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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曲霞山之行 “烹茶其水 ...

  •   “烹茶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她执起鹾簋却未开启,反而推向一旁,“不过我总觉着,好茶原味最妙。先苦后甜,才是正理。”
      窗外潮声忽然汹涌,安歌抬眸,正撞上他闪烁的目光:“知元先生以为呢?”
      赵春涧刚要取盐匙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收回手,顺势捧起青瓷茶盏:“卢娘子手法娴熟,碾罗之技竟不输沧溟道茶师。”
      “不过是些消遣的玩意儿,”安歌腕间白玉镯碰着茶筅,叮然一声清响,“闲来无事,摆弄这些风雅之事。”她眼尾轻挑,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赵春涧目光在她与李朝宗之间一瞟。
      “原来如此,”赵春涧的目光掠过她腕间玉镯,那剔透的质地确是洛安贵女常佩之物,“听闻洛安茶道只盛行于朱门之间,今日得见卢娘子点茶,方知传言非虚。”
      赵春涧忽然倾身:“先苦后甜……娘子此论甚妙。”他抬眼直视李朝宗,“下官愿效沧溟‘雪浪'。经得起海雾浸苦,方得回甘绵长。”
      李朝宗神色不动,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缘。
      赵春涧是茅公举荐的人,按理说可信,但此事牵扯太深,他仍不敢轻信。
      “兵部清点章程不日就发。”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刀锋刮过赵春涧的脸,“沧溟道历年军械出库的记录,尤其是崔焕道任青沧军都尉时经手的——”
      赵春涧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举至眉间,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揖礼:“下官父亲临终前曾说‘硕王殿下以命相护,这份恩情,赵家子子孙孙都不能忘。’”他喉头微动,声音沉了几分,“元贞七年那场大案后,硕王府满门凋零,连个祭扫的后人都没留下。”
      茶盏在李朝宗手中微微一滞,青瓷折射的光在他眼底晃过一丝波动。
      他生在流放途中,从未见过那位获罪的硕王叔父,其父魏王正是因替这位谋逆的叔父辩护才遭牵连。
      “魏王当年为硕王辩解,亦被削爵流放,”赵春涧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如今硕王血脉断绝,下官能做的,唯有……”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双手奉上。
      李朝宗目光落在纸上,并未立刻接过。
      赵春涧继续道,指尖轻点麻纸:“但崔氏在沧溟道经营百年。六州府衙,十二县官仓,处处是他们的人。更别说朝中……”
      他忽地收住话头,因李朝宗抬眸,眼中寒意如霜。
      赵春涧会意,不再多言,只将麻纸向前一推:“三日前,有人想烧库房里的旧账册。”
      “知元先生有心了,”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
      ——————————————————
      三日后,十余辆黑漆平头车排成长列向曲霞山行去。
      打头的宽敞车厢里,卢夫人正与大舅母说着各家婚聘的闲话,杜姨娘安静坐在左侧手轻捻着佛珠,时不时递上食盒中的蜜饯糕点。
      安歌顺着车窗望去。
      前方青布围子的车厢里,苏昀兰正俯身为四表兄家的小郎君系衣领带子。
      那素日里总是半旧不新的襦裙,今日竟换成了簇新的杏红织锦。
      “五妹夫让她跟着照顾你?”安歌转回身,替安阳解开披风带子。
      安阳嗤笑一声:“上个月她随婆母来薄家探望我,不知怎的就和五表兄有了往来。”她忽然压低声音,“前日我亲眼看见,她给大舅母捶肩时,袖子里滑出个金累丝镯,我看那成色分明是六表嫂的旧物!”
      “还有这事?”安歌蹙眉。
      “你前阵子整日往栖云苑跑,自然不知,”安阳捻起一枚蜜饯,却不入口,“五表兄明知这几日船坞要验新造的船,偏说要晚些来汇合。说是送落下的药材,呵——”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自车旁掠过。
      李朝宗与博容策马略过窗口,安阳望着那扬起的尘土,冷笑道:“二舅母看不上她做媳妇,她就变着法讨大舅母欢心。”
      车队在古松下暂歇时,安歌瞧见李朝宗正与博容立在拴马石旁说话。
      博容一身靛青骑装,腰间佩刀不似往日羽林卫的制式横刀,倒换作了一柄寻常的障刀。
      “阿姐,”博容见她走来,眉眼一弯,故意将手搭在刀柄上,“王爷方才夸我新得的这刀不错,你瞧着如何?”
      安歌挑眉:“羽林卫的佩刀呢?收起来了?”
      “带着太张扬,”博容笑嘻嘻地凑近,“倒是你,待会儿到了曲霞山,长辈们都在,王爷怕是要拘着性子,你可得好好照顾他。”
      安歌瞥了眼一旁的李朝宗嬉笑道:“我还能亏待他吗?”
      博容嬉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正经:“说真的,这次我不跟你们去了。”
      李朝宗适时接话:“四郎另有安排。”
      安歌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也不多问,只对博容道:“你万事小心。”

      夕阳西斜时,车队终于驶入曲霞山庄。
      山庄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隐在层层枫林之后,门前一道清溪蜿蜒,水声潺潺,倒映着天边烧红的云霞。
      庄主早已候在门前,是个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的精瘦男子,见贵客下车,连忙领着仆役上前见礼。
      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搓手,笑容殷勤得近乎讨好,这也难怪,此番包下整座山庄,给的银子足够他半年不开张了。
      庄主躬身引路:“贵客远来,小庄蓬荜生辉!热水已备好,晚膳稍后便送到各院。”
      四表兄薄福辰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众人道:“咱们如今就在山脚下,不比寻常游客还得从远处的驿馆赶过来。明日不必赶早,睡足了起来,用过朝食再去山里赏红叶。”他顿了顿,又对李朝宗笑道,“傍晚时瀑布最妙,诸位可别错过。”
      安歌随女眷们穿过回廊,入了内院的“观霞阁”。
      此处专供女客,几间厢房皆以纱帘相隔,窗外正对一株百年红枫,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杜姨娘忙着指挥之桃几个侍女张罗热水,卢夫人和大舅母低声说着明日登山时着装的搭配,安阳则懒懒倚在榻上,抚着肚子嘀咕腰酸。
      安歌推开雕花槛窗,正见远处一道白练垂挂山间,那是曲霞瀑布,此刻暮色斜照,水雾蒸腾间竟泛出绮丽霞光,果真如传闻中“飞霞泻玉”之景。
      而李朝宗独自被安置在东院的“闻松居”,与四表兄夫妇的院子一墙之隔。
      院落清幽,青石小径旁栽着几丛瘦竹,檐下悬着铜铃,夜风过时,叮咚几声,倒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待众人散去,东院很快沉寂下来。
      李朝宗独坐案前,手中《漕运通考》半晌未翻一页。
      他忽然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临行前备好的几味药材,本打算让安歌配成避瘴香的,指腹摩挲着干燥的艾草叶,门外几株古松,夜风过时飒飒如涛。

      晨光爬满窗棂时,西厢房内仍是一片静谧。
      安歌迷迷糊糊睁眼,窗外鸟雀啁啾,已近午时。
      院中石桌上,早膳的粥点早凉了。
      卢夫人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见安歌揉着眼睛出来,笑道:“可算醒了,再睡下去,红叶都要让山风刮秃了。”
      安阳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烦躁地挠着手腕:“这山庄的纱幔定是没拉好,昨晚蚊虫嗡嗡吵了一夜!”她拉起袖子,露出几处红肿的蚊子包,“你瞧——”
      安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果然也摸到几个凸起的红块。
      四表兄正巧过来催人,见状皱眉:“怪事,都深秋了,山里哪来这么多蚊虫?我去找庄主讨些艾草来熏……”
      众人刚聚到院中石桌旁用早膳,李朝宗便从回廊处信步而来,他衣袍齐整,精神奕奕。
      苏昀兰原本正和四表嫂抱怨蚊虫叮咬,一见李朝宗出现,立刻抬手撩开自己半边领口,露出雪白肩膀上几点浅淡红痕:“四嫂你瞧,昨儿夜里也不知是什么虫子……”她眼波盈盈望向李朝宗,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颈侧,“又痒又疼的……”
      安阳眼疾手快,一把拽上她衣服:“深秋风凉,仔细冻着。”声音刻意拔高,“五表兄不是传信说这两日就到?你若病了,回去明州,这不堪堪与五表兄错过了……”话未说完,被苏昀兰羞恼地瞪了一眼。
      李朝宗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安歌身旁,袖风掠过时,一个绣忍冬纹的香囊已滑入她掌心。
      “昨儿进厢房头也不回,就不知来问问我……睡得好么?”
      安歌捏着香囊,瞥见他颈侧光洁如新,全无蚊虫困扰,不由轻嗤:“王爷这般威风,怕是蚊虫见了都要行礼避让……”
      话音未落,颈后突然一痒,李朝宗借着替她拂去落叶的动作,拇指在她后颈的蚊子包上狠狠一刮。
      安歌倒吸冷气刚要发作,却见他已若无其事走向薄福辰。

      半山腰的禅寺掩映在古柏之间,卢夫人扶着雕花廊柱喘气道:“这石阶……实在是走不动了。”大舅母早坐在禅凳上,额头沁着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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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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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