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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除恶(一) 区别只在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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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陈采苓的帮助,手术很顺利地做完了,贺正南不知道吉田从哪里搞来的消炎药,但接受手术的两个女孩用了药之后,没发生严重的术后感染。
“抱歉,暂时仍旧无法带你进城和父亲团聚。”看着忙忙碌碌地照顾同伴的雅子,贺正南心里愧疚更甚,“但我已经写信告知石田先生你还安好的消息。”
“您在说什么呀!”雅子给怀里的女孩喂过水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她扶着腰站起来,用袖子擦拭着额角的汗,“对我来说,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已经见识过同胞的凶残,深知自己能逃过一劫并非易事。所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道:“您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吗?”
一个刚逃出炼狱的人竟然在担心会不会给带来麻烦。贺正南鼻尖一阵发酸,笑着解释道:“请千万不要担心,我能处理好,也请保重身体,以待来日之团聚。”
“然而,极尽所能地照顾这些可怜的女孩,是我能做的为同胞赎罪的事情。这群魔鬼,他们的所作所为,会让天皇陛下十分失望的。”
贺正南一怔,几乎脱口而出,即便如此,你仍称呼他们为同胞、把那个军国主义的罪恶化身尊奉为天神么?
但看着雅子认真的表情,他选择了沉默。
雅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无言地继续做事去了。
贺正南心中五味杂陈。
军国主义荼毒之深,以至于此。
他没有天真到对任何一个日本人怀揣希望,也没有刻薄对一个已经十分勇敢的女孩报以苛责。
但那一刻,他仍旧难以自抑地感到某种如临深渊的恐惧,和深深的悲哀。
“还有没有干净纱布?”
吉田明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贺正南蓦地回神,连忙取过纱布递了过去。
他们能带来的物资有限,大多数人患有性病、皮肤病,需要频繁换药,干净纱布很快见了底。
贺正南只能尝试把纱布清洗和煮沸了重新使用,奈何试了半天没能生起火来。
环顾破庙,雅子累得靠墙睡着了,吉田还在给人换药,他忽然急中生智,想起一件事来。
——没猜错的话,柴琦一直在跟着他,而且不会离得太远。
念及此,他从破庙出去,向南走了几十米,张望片刻看到路口茂盛的野草丛里似乎有响动。
他弯腰捡了块土块砸了过去。
“咚!”
草丛里传来□□被重物击中的钝响,穿着茶褐色军装的身影慌慌张张从树后现身,头发上还沾着草叶。
“谁!”
这么胆小,不是柴琦,是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矮个子。
贺正南盯着他端详片刻:“柴琦君呢?”
被由他“保护”的正主抓了个正着,中尾露出尴尬的神色,嗫喏着鞠躬:“鹤、鹤田桑……”
鬼子就是欺软怕硬贱得慌,自从他把坂仓捅个半死之后,这群人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恭敬多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贺正南问道:“你会生火吗?”
“我会。”
“那过来帮忙。”
中尾只能一脸懊恼地跟上去。他把鹤田正男刚才胡乱塞进去的木柴拿了出来,熟练地塞进去几张草纸,架上细枝,放上劈好的粗柴,掏出了打火机。指了指柴火,解释道:“鹤田君,要先架起细柴才可以。”
贺正南感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把一包香烟扔到他怀里。
中尾一眼就看到了包装上明晃晃的“希望牌” ,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最高档的本土烟,在中国更是难得,大概专供高级军官。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将信将疑地问道:“给我的吗?”
他紧紧地握着那包昂贵的香烟,猜测鹤田正男的下句话就是“我要出去一趟”,或者“稍后会有个人来”,然后请他保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鹤田正男只是笑了笑:“送给你了。”
他把换下来的绷带扔进锅里煮沸消毒,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中尾索性在院子角落里盘腿坐下,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只要没有其他人接近鹤田正男,他的任务也算完成。
他甚至有些庆幸鹤田正男没有要求他帮忙清洗绷带,毕竟那些女人看上去都有传染病。
贺正南把仅剩的几块干净纱布递过去,吉田朝院子里瞟了一眼:“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阑尾。”
“什么?”
“嗯。”吉田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般没什么用,但如果是坏的,又很要命。”
贺正南这才反应过来。
医学生骂人不带脏字啊!
真说话间,最早接受手术的女孩已经苏醒了。
上过药和换过干净衣服的清爽感令她一时恍惚,盯着庙里的观音像喃喃喊了几句菩萨。
直到同伴围上来,把一口甜丝丝的红糖水喂到她嘴里。
从未尝过也不敢奢望的甜蜜才让她相信她不仅不再身处炼狱,病痛也竟然好了,难以启齿的地方不再痛、不再流血了,她不再像腐肉一样一点一点烂掉了。
巨大的喜悦让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挣扎着爬向医生的方向:“大夫,谢谢你、谢谢你……”
“为了保命,我摘除了你的子宫。”
吉田想告诉她。
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张了张嘴,尝试了三次,竟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她才十六岁?十七岁?
对于一个传统的女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她保住了性命,却变得不再完整,今后要怎么活下去,是不是会遭到排挤、鄙视,甚至要面临孤独终老的命运?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他拿掉的是感染严重的病灶,也是他的同僚的罪证。
他扶着那个虚弱笑着对他磕头的女孩,竟有几分窘迫。
最后雅子走上前来:“我来说吧。”
吉田感谢地点点头,然后逃避似的转身离去。
身后很快传来嚎啕大哭声。
吉田烦躁地走开,走到院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
中尾一眼就看到了吉田的军衔,吓得脸色一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敬礼。
“中尾敏夫。”
“中尾君,长官尚且在忙碌,你却在晒太阳吗?”
“非常抱歉!”
吉田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地说道,“你应该庆幸我的手刚消过毒,而你脸上看起来有很多细菌。”
中尾吓得大气不敢出,当即半跪下去,卖力地搓洗着纱布。
又一次被吉田时不时冒出来的鬼子味儿刺了一下,贺正南无语到极处,不由哂笑,鬼子内部真是等级森严到了一个诡异的程度。
“鹤田君,我有话想对你说。”
身后的屋子里,哭声已经平息,变成了小声的啜泣,但呜呜咽咽的,听着愈发凄凉。
吉田明一走到院子外,看向鹤田正男,语气里难掩疲惫:“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救下了她们,她们也未必能很好地活下去吗?”
贺正南一怔,定定地直视着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费尽心机救下来的老百姓,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死在某个鬼子某次心血来潮的屠杀里。
“但是,没有人不想活下去。”贺正南道,“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给你讲个故事?”
吉田下意识说愿闻其详,但立刻又心生警惕:“这恐怕不是我可以听的故事。”
但鹤田正男神色坦然,甚至戏谑地挑了挑眉。
“只是很简单的途中见闻而已。你以为我要讲什么?我又不是共产党。”
“吕城和铁道的必经之路上有个村子,叫胡麻村。”
“因为位置比较特殊,所以,我国的军队路过一次,胡麻村就会经历一次屠杀。”
吉田皱了皱眉,语气严厉,但并没有那么坚决:“请阁下注意言辞……”
“吉田君,这个词用得是否准确,你我心里清楚。”贺正南打断他的纠正,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池田阁下的部队进行了一次军事行动,路过胡麻村时,发现这个村子竟然没有荒废掉,仍旧有很多村民居住。于是我好奇地询问村中百姓,既然不堪忍受战乱,为什么不躲起来,还要回到村子。”
“他们说,他们要回来给地浇水。”
“什么?”这次轮到吉田明一反应不过来了。
“你觉得他们很蠢,简直是在送死,对吗?”
吉田反问道:“难道浇水比躲避战乱更重要吗?”
“可山里没有食物,进城难以谋生。村里的土地就是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他们还要种来年的粮食。他们冒着死的危险回来,恰恰是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所以,不要小瞧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区别只在于,大多数人并没有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温和的语气、平淡的故事,却让某种绝对不该滋生的情绪如同滴在水里的墨,悄无声息地泅开了一片。
吉田气息蓦地急促起来,他下意识避开了鹤田正男的视线。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帝国军人,他勉强维持了平静,深吸几口气,转身离去:“我去检查伤口。”
他的脚步明显比平时要匆忙几分,贺正南知道他的防线在动摇。
这种技术高超的医生,根据地一定很缺,早晚有一天要打包送给组织!
贺正南一边暗自盘算着,一边打起精神来应付不敢靠近但竖着耳朵试图偷听他们谈话的中尾。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中尾忙不迭地把最后几片纱布晾在院子里临时拉起来的细绳上,在军装上蹭了蹭手,谦卑地说道:“鹤田君实在是太客气了!”
贺正南笑了笑,故作不经意地抱怨道:“如果是柴琦这个家伙,他才不会帮忙。他一定又丢下大家自己去找女人了!”
中尾珍惜地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随口说道:“是,柴琦君非要去监视……”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被掐住喉咙似的猛地没了声音。
贺正南察觉到其中蹊跷,但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信息。
他笑着开玩笑道:“这就不必告诉我了。毕竟,阁下跟踪我却被发现这件事已经足够近藤桑大为光火了。”
中尾一脸畏惧,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请鹤田君一定为我保密。拜托了!”
……
戴蓁蓁从学生家出来后,如往常般,走向门口聚集着的黄包车夫。
蹲在石狮子下摸着头上草帽的幺哥抬起头来,摸了摸帽檐,示意她上车。
这些天都是这么配合的。
乔装成车夫的幺哥送她回家,之后戴蓁蓁会换上幺哥的衣服,拉着黄包车离开。
幺哥则会等上半个小时,换一套别的衣服,伪装成其他租户大摇大摆走出去。
两人身形相似,戴蓁蓁会乔装术,加上帽子、衣物的遮掩,除非故意打个照面仔细端详,否则看不出端倪。
之后,她负责杀人,幺哥负责收尸,到昨天为止,已经杀了三个少尉、一个中尉,六个上等兵。
这十个人里,有一半都身上都背着好几条妇女的命。
杀得去慰安所里寻欢作乐的鬼子个个胆战心惊,以至于不敢落单走过了。
戴蓁蓁拎着小皮包,不紧不慢地朝着幺哥走去,却在和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感受到某种危险的异样。
和前几日不同,前几日只是她的住所外有人鬼鬼祟祟跟踪。
危机无声无息,但多年刀尖上舔血养成的敏锐令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速。
轻轻拢了拢耳边的发丝,趁机扫过那群黄包车夫们,很快锁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车夫。
他穿着最寻常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短褂,腰上扎着粗汗布巾,乍一看并无异样,但唯独扶在洋槐木车杠上的一双手,过于白皙了。
她不动神色,顺势坐上最近的一辆黄包车,车夫立刻殷勤问道:“小姐,去哪儿?便宜!”
戴蓁蓁报了地址。
“先去菜场和广庆街上的糕点铺子。”
“好嘞!小姐您坐好!”
黄包车拉着车在街上跑起来。
拐弯的时候,戴蓁蓁故作不经意地向后看了一眼,果然,那个车夫拉着空车跟了上来。
黄包车在染布巷停下。
“戴小姐,回来了啊!”
“回来啦!”
“呦!这是买的啥,闻着喷儿香!”
戴蓁蓁笑盈盈地把信箱之一的铺子买来的糕点塞进妇人牵着的小女儿手里,妇人也不推辞,热络地拉着她的手,“戴老师,今晚上做面条吃不?我乡下亲戚送了些自家做的醋,婶子给你匀一些!”
“那敢情好!谢谢婶子!”
戴蓁蓁和街坊邻居一一打过招呼,付了钱,依旧请黄包车夫帮忙拎着新买的菜、米上楼。
不紧不慢地把菜洗好,这才就着临街的窗户往下看。
方才跟着她的车夫坐到了茶摊上,而他对面坐着喝茶的男人正不住地往楼上张望。尽管他换了中山装,还戴着帽子,但戴蓁蓁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近藤的心腹柴琦。
这个人比较难对付,但她今天还是要想办法出去,否则唯独今天没有鬼子被杀,会更可疑。
她切着菜,已经想好了出去的路线。走大门不行,但还有侧门,不过是徒手爬下三楼而已。
这样想着,她伸手把窗帘拉上。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手包、抱着一摞书的绿色身影从黄包车上下来,柴琦直接站了起来。
戴蓁蓁微微皱眉。
怎么偏偏是杨柳来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