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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那都是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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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琴尔在不知所起的混沌中飘了很久,就好像这样就能慢慢洗刷她的记忆,让她没法思考,没法悲伤,也没法想念。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就是古里安拿剑刺向雅格的那一幕。
“莱菲布勒!你听到了吗!莱菲布勒!”
她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直到她鼻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才好像溺水的人一样猛吸一口气,推开了在自己身前唤自己的班尼。
她坐起来,手背上的疼痛和脸上的呼吸器让她一瞬间想要挣扎,周围早就等着的医护人员冲过来摁住她才没让她伸手拔了针头。
“我没事。”弗琴尔模糊不清的声音让医护们谨慎地观察她的精神状态,发现弗琴尔好像清醒过来才慢慢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你的任务完成了。”
站在玻璃窗外的指挥官带着资料进来,一向果断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年轻孩子。
现在歌铃大陆游戏已经正式宣布关服,因为在让小队去开通愚人古堡副本之前,时常断连的问题就让高层们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弗琴尔是在那个开发者安古斯琳娜之后,唯一一个能够直接联系上那个地方的人。
所有高层的人都赞成让之前已经失踪了一周的弗琴尔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即使这违背了安古斯琳娜留下的指令。
但是这次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周,所有链接全部失去了作用,在短短的两个月内,这个游戏已经无法运行。
各个地方的开发部全部关闭,只有这里还日夜不停地开着传送器。
假如昏死过去的弗琴尔没有在今天回来的话,指挥官的权限最多也只能支撑基地再等她一周。
“莱菲布勒,你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指挥官伸手把调查表递过去,上面全是关于她的心里健康问题,这是所有传送进游戏的人员都要填的表格。
只是弗琴尔这一份是特别定制的。
“游戏和现实总要分清,这是我的忠告。”
指挥官看着一声不吭接过调查表的弗琴尔。
往常只是在游戏中进行调查开发的人员都会因为两个世界模糊的边界产生巨大的落差感。
指挥官担心真的能去那里的弗琴尔,更加沉溺于再也去不了的世界。
“之后呢。”
弗琴尔挪了个位置,靠在的病床的靠背上,她的双手上插了许多针管,这让她握笔的时候看着恍惚了一下。
交错的输液管和胶带,几乎是一尘不染的病房,屋外熙熙攘攘地走过穿着休闲装的普通人。
还有正在手机上输着信息的班尼。
“很抱歉,游戏关闭我们都要调去其他地方了,假如你愿意留下,等你休好病假就给你一个新的合同。”
指挥官看弗琴尔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她只是低头迅速完成了调查表。
他仔细核对了答案,确定了弗琴尔确实没有出什么问题。
“这台设备其实是公司设计的全新交互系统,之后就不会再启用了,当时系统更新的时候邮件没有及时送达,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有关的补偿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希望你能对这些事情保密。因为这涉及到公司的机密,还有,假期有三个月,莱菲布勒,你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了。”
指挥官把保密协议递给弗琴尔,上面大方的金钱数字并没有引起她过多的注意。
她确定了合同没有漏洞,而她悬空的笔停在了一行字上方。
即使歌铃大陆游戏关闭,游戏内容也具有保密性质,数据不得外泄。
数据?那里只是数据吗......
她真的只是做了很长一段梦吗.....
弗琴尔在上面签了字。
“我辞职。”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医护,“能帮我拔掉吗?”
医护看了一眼输液的情况,弗琴尔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没有问题。
并没有像送来时描述的那样可能需要抢救,甚至十分健康。
“您的身体确实没有问题,但是这些输完对你更有好处。”
医护最后劝了一下弗琴尔,但是弗琴尔的表情已经显示,她会自己动手。
“你可以多住一些时间,基地报销费用。这对于你的健康有好处。”
指挥官看着利落拔掉针管的医护,还是忍不住对弗琴尔有些担忧。
“我的心理和生理并没有问题。”
弗琴尔掀开被子穿好鞋,班尼把她寄存在基地的包和手机递过去。
里面的东西是她上班时带来的,她感觉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自己的手机和包了。
“家里还有一些事情等我处理。”
弗琴尔有些机械地接过背包,手机应该是班尼充过电了,她打开时还是满格的电,锁屏是她和姨母的照片。
姨母揽着她的肩膀笑着看向屏幕外的她。
弗琴尔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手指,戴上了包里的帽子。
像一个游魂一样办完出院手续之后,她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晚上了。
弗琴尔好像一瞬间就找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方式。
她安静地等在公交车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走上回家的楼梯。
然后安静地回到安静的出租屋里。
房子里的陈设和之前一样,租来的房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桌椅和沙发。
这是一种没有生活气的整齐,屋角的速食食品和干净的厨房,铺在客厅的大地毯和上面堆着的小被子,都能显示她并不良好的生活习惯。
有时候她甚至亮着灯就在地毯上睡过去了。
而弗琴尔只是把包往桌上一扔,就躺倒在了地毯上。
窗子外面是路灯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地毯上蜷缩的人身上。
先是隐隐的啜泣,再是怎么都压抑不住的哭声,到最后放声大哭,她在眼泪一束一束地落进毯子中的时候,几乎要喘不上气。
但她不敢回想有关雅格的任何事情。
“都是数据.......弗琴尔.......都是数据,从游戏里走出来吧.......你回不去的,你过不去的.......”
弗琴尔的身影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棉花,沉重潮湿,但痛苦的纤维牢牢缠绕着,固定着只能一滴一滴往下的泪水。
而这种痛苦,她越用力想要挤出去,越发现回弹时更加浓重的悲伤。
可她的爱人,她经历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吗?
她宁可那些是梦了,因为梦中的相爱就会是她自己的幻想。
而倘若是真的,就是两个隔着围墙怎么都寻找不到对方的孤独的灵魂,现在甚至连那个围墙都无法触碰到了。
弗琴尔在模糊的泪水中打开手机,公司给的账号已经被收回,她对着刺眼的屏幕一边哭一边输入自己早就不用的账号。
她当时和游戏脱离,是她第一次走出姨母离世的寂静。
而现在她只想回去看看,看看玛丽安的酒馆,看看山羊的剧院,看看那个没有地图但是远远地能看到的,她挚爱所在的古堡。
“求求了......”
程序不会听得懂人的绝望,只有随着弗琴尔发抖的手指不断出现的无法进入的字样。
“我能好好的,我明天就出去,买吃的,去那家蛋糕店,然后......然后去看电影......对,都是梦,我喜欢现在生活,我喜欢......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弗琴尔把头抵在屏幕上,哭腔几乎让她自己都模糊了自己的声音。
可现在没人能心疼地帮她擦干眼泪,没人能在这个时候抱抱她,没人能告诉她,留在剧场的人都是安全的。
弗琴尔一边哭一边爬起来,而她一遍一遍地擦着自己的眼泪。
这个世界能让她舒服的地方,就只有姨母的老房子了。
弗琴尔连滚带爬地跑去卫生间,在灯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下巴仍旧滴落泪珠的自己。
她朝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笑,直到她闭着眼睛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出租车司机不知道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半夜去到郊区的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里,但看她轻车熟路地打开门他才放心离开。
弗琴尔的眼睛有些空洞,脸上的干涩红肿让她的注意集中在这疼痛上。
她用疼痛给自己铸造了一堵高墙,把所有汹涌的悲伤都挡在眼睛之内。
姨母的客厅还是原来那样,弗琴尔揭开家具上面的防尘布,跪在地上一根一根地点燃了自己所有能找到的蜡烛,在最后一根蜡烛放在烛台上,她站着盯着慢慢滑落的烛泪。
姨母说,等自己想她了就点一根蜡烛。
弗琴尔站在宽敞的客厅中,蜡烛的光给她照出了很多影子。
她身上还是上班那天穿的休闲裤和卫衣,但是洒在地上的影子好像她展开的裙摆。
她好像是把手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样,闭着眼睛给自己打着拍子。
鞋子在地板上时而跃动时而滑步,直到最后一拍停下,她往后仰的时候没有人接住她。
弗琴尔重重地摔在地上喘气的时候,裙摆的影子也收敛了。
她的心又被挖出了一大块,现在只有麻木和僵硬,已经顾不及悲伤。
“乖孩子。”温和的声音像是弗琴尔最不愿醒来的梦一样,她有些发愣地撑着地板坐起来。
眼前那把显得陈旧的扶手椅上,那个戴着红色帽子的人朝她招手。
弗琴尔踉踉跄跄地扑到姨母膝头,安心地慢慢呼吸着,额上是熟悉的爱抚。
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她愿意这样沉迷着,就像之前一样,什么烦恼都可以不在乎。
“我的宝贝是不是哭了?”姨母的声音还是那样年轻,“你去过那里了。”
“姨母,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回去……”
弗琴尔没有哭,而有着向姨母要糖一样的语气。
“看看这是什么。”
辜枥抚摸着弗琴尔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弗琴尔无比熟悉的日记。
如果不是这本日记,弗琴尔也不会想要参与一次剧目节,也不会想要知道姨母喜欢的游戏是什么样子的。
“我知道你会想要去了解这个游戏,而我原本的希望也是如此,链接建立在我的魔法上,我离开之后这个游戏也无法存活了。”
辜枥把日记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你不会想要像我说的那样,点燃所有的蜡烛,因为你会留下一个当作我的缩影,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太想念我了,才会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燃。”
辜枥抬手轻轻挥动了一下,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换,弗琴尔睁着眼睛蹭了蹭姨母的手掌。
即使她眼睛里还是有些天真的空洞,她还是认真地听着姨母给她像是讲故事一样,叙述着藏在最后一根蜡烛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