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愚人念想的琴歌》荒诞解离

61、为什么会是现在

　　天已经完全黑了，弗琴尔抬头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这些星星没有被舞台的光遮住，白天在厮杀的场地现在旋转着不少共舞的人，微微被舞步带起的尘土飘在灯光下，像是朦胧的雾。

　　现在所有的争斗都归于沉寂，只有随着舒缓音乐舞动的衣摆。

　　现在并没有很多人留下，场地并不拥挤。

　　弗琴尔和雅格找了一个没有很多人的角落，没有任何确定的舞步，只是随着情感起舞打转。

　　在几乎让人眩晕的舞步里，雅格一直看着弗琴尔的脸。

　　他之前有多久没有感觉到心脏这样快活地跳动了？

　　他早就确定，如果没有弗琴尔的话，永生对他来只是惩罚的牢笼，让他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时候悄然消散。

　　尤其是在他对于弗琴尔的爱和期待完全将自己封闭的时候，记忆的抽离是他给自己的心拉上的最厚重的窗帘。

　　他想到了自己要把关于弗琴尔记忆剥离的原因，那是他无法控制魔力的绝望。

　　是看到辜枥紧紧抱着只剩下一丝呼吸的弗琴尔时的颤抖，那时他也无法站立。

　　弗琴尔现在的微笑逐渐和之前的样子重合，那时她几乎不会表露自己的愉快。

　　但是最后他们确定要签订契约去杀死蛇怪的时候，她也这样笑了。

　　雅格的心跳空了一拍，他不留神踉跄了一下，但还好两人没有摔倒。

　　等他注意力重新集中的时候，他发现周围有很多的小光点，淡红色的光束深深浅浅地绕在两人周围。

　　那是弗琴尔在用魔力保护着两人。

　　“无论怎样，你都可以相信我也有能力保护你。”

　　弗琴尔仰头朝雅格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无论恢复记忆之后她要面对什么，但是她对雅格的感情不会变。

　　她自己犯下的错她也可以想办法弥补，只要这里仍旧平安。

　　“你要相信，我爱你。”

　　弗琴尔停住了舞步，两人就站在幽暗的光中面对面。

　　没有什么时候的目光是比现在更明亮的了，弗琴尔看着雅格的灰蓝色眼眸，那里是脸上的热情洋溢遮盖不住的忧伤。

　　也许他一直困在旧日的痛苦中。

　　但是现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她一直坚信这点。

　　弗琴尔坚持找回那些记忆的原因，也是想要清清楚楚地跨过去。

　　她已经感觉到，记忆能够剥离，但是情感仍旧在失忆的状态下不明不白地敲击着她的内心。

　　就像她的痛苦与愧疚。

　　一曲终了。

　　雅格看了看漫天的星星，他的记忆和弗琴尔一起离开的时候，天上也是这样没有一丝遮挡。

　　银河倾泻着，长长的条带牵扯着弗琴尔离开了一千年。

　　当苹果出现在弗琴尔手里的时候，她伸手摩挲了一下一千年前的自己。

　　时间究竟是怎样不平等地流逝，才让她二十多岁的生命跨过了这里的上千年。

　　弗琴尔身上开始出现了浅浅的白光，雅格仍旧等待着她的动作。

　　但是弗琴尔突然把苹果塞回他手里，她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她原本还残留能永远留在这里的希望。

　　弗琴尔一把拉住雅格的手臂，有些急切地抬头看着雅格的脸。

　　但是离别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非要是现在呢？

　　非要是.....她终于可以一直感觉到幸福的时候。

　　“我会回来的。”弗琴尔只说的出这句承诺。

　　雅格看着弗琴尔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他有些无望地伸手摩挲着弗琴尔的脸。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感受到弗琴尔的脸在他手心里越来越轻。

　　雅格的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了，空洞的恐惧和不舍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次他还是看着弗琴尔离开了，这次她离开地更加缓慢。

　　一秒一秒地在他的绝望上增加重量。

　　“你能不能不要走.......”

　　雅格终于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了，而抑制不住的哭腔直插进弗琴尔的心脏。

　　她该怎么回来？

　　她所在的世界和这里的联系已经非常微弱了，甚至已经不受公司控制。

　　“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到时候我们去看玫瑰花.....我带你去......去看大海......”

　　雅格的话已经含混不清，他已经收起了苹果，双手捧着弗琴尔的脸流着眼泪。

　　泪水随着他低着头的动作从弗琴尔的颊侧滑落。

　　和他苍白冰冷的手不一样，眼泪是滚烫的。

　　弗琴尔不想说任何有关离别的话，她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但她睁大的双眼开始模糊，让她仰着头都看不清雅格的脸。

　　她伸手紧紧环住了雅格的腰，即使隔着衣物都没有比此时更接近的时候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

　　弗琴尔蹭了蹭雅格的手心，脸上已经不知道是她还是雅格的泪水了。

　　她把雅格给她的戒指塞到他的手心，那不是离别的赠送。

　　是她希望雅格能够发挥自己魔力继续活着的愿望。

　　而她手心突然的刺痛让她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她就在雅格的怀里消失了。

　　好像是在做梦，消失的弗琴尔缓慢地飘在半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她隔着一层屏障看着自己离开后的世界。

　　即使弗琴尔像是溺水一样挣扎，但这都是徒劳，她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随着她离开发生的事情。

　　弗琴尔知道手心的刺痛代表着什么，她也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她不见了。”

　　古里安在还未收起彩带的舞池里，盯着瘫倒在地上的雅格。

　　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弗琴尔的气息了，就像辜枥时不时消失的那样。

　　可辜枥最后一次消失之后，回来时就只剩下躯壳，死亡让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忘记了自己。

　　他不相信任何解释，他亲眼看到了弗琴尔在雅格手里消失。

　　古里安手上一瞬间化出针剑，细长的刺刃用力朝雅格刺去。

　　就像他之前做的事情那样，现在他的仇恨从他的死前留存到现在，被他最后一个亲人的消失催化至这一刻不顾一切地爆发。

　　他该在乎一些事情的，他早知道雅格有足够伤害弗琴尔的魔力，他早该把这个隐患抹除的。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目标，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雅格杀死给弗琴尔报仇。

　　巨大的魔力把地上砸出了一个大洞，雅格勉强躲过去。

　　他站在灰尘中，脸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玛丽安站在他身前，眼上的黑布条已经解开了。

　　如果不是刚刚玛丽安出手挡了一下，雅格已经散成碎片了。

　　“这里对她只是游戏，我想我可以和你解释.......”

　　山羊也出现在雅格身前，他看着明显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古里安，还残存着让他理解弗琴尔只是离开而没有消失。

　　这句话不只是对古里安说的，还是对已经绝望的雅格说的。

　　雅格也不是很了解这里和那个世界的联系，这两个癫狂的人现在都应该好好清醒一下。

　　古里安显然是没有听进去，他还是穿着斗篷，抬头的一瞬间黄色竖瞳闪烁了一下，他身后随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蛇形影像。

　　由绿色魔力凝聚而成的蛇头张开了大口。

　　仅仅是从这里散出去的杀意都让周围看热闹的领主们心里一紧，他们原来都以为这里有一场加注的赌局。

　　但这似乎是苏醒的蛇怪展开的杀戮。

　　巨蛇冲向雅格的时候，远处的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这个攻击的余波掀翻在地上。

　　剧目节场地的保护罩剧烈地波动，扬尘遮盖了这个杀戮场。

　　雅格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他站在地面上，礼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他拿出短剑横在身前，灰蓝的眼睛盯着悬浮在半空的古里安。

　　他的头发和衣服被剧烈的风吹得乱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刻雅格就像是生前那样，带着庄重又空洞的肃穆，只剩下活着这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玛丽安和山羊对着还在这里的剧场人员说着，这种级别的领主争斗不是那些小领主能够插手的。

　　木腿夫人也很清楚这点，她有些不忍地看着灰尘中无法看清的几人，点点头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上帝保佑他们都活着。

　　雅格的短剑光影飞快，即使他的领主物已经镶嵌在短剑上，但他每一剑都被古里安挡住了。

　　他的攻击全都无效，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臂和腰腹已经被在空中飞速环绕的蛇影撕裂出了伤口。

　　他不是古里安的对手。

　　玛丽安和山羊很快解决了下面想趁火打劫的领主们，在雅格被蛇影重重撞击在地上的时候，玛丽安拿着权杖挡住了冲向雅格的剑刃。

　　“你回到森林里去，我们死不了。”

　　玛丽安把手里的布条扔到雅格身上，随即和山羊围在古里安的身侧。

　　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调动了最大的魔力，处在包围圈中的古里安扯开了自己的斗篷，飞舞的绿色长发让他更加不像是人。

　　他现在也完全放弃了学习而来的人类的思考。

　　没了斗篷的束缚，他双手拿着自己拔下的毒牙做成的针剑，砍断了玛丽安的权杖，然后一脚踢散了山羊娃娃铃形成的音障。

　　巨蛇瞬间将空中的两人缠绕在一起，古里安不想在他们两个身上浪费时间。

　　但是当古里安看向周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雅格的身影。

　　周围没有了狂风，只剩下残破的建筑和被束缚在空中的玛丽安和山羊。

　　古里安站在地上，竖瞳已经恢复成人类的样子，只是他垂着手臂，拳头紧紧握着。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古里安喃喃自语了一句，他伸手把空中的两人带到地上。

　　玛丽安看到了他手心的戒指，她有些失控地想要挣脱魔力的束缚。

　　但是古里安运转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她和山羊甚至没有反抗的可能。

　　古里安手上是雅格的领主物。

　　雅格的领主物如果和雅格一起死亡的话，那么就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了。

　　玛丽安还没凝聚出魔力，一条绿色魔力的链路就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然后又穿过了山羊的身体。

　　“我就是这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