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8、野狼 为她出头

　　红唇一瘪，泪珠又盈满眼眶。唐雪瑶半扭过身，鼓着脸颊不看他，低低抽泣声似翎羽挠心，让人怎么也忽略不了。

　　她又开始了。

　　薛伽鶴只觉胸口发闷，认命闭上眼睛，心里尽是难以言喻的烦躁。她似乎又贴过来了些，娇声哀怨，薛伽鶴忍不住乜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发顶，神情尽显不耐。

　　目光转至门缝，端妃等人的身影逐渐走进，似是笃定与陆戎幽会的人就躲在此处。

　　他本想替中原娇娇解了这姻缘签后，再也不与她有任何交集，最好也别再相见。

　　眼下倒好，他又被扯了进去。

　　“只有这一次。”

　　话音从薄唇中挤出，少年推开铁门，阳光倏地照进密道。革靴走上石阶，步履稳健。

　　身后光线照不到的隐蔽处，唐雪瑶睁开一只眼，杏眸里哪还有泪水的痕迹。

　　她蓦然笑开了花。
　　嘻。

　　兽场铁房中间的空地上，端妃搀扶着皇后慢慢朝兽场深处走去，陆戎低着头跟在后面，不时瞥一眼隐没在阶梯下的暗处，佯装担忧。

　　“戎儿年轻气盛，有个喜欢的小娘子也正常。平日里在京中人多眼杂，自然不好相见，眼下趁着春蒐与心上人幽会……”

　　话音戛然而止。

　　蟒袍少年拾级而上，姿态从容。他迎着光走来，许是拥有一半的草原血统，长身而立时恍如张开的雕弓，骨相极佳。

　　在其身后，大敞着的铁门里只剩下黑暗，门框上雕了虎狮，入口如同大张着的兽嘴，随时会将人吞进腹中。

　　此刻日悬中天，阳光竟无法照进铁门，周围铁房关押的野兽不时发出低吼，阴风阵阵。

　　“世子？”皇后皱眉，不知这位草原来的外甥怎会这时候出现在兽场。

　　薛伽鶴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星眸里满是傲然。

　　“日前，关押在兽场的野罴无端现身密林，险些伤了皇后娘娘，陛下便命我前来查探兽场情况。”

　　“可有收获？”皇后追问。
　　薛伽鶴未答。

　　端妃松开搀扶皇后的手，连忙走到陆戎身前，意图岔开话题：“兽场的事交由世子处理，我们后宫之人不便插手，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戎儿的事情，眼下找到那名与戎儿幽会的女子才是……”

　　少年轻笑，眼神里晦暗不明。

　　只见他打了个响指，林间虎啸震天，飞鸟掠过天际，惊得端妃几人面色惨白，皆恐惧地看着薛伽鶴。皇后正欲出声训斥他不知礼数，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兽场门处窜进来，径直扑向陆戎所在的方向。

　　薛伽鶴“啧”了一声，猎豹停下脚步，四掌撑地，利爪搭在阶梯上，纯黑色的毛发炸开，双目直视着陆戎。

　　这只明显被驯化过的猎豹面露凶狠，就连一旁关押的野罴都不敢出声，只会在喉咙里哧呼。

　　薛伽鶴这才慢慢回答皇后的话：“收获当然是有的。你说呢，陆公子？”

　　“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今天来这里本就是因为唐……”

　　锡烈阿里从树梢上扑来，瞬间擒走陆戎挂在腰间的钥匙。

　　钥匙抛向阶梯，薛伽鶴抬手一把接过，串在指尖漫不经心摇晃。

　　他在陆戎惧怕的眼神中用钥匙打开了兽场的侧门——早就收到风声的孟归鸿带人前来，兵部陆续进入兽场，将众人包围起来。

　　端妃还想说些什么，皇后已经阴沉着脸下令兵部将陆戎押到绣灵宫，让陛下亲自审问。

　　多年前，西山密林野罴众多，钦天监选定此处修建绣灵宫后，先皇便派人射杀野兽，又关押几只野罴镇山，这才有了现在的兽场。

　　而附近猎场还有武库需专人日夜看守，于是西山兽场、武库的钥匙一并交由武库令属官何监事掌管，皆隶属卫尉寺。

　　但不论如何，兽场如今都属于官家所有，陆戎毫无官职却轻易能拿到钥匙，背后必有推手。放出野罴行刺皇后，更是重罪。

　　兽场上，皇后拂开端妃的手，满脸愠色，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猎豹蹲在薛伽鶴身侧，前爪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衣角，后者把玩着手里的钥匙，余光不时瞥向铁门后露出的一小片水粉纱衣，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陆公子，请。”

　　孟归鸿命人带走陆戎，自己则在薛伽鶴身边徘徊，脚步犹豫。他只是想简单地与世子打招呼，心思很单纯，绝对没有攀炎附势、绝对没有期待世子指点骑射之术！

　　世子眼风飞了过来，眉眼锋利，却藏着独属于少年的明朗。

　　孟归鸿笑着迎上前——
　　绛紫蟒袍与他擦肩而过，没留下一个眼神。

　　前方几步外，官吏瞧见薛伽鶴的身影，收起拦在陆戎身前的长刀，几人朝世子行礼。

　　薛伽鶴路过陆戎，两人肩膀相擦的瞬间，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陆戎顿觉胳膊剧痛猛烈，是方才唐雪瑶用金簪扎伤的地方。

　　陆戎再如何恐惧，也不敢出声，抖着双腿看向身旁比他高上半个头的少年。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薛伽鶴勾起一边唇角，笑容愈发恶劣：“和中原娇娇比起来，草原野狼是不是可怕多了？”

　　陆戎心底一阵恶寒。

　　再次回神时，薛伽鶴已然走出兽场，背影如挺拔的青松，冷冽清贵。

　　兵马依次撤退，陆戎被架在马上带回行宫面圣。兽场恢复平静，唯有一间间铁房里关押的野罴仍在虎视眈眈地看着空地上的孟归鸿，几只野罴似是饿了很久，忍不住露出獠牙，兽口里臭气熏天。

　　孟归鸿捂着耳朵打了个寒颤，大步走下阶梯。他方才早就看到自家小妹躲在铁门之后，时不时伸颗脑袋出来偷看局势。

　　“我可怜的小妹！”

　　孟归鸿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上前查看，确定唐雪瑶没有受伤后，他总算松了口气。

　　“小妹，不论如何大哥都要亲自给你选个暗卫，务必时刻护着你。”

　　唐雪瑶点头。只要别求助薛世子就行。

　　今日的事明显就是端妃与陆戎密谋，等着她中计后名正言顺让圣人赐婚。

　　唐家虽是长安门阀，却也比不上百年簪缨的陆家，唐家从未与端妃、陆家有过往来，此前唐雪瑶甚至不知道陆戎的存在。

　　退一步来说，若陆家着急给陆戎说亲，京中不乏适龄贵女，为何端妃偏偏指定她？又为何偏偏用这般极端的方式逼婚，甚至急着让她与陆戎成亲，此举甚是可疑。

　　面前，孟归鸿亦是神情严肃，他也没料到端妃为了给陆戎相看，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小妹，春蒐还有一两日便结束了，今日已有人陆续返程。你即刻回流霞园收拾行囊，这一次大哥亲自护送你回京。”

　　兽场里野兽嘶吼，阳光照不进铁门里的密道，阴风不知从何处穿堂而来，席卷地上的枯叶，在水粉色的裙摆旁打个转，隐去革靴踏过的痕迹。

　　唐雪瑶知道自己该走了。

　　离开前，她想起姻缘签还在薛伽鶴手里，正思考着如何开口。

　　孟归鸿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当唐雪瑶害怕路上又有变故，他出声安抚：“小妹别怕，大哥虽不比薛世子厉害，但大哥也是兵部的人，有大哥在，端妃不敢对你下手。”

　　开春之时，西山仍旧半边枯黄，马车顺着山道蜿蜒向下，有人骑马紧跟在侧，慢慢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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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灵宫偏殿内，静得无人敢呼吸。

　　圣人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戎。得知消息的定远将军陆立恒从猎场赶来，刚进门便狠狠朝逆子陆戎的肩膀踹了一脚，旧伤再度撕裂，疼得陆戎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对抗父亲。

　　“陛下明鉴，戎儿绝不可能偷盗兽场的钥匙，更不可能蓄意谋害皇后娘娘。”端妃扑上前，拦着兄长，生怕他再次伤害侄子陆戎。

　　“薛世子，您再查查，戎儿说不定是被冤枉的。”

　　端妃软了身子靠在圣人肩上，双目通红，在圣人耳边低声哭泣，不时分神观察这位不言苟笑的皇帝，意图揣摩圣意。

　　证据确凿，如何断定就是皇帝的事情，薛伽鶴管不着也不想管。

　　午时过，薛伽鶴从绣灵宫出来时，四皇子又鬼鬼祟祟跟了上来，左右侍卫不敢阻拦贵人，低着头站在宫门两旁，闭耳不听贵人谈话。

　　“世子，那个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快告诉本宫。”四皇子追得急，险些把革靴跑掉。瞧见薛伽鶴长身立在红墙下，四皇子一边提着腰间松垮的玉带，一边托着鞋子上前。

　　薛伽鶴负手而立，淡淡看他：“何来的传言。”

　　四皇子以为他不记得，下巴朝流霞园的方向扬了扬，特意提起：“就是私藏小衣那事……”

　　“我听闻陛下昨日刚批了四皇子的课业，让你在三日内重新抄写一份，眼下课业可做完了？”薛伽鶴不留情面打断他。

　　二人年纪相仿，幼时薛伽鶴随长公主回京探亲时与四皇子见过几面，眼下还算相熟。他得知四皇子近况，不甚稀奇。

　　在四皇子哀嚎前，薛伽鶴闪身离开了行宫。

　　初春，树枝长了新芽，纯白色的玉兰花零零散散落在红墙上。康乐寺的牌匾不知是何人题名，字体飘逸。

　　革靴踏进山门，径直来到大雄宝殿。

　　他站在金身佛像前，神情不算虔诚，手中随意拿着姻缘签，接过静如法师递来的解签书，低头翻找签号对应的内容。半晌，他英眉一挑，看着书上的几行字目光逐渐幽深。

　　“前几日有位小娘子也求到了这个签条。”静如法师说道。

　　“嗯。”
　　薛伽鶴轻声回应，转身出了康乐寺。

　　沿着山道再度回到流霞园时，半开的侧门里空无一物，唯有院中一枝玉兰在风中摇摆，显然已人去楼空。

　　木签被人随意在掌心抛着玩，薛伽鶴短促嗤笑，没放心上。

　　一支姻缘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