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惊澜》溪小夕

58、一个答案 安歌轻叹一

　　安歌轻叹一声，明州这段日子她确实与李朝宗形影不离。
　　如今回洛安，她一个二嫁妇、弃妇身份同一个有盛传好南风的王爷搅在一起，那些世家贵女们不知要如何编排她同李朝宗的这段关系。
　　恰在这凝滞时刻，一串清脆的童音伴着纷乱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王爷！王爷来啦！”
　　“王爷……”
　　小薄大郎领着扎着双丫髻粉团似的小薄五娘，还有三两个更小的孩童从大门内跑出来。
　　小薄大郎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亮：“王爷安好。”五娘却直接扑过来抱住李朝宗的小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冲他笑。
　　李朝宗的气势瞬间柔和下来。
　　他俯身将小五娘抱起，小女孩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乖乖靠着。
　　他另一手轻抚薄大郎发顶，虽一言不发，眼角却泄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这画面让安歌心头莫名发紧。
　　她看着小五娘的小手攥着李朝宗肩头的衣料，看着小薄大郎仰慕的眼神，夕阳给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却让安歌的心头一阵迷茫。

　　晚膳席间，众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安歌目光扫过席间，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五表兄？”
　　“那小子在船厂盯着新船赶制呢！” 二舅母沈观月闻言放下银箸，“成日里黑着一张脸，问他十句也不答一句，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大舅母轻咳一声，温声道：“还不是为了那位苏八娘的事？照我说年轻人自有他们的缘法，咱们做长辈的，何必太过干涉？”
　　“这话说的！”二舅母冷笑一声，眼尾扫向对面的大舅母，“他要续弦我不反对，但是我薄家，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门的。阿嫂若是觉得苏八娘好，不如让福辰纳了做妾？”
　　一直低头吃菜的四表兄薄福辰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房里已经有一妻三妾，八个孩子了！”他掏出帕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道：“光是他们的束脩银子都快掏空我的私库了，实在不敢再要了。”
　　众人一阵哄笑。
　　二舅母将手中酒杯一搁，笑意盈盈地看向安歌和李朝宗，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说起来，安歌和王爷在曲霞山庄的事儿，可是被苏八娘传得绘声绘色的——” 她疑惑地歪头，“说是亲眼瞧见你们……”
　　安歌手中的筷子一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朝宗，却见他面色泛红，显然也有些尴尬。
　　“不过，我当场就问她，人家私密的事你怎么会知道？你又在哪里看到的？”
　　席间众人纷纷咳嗽起来，大舅母连忙打圆场：“弟妹，你喝多了！”
　　二舅母却无辜地眨眼：“我又没和你们去曲霞山，不就问问嘛？……王爷莫怪，我这不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嘛！咱们薄家也能跟着沾沾光，攀个皇亲不是？”
　　众人闻言，纷纷笑起来，顺势将话题带过。
　　可安歌却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掩饰。
　　归期将近，她再不能逃避，她需要一个答案，也需要给李朝宗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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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栖云苑的书房内，烛火却跳跃得异常明亮，将李朝宗正在练字，思绪突然停滞在笔尖。
　　窗外，只有风掠过枯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内一片凝肃。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茅松风正风尘仆仆地赶到书房门口，门口的韩潮余将他请进了门。
　　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王爷！”茅松风不及寒暄，深深一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用油纸包裹严密的文书，双手奉上，“事出突然，深夜叨扰，实因崔炎那边，有惊天动地的‘投名状’送来了！”
　　李朝宗眸光微凝，搁了手中的笔，抬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沉声问道：“崔炎？他终于出手了？”
　　“千真万确！”茅松风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崔炎此人，一直蛰伏摇摆不定。如今他竟将崔焕之、崔焕道这两位亲叔伯多年来走私官盐、挪用军械的铁证，搜罗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些，便是他匿名递交给下官的罪证！其中关节，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妙的是，崔炎已然与崔焕之、崔焕道彻底撕破了脸皮，闹到了族中长老面前，公开分家！对外的理由，是族田账目亏空巨大，他无法容忍。这层遮羞布一扯，崔家内部的裂痕已是路人皆知，他此刻举报，倒显得是忍无可忍、大义灭亲了。”
　　李朝宗一边听着，一边缓缓拆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账册、往来书信、甚至还有几份盖着模糊私印的契约。
　　他手指翻动着泛黄的纸页，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记载着巨额走私、以次充好、军械库异常损耗、乃至暗中贩卖军械给西洲势力的字句。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直指崔氏兄弟的核心。
　　“分家……好一个金蝉脱壳。”李朝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崔炎是铁了心要弃车保帅，为自己留条后路了。”
　　“王爷明鉴。”茅松风点头，“不仅如此，您之前命人放出的风声——‘任中书欲保崔焕之而弃崔焕道’，效果极佳！这消息在崔家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崔焕道本就性情多疑，如今更是认定其兄崔焕之为了自保，不惜牺牲他这个弟弟。兄弟二人之间，嫌隙已生，猜忌日深，互相提防，再难同心。”
　　茅松风向前一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已正式授意宗正寺出面！宗正寺已放出风声：凡有宗亲被诬陷者，朝廷必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宗正寺这一动，便是将崔焕道假冒海寇、盗用军械的旧案，重新摆上了台面，且有了‘严查宗亲被诬’这面大旗！”
　　听到此处，李朝宗翻动证据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烛光映照下，脸上缓缓绽开深沉的笑意。
　　“好。”他指尖在那些罪证上轻轻一点，“天时、地利、人和，皆已齐备。茅公，这些证据，尤其是其中涉及走私官盐的账目、以沙参充好盐的勾当、盗用军械的实证，以及贩卖军械给西洲的线索，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钉死崔氏兄弟的棺材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茅松风：“事不宜迟，有劳茅公即刻启程，亲自护送这些证据回洛安！务必面呈朝堂，直达天听！这些证物是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支点。”
　　茅松风神色一凛，躬身肃然道：“下官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万死不辞！”
　　李朝宗微微颔首：“本王在此间，尚有紧要之事未了，无法与茅公同行。为确保万无一失…”
　　“韩潮余！”李朝宗朝着书房门口一声喝令。
　　“末将在！”韩潮余应声入内。
　　“着你即刻点齐青沧军旧部精锐，乔装改扮，沿途暗中护送茅公！务必确保茅公和这些证据，安然无恙，穿过沧溟道，直抵洛安！路上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或遇阻拦……”李朝宗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抛出鸾纹密令牌，“准你先斩后奏，不惜一切代价，护住证据与茅公！”
　　“末将领命！”韩潮余执礼，声音斩钉截铁，“请王爷放心，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必护茅公与证据周全！沧溟道上，纵有魑魅魍魉，也休想近身半步！”
　　茅松风闻言，心中大定，对着李朝宗深深一揖：“王爷思虑周全，下官感激不尽！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准备，即刻出发！”
　　李朝宗亲自将茅松风送至栖云苑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茅公一路珍重。洛安城，静候佳音。待此间事了，本王自当回京，与茅公共饮庆功酒！”
　　望着茅松风在韩潮余及数名精悍护卫簇拥下，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李朝宗缓缓踱回书案前。
　　他抬头仰望苍穹深深吸了口气，这明州之事终于快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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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底。
　　明州城最繁华的东市，今日格外喧腾。
　　三家簇新的铺面一字排开，崭新的“官盐直销”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薄氏、孙氏、冯氏，这三家被选为首批官盐直销试点的商号，今日联合开张！
　　薄氏盐铺内，人头攒动。二舅母沈观月一身利落，正穿梭忙碌。
　　三家联合的“开市大吉，盐惠全城”让利活动，生意红火。
　　店铺后堂的小账房里，安歌正俯身指点新来的账房：“…这笔‘联合让利’支出，单列一栏，三家分摊按契约来……”
　　她神情专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