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3、故意 伤了世子

　　被金簪划伤的右臂丝丝抽痛，薛伽鶴使劲握拳又松开，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裂伤处蔓延开来，扯着心口发酸。

　　他略微偏头，紧绷着下巴硬生生拔出扎在臂膀上的金簪。许是怒意上了头，薛伽鶴此刻英眉压着双目，如暴雨前低垂的乌云，密布在额间。

　　金簪尖端带血，他垂头看了一眼，动作未改，目光飘到唐雪瑶脸上，神情里尽是嫌恶。

　　“世子。若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昨日伤了猎鹰，今日又伤了猎鹰的主人，主仆两个接连在她手中见血，谁还敢说这是意外？

　　唐雪瑶转过身老实坐在马背上，悄悄闭上双眼。她觉得自己不用挣扎了，世子看着就很生气。

　　等了好一会，林间竹叶萧萧，远处众人仍在呼喊，却无人敢靠近。背后，薛伽鶴突然使力甩开马鞭，鞭条“啪”地一声在空中破开，清脆刺耳。

　　吓得唐雪瑶双肩一抖，更不敢睁眼了。
　　他定是气急了！

　　“睁眼。”

　　唐雪瑶双目闭得更紧，小幅度摇头。

　　“世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您您您把鞭子拿远些，仔细别伤到我了。”她听说草原男儿好粗鲁的，万一薛世子打人怎么办？

　　薛伽鶴气得发笑：“我伤你作何？”
　　唐雪瑶继续摇头：她哪知道！

　　他低头警惕看了眼怀中戴了冪篱的世家贵女，默不作声往后挪了点，与她拉开一臂距离。一呼一吸间，少女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仍缠着他不放，薛伽鶴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睁眼看看你的杰作。”话音听不出褒贬。

　　唐雪瑶闻声睁开一只眼，顿时呼吸骤停，双目圆睁。

　　一、二、三……林间冒出五只野罴，此刻正保持站立姿势将他们围在中心。瞧见唐雪瑶探头探脑的动作，面前距离最近的野罴两眼放光，与方才在茶亭准备袭击皇后时的样子无甚差别。

　　“仅凭一根簪子也敢妄图引开野罴，你倒是胆子大得很。”

　　薛伽鶴再次甩空鞭，鞭条打在地上，发出响亮一声。眼前野罴被他这幅举动震慑在原地，不敢往前，只有嘴巴仍在哧呼哧呼大口呼吸，臭气熏天。

　　林外，一群侍卫半包围着他们，双手撑开雕弓，箭在弦上，就差一声号令。奈何野罴数量不少，若贸然射杀其中一只，剩下的定会发狂咬人，届时场面怕是难以控制。

　　薛伽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微微弯了弯手指，侍卫得令收起雕弓。

　　这里只有薛伽鶴一人有百步穿杨的能力，偏偏又被野罴包围在内，倘若侍卫不能一箭射杀所有野罴，那就不要轻举妄动。

　　“把冪篱摘了。”薛伽鶴说。
　　唐雪瑶不解，但听话照做。

　　在她摘下冪篱的瞬间，薛伽鶴伸手接过，将之朝外一扔。冪篱在空中划过一弧，野罴顿时被这个带着白纱的物什吸引住视线，给两人留出一弹指的喘息时间。

　　下一瞬，大掌禁锢在腰间，唐雪瑶感觉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力。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人紧紧护在怀中，带着她从马上落下，在林间翻滚。

　　“你干嘛不骑马突围！”
　　“突围不了！我那是战马又不是飞马。”
　　“你骑射不是很厉害吗！”
　　“再厉害我也没法赤手空拳打死五六只树一样高的野罴。”

　　此时此刻，唐雪瑶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三纲五常男女之防，双手攥紧薛伽鶴胸前的衣襟，脑袋一个劲地往里钻，生怕地上的枯枝烂叶划破她的皮肤。

　　薛伽鶴一边揪着衣领，防止被她非礼，一边用手将唐雪瑶摁在怀中，不时分神关注野罴的动向。

　　方才为了击破瓷瓶引开野罴，他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支箭矢，如今若想突围只能与野罴肉搏。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带着怀里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世家贵女冒险。

　　野林深处草丛密集，枝叶生得四仰八叉，挡住了天光，眼前越滚越暗。野罴体型大，在林间难以行走，一时半会跟不上两人。

　　侍卫呼喊声忽远忽近，野罴不时仰天长啸，声音传遍整座西山，令人毛骨悚然。许是寻不到二人踪迹，野罴怒气横生，四处嗅着两人的气息，大掌一下一下拍打树干，脚下地面跟着震动。

　　额头撞在胸膛上，触感极好，世子身量颇高，此刻双手拢在她腰间，轻易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唐雪瑶整张脸埋在薛伽鶴的胸前，鼻息之间尽是他衣襟里清冽的味道。

　　忽然间，她闻到一丝铁锈味，发现薛伽鶴的伤口在滚落山崖时又裂开了不少，伤口上的布料被血染成深色，一看就很疼。

　　他竟然还能忍到现在……

　　唐雪瑶愧疚道：“世子，你出了好多血。”

　　“知道了还不赶紧起来。”薛伽鶴仰面躺在地上，咬牙切齿。
　　被人当做肉垫的感觉真差！

　　此刻，两人腿贴腿、肉贴肉、面对面挨在一起。许是姿势问题，唐雪瑶竟找不到地方借力爬起身。

　　从她的视角看去，薛世子眉骨锋利，鼻梁高挺笔直，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不耐烦，仿佛下一刻便又要挥鞭吓她。

　　心里一紧，唐雪瑶伸出手就是一通胡乱摸索，急着要挣扎起身。也不知她的手掌根撑在了何处，薛世子又是一声闷哼。

　　“嘶。”
　　“呵。”

　　他眯起眼睛又睁开，脸色阴沉得骇人，说话时额角青筋一跳：“你故意的吧？”

　　唐雪瑶急忙从他身上跳开，将沾了血的手掌藏在身后。她真的真的不是故意按住他的伤口的！

　　就在这时，一只看起来还算年幼的野罴从树林中钻了出来，距离二人不过两三步。野罴发现两人踪影后，连忙仰头呼唤，林间此起彼伏的呼啸声，穿破天际，吓飞林间几只黑鸟。

　　薛伽鶴箭步挡在唐雪瑶身前，略微歪了下脑袋，动作间顺带活动右腕，手掌压住指骨节，发出“咯啦”声响。

　　滚落山崖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空手近战的准备，只是没料到野罴来得这么快。

　　只不过……
　　薛伽鶴看了看从自己背后探了个头出来的小娘子。眼下的问题就是，该把她安置在何处比较安全。

　　好在是两人运气不错，背后就有个武库，奈何上了铁锁链，眼下没有刀具能劈开。薛伽鶴犹豫着要不要将她带上屋顶躲起来。

　　“世子！仓库里放了兵器。”唐雪瑶方才从窗户里看进去，里面有世子惯用的雕弓。

　　“我知道，但上了锁。”
　　薛伽鶴看着少女的背影，后者背对着他在铁锁前捣鼓着什么。他冷笑一声转头继续准备与野罴搏斗。

　　“世子看，我打开了！”
　　唐雪瑶挥了挥手里的铁锁，笑容甜甜，满脸得意。

　　薛伽鶴意外地看着她。

　　身前，野罴已经变成四脚朝地的样子，双眼紧紧盯着二人，它随时都会进攻。

　　唐雪瑶推开木门，薛伽鶴闪身跟了进去，没时间多问她是如何撬开的锁。

　　房中摆满各式各样的兵器，想来应当是猎场的备用武库。此地由长安武库令管理，上的锁亦是工艺精良复杂，寻常人没有特制的钥匙根本不可能打开，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纠结，薛伽鶴随手挑了一支顺手的雕弓，熟练搭上箭矢，推开花窗对准外面。

　　“锡烈阿里！”
　　薛伽鶴高声叫来猎鹰。

　　林中一阵“唰唰”声，锡烈阿里扑腾着翅膀赶来。猎鹰极有灵性，又与薛伽鶴在草原生活多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猎鹰在树林间快速盘旋，将原先那五六只野罴全数引来。

　　见状，薛伽鶴拉开雕弓，闭起一只眼睛微微调整角度，直至最后一只野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勾起唇角，指尖松开弓弦，刹那间笑容自得又放肆。

　　仅凭一支箭矢射杀六只野罴，薛伽鶴弹无虚发的能力，不是传言。

　　危机解除，一群侍卫总算赶过来了，马后炮似的围着薛伽鶴转悠，察觉到这位薛世子的确没有大碍之后，众人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另一位小娘子。

　　“那只鸟呢？”薛伽鶴问。
　　唐雪瑶只当他唤的锡烈阿里，刚想说鸟不就站在他肩上么。

　　视线一转，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公子出现在眼前，容貌与薛世子有几分相似，体格清瘦，不似薛世子那般少年醇熟，两人看起来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薛伽鶴见到小公子，低声吩咐几句后，翻身上马率先离开密林。在其身后，小公子恶狠狠瞪着唐雪瑶，鼻子哼气。

　　唐雪瑶想起来了，这位小公子应当是薛世子的亲弟弟，名唤薛游鸱。游鸱，游鸱，怪不得薛世子要叫他鸟。

　　薛小鸟气急败坏地踏步过来，双手叉腰看着唐雪瑶，语气不善：“你知不知道这场狩猎对我阿兄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下好了，你是安全了，但狩猎结束了。你竟然，竟然让他错失了这次机会。”

　　唐雪瑶心想明明是他自己主动前来相救，这如何能怪得了她。

　　“坏小娘子！”
　　薛小鸟一脸不服，脾气比他哥哥大多了。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她：“还不快跟上，阿兄让我护送你回流霞园。”

　　*

　　皇家别苑，绣灵宫。

　　负责管理兽场的监事何耀跪在地上，佝偻的背部不停弯下磕头，直至脑袋磕破，青紫色瘀血布满额头，他才听到堂上有了动静。

　　抬眼时，何耀察觉不远处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顺着视线望去，少年单穿一件深蓝色锦袍，双手抱胸背靠柱子，薄唇冷笑。

　　“陛下，世子。野罴此前一直关押在兽场，多年来从未出现过逃跑的情况。下官……下官也不知为何野罴会突然出现在茶亭，还险些伤了娘娘。”

　　薛伽鶴上下扫了何耀两眼，瞧着此人说话手腿哆嗦个不停，想必也干不出密谋行刺的事情。
　　他问：“兽场的钥匙可是交由你来掌管？”

　　何耀点头：“回世子，钥匙的确是由下官管理。事发之后，下官第一时间回屋内检查了钥匙，均完好无损地放在原位。”

　　说完，何耀从袖中掏出钥匙放在手心，双手举过头顶，递给圣人看。堂上，曹公公伸长脖子仔细瞧了瞧，侧身贴近圣人，附耳几句。

　　圣人沉吟半晌，目光抛向柱子旁的薛伽鶴，神情和蔼：“世子这次回京，朕本意是让你进大理寺锻炼一番。偏生你在骑射上天赋异禀，当个将军定能让长处发挥到极致，但朕与你母亲都舍不得你受伤。”

　　说白了，圣人火眼金睛，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位外甥根本不想当文官。

　　做舅舅的，也不想让外甥失望，奈何封官的圣旨早在薛伽鶴进京之前就已经颁布，现在又怎能收回成令。

　　于是圣人便趁着这次春蒐，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不论何人，只要在狩猎中拔得头筹，朕便答应他一个要求。

　　何人不知薛伽鶴生在草原里、长在马背上，即便在草原，其在骑射方面亦是佼佼者，更别提整个中原。若他说自己是骑射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这次狩猎，参与者除朝中重臣外，更多的是年前会试中榜的武贡士，皆是中原实力高强的人。

　　但众人心中默认，薛伽鶴必定独占鳌头。

　　果不其然，即便今日狩猎时出了那样的状况，兵部挨个清点猎物时，薛伽鶴围猎第一的名次仍旧无法撼动。

　　圣人望着堂下的少年，继续说道：“朕准许你用狩猎第一的名次向朕提个要求。但在此之前，你仍旧是朕亲封的大理寺少卿，务必在春蒐期间查明野罴一事。”

　　薛伽鶴微微点头，自己迟早会向圣人讨个将军的官职，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

　　他想起彼时二人还在密林，唐雪瑶撬锁动作娴熟，明显不是第一次做。

　　“何监事，兽场大门的铜锁，可还有另一把内部结构一模一样的？”
　　“回世子，有的。”
　　“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