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5、相厌 婚事不是强

　　桌案往前挪了一寸，杯盏里清酒晃动，几滴溅出桌面。胳膊被人拉住，唐雪瑶回头看去，萧溪月悄悄朝她摇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那道黏腻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唐雪瑶身上，像是要把她看个精光。一如过去的小半月，有人始终在暗处盯着她。

　　“长安贵女和世家子弟，怎么想都是绝配。”
　　语气不轻不重，正好飘进所有人耳中。

　　薛伽鶴说完这话后，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琉璃杯盏碰撞时的细微叮当声。

　　宫娥跪在桌案前斟酒布菜，起身鱼贯而出时，那道裸.露的目光穿过来往的宫娥，精准与唐雪瑶对上视线。

　　大殿侧门一隅，离端妃不近不远的位置，青年肩披靛蓝色锦衣，眼底乌青，面容似是常年放纵，神态尽显亏空虚弱。

　　瞧见唐雪瑶的目光，青年收起手中摇摆的折扇，盯着她浅啜一口茶水。

　　“那是定远将军陆大人之子，陆戎，亦是端妃侄儿。”萧溪月低声与唐雪瑶解释。

　　就是他！
　　唐雪瑶忘不掉这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如同噩梦一般折磨了她半个月。

　　然而，陆家有端妃撑腰，唐家人微言轻，自己恐惧的样子落在陆戎眼里反倒像个有趣的玩物。他甚至让端妃当众向唐家施压，就为了娶她，此等阴险小人！

　　堂上，端妃目光流连在两人之间，只见她转头看向圣人，似乎准备开口讨要赐婚的圣旨。坐在一旁的孟归鸿起身走了出来，抱拳行礼。

　　“陛下。唐家父兄远在孝明山修建皇陵，未能赶来春蒐，没有家中长辈在场就这般轻易决定唐娘子的婚事，是否太过草率。再者，夜宴本是为了庆贺围猎，佳赏武士，的确不适合相看。”

　　孟归鸿乃朝中为数不多能得到圣上青睐的官员，言语亦有分量。

　　争了半天，圣人早就没了兴致，挥手将此事轻飘飘揭过，转而提起白日狩猎的情景。众臣大肆吹捧一番后，又说起薛世子中途离场射杀野罴，耽误了小半个时辰，归来仍是狩猎第一，骑射冠绝中原。

　　唐雪瑶不想听，悄声离开了宴席。走出绣灵宫的路上，陆戎由暗转明，将她拦在了花树下。

　　“唐娘子这般抗拒我，可是在害怕？”陆戎手持折扇，装作温润如玉的样子问她，眼里赤.裸的欲.念暴露在月色下。

　　“薛世子已经说了，你我般配。”陆戎上前一步逼近她，“再说了，纵观长安，怕是只有我会心甘情愿入赘唐家。”

　　“陆公子，你冒犯到我了。”
　　唐雪瑶绕过他想离开，却总被陆戎拦住去路，周围宫娥是端妃派来的，此刻亦围了上来，就是不让她走。
　　急得她红了眼眶。

　　“唐府世代为官，陆家又是贵妃娘家，若是结成亲家对你我都好。况且，我知道唐家不嫁女儿的规矩，也愿意入赘，你为何不答应？”陆戎紧追不放。

　　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攥住，扯得生疼。唐雪瑶眼泪落了下来，左右看去竟没一个人愿意替自己出头。

　　她带着哭腔：“婚事不是强求来的——”

　　一支红缨枪带着冷气划破黑夜，飞过唐雪瑶的头顶，径直朝陆戎扎去，瞬间将他的衣摆钉在红墙上，让人动弹不得。

　　树丛里动了动，少年嗓音清润：“在草原，看上谁就直接扛回去，哪个男人会倒插门。”

　　唐雪瑶害怕。
　　兔子鞋朝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拔腿就跑。

　　耳边风声飒飒，只听远处有人冲过来。
　　“小妹！”

　　是孟大哥！
　　唐雪瑶如释重负。

　　孟归鸿曾与唐雪瑶的长兄唐川安拜过把子，兄弟的妹妹也是他的妹妹。

　　自家小妹有难，作为大哥的他怎会坐视不理。更何况，小妹如今独自参与春蒐，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孟归鸿觉得自己更要照顾好她。

　　“小妹，陆戎这厮既然能干出跟踪的事，他必定还会用各种手段逼迫你成婚。你又住在流霞园这么偏僻的位置，孤立无援的，大哥这几日尽快为你寻一名暗卫，等不到回京了。”

　　“他总不能还跳墙……”
　　唐雪瑶刚想说应当不会有人擅闯流霞园，转念又忆起几个时辰前，薛世子翻墙进来将自己与她锁在屋内。

　　她话音一转：“的确会有贼人跳墙进来！孟大哥，拜托你了，一定要在这两日找个暗卫，时时刻刻守着流霞园，绝不放任何一个雄性进来。”

　　不止要防着陆戎，还有那个与她不对付的薛世子。

　　孟归鸿郑重其事地点头：“包在大哥身上。”

　　跟踪人已经暴露，如今敌明我明，又有孟大哥的承诺，这一夜唐雪瑶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萧溪月坐在院里等着她。简单洗漱后，唐雪瑶好心情地梳了个双髻，还专程挑了昨天那支用来试图行刺薛世子的金簪，慢慢插.入发间，铜镜里的自己脸色红润。

　　今日阳光大好，鹅黄色的襦裙与发髻上的同色系丝带衬得唐雪瑶格外灵动可爱。

　　一切顺利的话，她即将有个暗卫了！

　　从此再也不会害怕被人跟踪，暗卫必定会替她解决掉每一个行踪鬼祟的人。

　　来到院落石桌前，萧溪月告诉她孟归鸿一早便来过了。

　　“孟大哥可有说些什么？暗卫找到了吗？”
　　唐雪瑶笑得纯真。

　　“哦，还没有。孟大人写了一张拜帖说要让你过目一下，但迟迟未见你醒来。我们担心贵人等不及，就匆匆替你决定了，眼下拜帖应当已经递到了贵人手里。”

　　也正常。孟大哥之前与她提过，会找个懂行的替她留意暗卫的事。

　　“孟大人说那位贵人本性热心，定会帮忙，还让你放心就好。”

　　此话听着甚是耳熟。唐雪瑶有种不好的预感。
　　“敢问那位贵人是？”

　　“薛世子。”

　　五雷轰顶，将唐雪瑶期待的心炸碎一地。

　　他一定不会帮她的！不仅不帮，他他他还会做出一些诸如将她锁在房里审讯之类的出格的事情！
　　绝对绝对不能让薛世子看到拜帖！

　　唐雪瑶来不及整理面上四分五裂的表情，抓着萧溪月的手拔腿就冲出流霞园。

　　今日兵部在猎场上整兵，铿锵的足音整齐划一，即便是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到那一声声气壮山河的呼喊。

　　众臣及家眷都在猎场周围，此刻男宾所住的鸣鹤园空无一人。

　　两人在山道上止住脚步，躲到了树后。

　　“萧娘子，请你务必替我放风。”

　　唐雪瑶神情异常凝重。旁人不知她与薛世子的矛盾，但眼下已经没时间解释了。

　　萧溪月双手抱着树干，还没喘过来气，唐雪瑶的身影就消失在眼前。

　　一抹鹅黄色闪进鸣鹤园。

　　唐雪瑶猫身穿过树丛，凭借方才打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聪明的头脑，不难推断出薛世子所住的宫殿位于何处。

　　听闻孟大哥递拜帖时，猎场已经在整兵训练了，而薛伽鶴作为圣人亲封的大理寺少卿必不可能缺席。因此唐雪瑶推断，薛世子应当还不知拜帖一事。

　　只要她在薛世子回来之前，将孟大哥递进房里的拜帖偷回来，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她与薛世子，绝对不能再有交集了！

　　穿过回廊，路过庭院，一座宫殿出现在眼前。长长玉阶之上殿门紧闭，石柱上的蟠龙雕像栩栩如生，双目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不知殿内是否有人，唐雪瑶拎起裙摆拾级而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殿门前，藏身于汉白玉栏杆后的红墙拐角，细听观望。

　　她听说皇亲国戚无一不喜欢前呼后拥的排场。就如平阳县主，出嫁前府内时常养着一群奴仆专程撑场面，不知作为县主表外甥的薛伽鶴是不是也这样。

　　唐雪瑶回忆了一下，除了薛小鸟和锡烈阿里外，自己从未见过薛世子身边还有其他人。

　　他似乎一直独来独往。

　　尽管在今年的狩猎中摘得桂冠，薛伽鶴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仿佛骑射第一本就该是他，也只能是他。

　　这样的能力自然吸引了不少人，京中五陵年少皆蠢蠢欲动想要与世子交好，但不知为何至今无人敢靠近薛伽鶴。

　　想远了。
　　唐雪瑶侧耳听了下殿内，没有声音。

　　只见她从发髻上拔下金簪，鬼鬼祟祟摸到殿门，轻松撬开铜锁，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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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上了帝辇，摆驾返回绣灵宫。直至帝辇消失在山道，众臣这才离开猎场，三两成群走回鸣鹤园，留下兵部垫后。

　　猎场里最远的箭靶已快越过山头，一支箭矢正中靶心，稳当地插在上面。

　　高马上，薛伽鶴不紧不慢收起雕弓，随手抛给身旁的仆役，翻身下马朝山道走去。锡烈阿里从树梢上冲下来，立在他的肩头，鹰眼直视山顶上的绣灵宫。

　　“阿兄，你这一箭真是无人能及！”

　　薛游鸱跳出来，拍手叫好：“你是不知道，那些中原公子自称骑射过人，到头来还不如你八岁时的水平。阿兄这么厉害，我是不是不用学骑射了，骑马真的好累好累。”

　　薛伽鶴停下，回头。锡烈阿里也是。

　　薛游鸱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话：“我真的不想学骑射了。前几天骑马把我屁股都磨破了，今天上茅厕都疼。”

　　耳朵被拧住，薛游鸱吱哇乱叫，双手胡乱挥舞。吵得薛伽鶴头疼，又忍不住把他打了一顿。

　　山道上没了人，薛家两兄弟住的宫殿另有一道正门，无需从鸣鹤园绕行过去。

　　隔着同安桥，薛伽鶴眼尖地注意到有一名小娘子站在对岸树下，探头探脑地盯着鸣鹤园的大门。

　　他记得昨夜宴席这人就坐在唐雪瑶的身侧，似乎与她关系不错。

　　薛伽鶴没太在意，直至看到殿门上的铜锁被人撬开，他难掩眸中讶异之色，不怒反笑。

　　“阿兄，你出门忘记锁门了？”

　　“你不是屁股磨破上不了茅厕吗？那是骑得还不够久，屁股太嫩了导致的，阿兄命你现在去猎场上骑两圈再回来。”

　　说完，薛伽鶴嗤笑着迈步进殿，反手锁起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