘角,黑瓦朱柱,古意苍然,带着一种被岁月彻底遗忘的孤寂冷寂,突兀又诡秘。
方才那一震,正是船头撞上亭底青石阶所致。
亭中石桌光洁温润,台上错落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瓜果,烟雨朦胧中看不真切形制。
一把青瓷茶壶静立桌心,茶盏分列两侧,壶口袅袅冒着细碎热气,温热鲜活,仿佛主人方才离去,转瞬即归。
而最刺目、最诡异的,是亭柱一侧。
一柄通体纯黑的古伞,静静斜靠朱柱。无纹无饰,无光无泽,暗沉如墨。
方晦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那伞似乎也“看见”了她。
她说不清这种错觉从何而来,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柄伞斜靠在朱柱旁,姿态懒散,却透着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伞面无光,纯黑如墨,像吸饱了这幻境里所有的阴翳,才凝出这样一具形体。
方晦下意识退了一步。
船头微微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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