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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面饼 可能是接过 ...

  •   吉田明一回到博爱医院时已是晚上。
      他和鹤田正男一个身上背负着军令如山,一个被严密看管,谁都不可能在城外过夜,所以照顾这些女人过夜的任务竟压在了雅子身上。
      当时他犹豫再三,唯恐附近得知他身份的村民会伺机报复,不料鹤田正男却十分认真地说道:“吉田君,未免多虑了。中国的老百姓远比你想象的坚强,也远比你想象的善良。”
      吉田明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鹤田君似乎总是对这些中国人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和多得泛滥的同情。
      他拿出了纸笔。
      他的一个朋友如今在联队军需处任职,不知能否帮忙拿到一些药物。
      “吱呀。”
      原本就没有关紧的门被推开,陈采苓探头张望,得到允许后,才走进来,把一个小筐子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吉田不解地掀开上面盖着的花布,里面几个圆圆的饼子。
      白面里掺着高粱面,凉了之后已经变硬了。
      陈采苓经常给日本兵换药,时日一长,也学会了一点日语。她比划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前几天,眼睛受伤,病人,感谢你。今天送来,等到晚上,你不在。”
      她说的七零八落,吉田明一连蒙带猜,听懂了。
      他作为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军医,不需要给中国人看病。但这个手术除了他没人能做,而抱着受伤男人的那个女人哭得太凄厉,所以顺手就做了。
      他看着那几个饼子。
      “给我的?”
      陈采苓点点头。
      “白面的,很珍贵。”
      吉田明一来中国大半年,去过前线,已经度过会问出一点白面有什么珍贵的这种问题的阶段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在前线作战时,他们时常回去临近的村子里就地补给。
      刺到上挂着鸡鸭,再逼迫他们拿出少得可怜的面粉烙饼。
      那些饼子和眼前的这些,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但……不一样。
      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不一样。
      尽管他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可能是接过来的时候,这一份的分量更重一些。
      他犹豫了片刻,想起鹤田正男那番话,终究问道:“城外,需要手术,中国人。但会有危险,有人去?”
      陈采苓请他复述了几遍后,勉强听懂了前因后果。
      她几乎没有犹豫:“如果需要护士的话,我就可以。”
      她语速很快,其实吉田明一没有听清楚,但她脸上坚定渴望的神色让她的答案不言而喻了。
      吉田又强调道:“被发现,可能会被处决。”
      “处决”这个词,陈采苓听过它从各色各样的鬼子嘴里说出来,再熟悉不过。
      但她只是笑了笑。
      “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
      天蒙蒙亮,红灯笼下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快来人!快来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整整齐齐摆着两具尸体。
      尸体很干净,没有多余伤口,每具上只有两刀。
      一刀让他不再是男人,一刀让他不再是活人。
      “说这么大胆,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杀人?”
      一个谨慎地抬头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接话道:“你听说过没,之前还有人跑到医院里去,一口气杀了六七个小鬼子!”
      “真的?”
      “这还能有假!这日本人到现在没抓住人呢……”
      “真厉害!我要有这一般的能耐,早就……”
      摩托车轰鸣而至,跳下来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滚开!”
      几个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铃木彦面色不善地走过来,半蹲着查看了情况。
      两具尸体身上能够证明真实身份的所有标识都撕掉了。再加上这一刀毙命的伤口,显然是个老手。
      吕城里到潜藏着多少该死的抵抗分子!
      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围着尸体绕了两圈,怒道:“有什么发现?”
      “报告!整条街上的都盘查过了,没有人听到有动静。”
      “废物!”
      铃木彦气得直接拉动枪栓,“哒哒哒”几声,子弹打得地面尘土飞扬,原本看热闹的老百姓吓得纷纷跪在了地上。
      这么多日本兵来来去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恐醉醺醺的鬼子闯进自己家,就做生意的都是天一擦黑就关门,哪个敢在街上游荡?
      铃木彦抬手便甩了那经营此处的日本商人一巴掌,怒喝道:“混蛋!蠢货!难道你就任凭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被一群愚昧的中国人嘲笑吗!”
      吓得那老板连脸都不敢捂着,和那鸨母一起连连鞠躬:“抱歉!非常抱歉!”
      铃木彦指挥着日本兵把尸体抬上车时,一张布条从其中一具尸体口袋里飘落到地上。
      捡起来一看,歪歪扭扭的两行血书。
      “强掳妇女,丧尽天良!”
      “罪恶滔天,血债血偿!”
      铃木彦顿时脸色青紫,攥着那布条的手抖个不停,恨不得生吞下去。
      “别让我抓到你!”
      池田茂下令搜捕,然而在偌大的吕城中找人一个深夜行动的杀手无异于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更令池田茂没想到的是,这似乎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像是示威一般,又有两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慰安所门口。
      第三天也是如此。
      第四天、第五天……
      这下整个吕城都风声鹤唳起来。
      鬼子、特务和伪军齐齐出动,狼犬从街头搜到巷尾,挨家挨户地嗅,却连这些人是在哪里被杀死的都没能找出来。
      贺正南哈欠连天地上班,刚进办公室就看到特高课的特务围坐了一桌,言辞激烈地争论,分析着暗杀皇军的人究竟属于哪支力量。
      而池田茂正大发雷霆地训斥铃木彦。
      贺正南在桌前站了片刻,听完他们的讨论的内容,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神出鬼没、干脆利落的手法,似曾相识啊。
      该不会是小戴老师出手了吧。
      铃木彦灰头土脸地从里间的办公室出来,忽然发难道:“哨兵说你这几天中午出门,晚上才回来?”
      贺正南慢吞吞瞥了他一眼:“铃木君是在指责在下消极怠工吗?所有的文书我已经处理完毕。”
      他知道人不可能是鹤田正男杀的。
      两个人宿舍只有一墙之隔,走动、洗漱、床板承重的嘎吱声都清晰可闻,鹤田正□□本没办法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逃出去。
      他只是日常看不惯少爷优哉游哉、格格不入的样子而已。
      “频繁出门是因为近藤桑托付的一些事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近藤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被拖下水的不安,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
      鹤田正男明白这个挑眉的意思。
      如果这么轻易地就被抓住把柄,这样的合作就不会有下次了。
      贺正南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针对吕城日语教育之现状做了一些调查。”
      池田茂放下听筒,同样面色凝重地出来了,听到这句随口问道:“调查?”
      “是的。”
      “阁下,他一定是在欺骗……”
      这次都不用贺正南反驳,池田茂先抬手示意铃木彦闭嘴。
      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城外有很多抵抗分子,安全起见,不要经常出城。如果因此而损失了一名帝国精英,我会非常痛心的。”
      不止铃木彦,就连近藤都难掩错愕。
      他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那么鹤田君有何收获?”
      贺正南最近在给近藤写稿子时确实想到过这个问题,以鬼子赶尽杀绝的德行,迟早会下令销毁国文教材甚至汉语书籍。
      他生怕再启发了池田茂,所以挑了个最不痛不痒的问题说:“目前推行日语教育的最大阻力,来自教材方面,没有商家愿意承印……”
      近藤先是一怔,旋即便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贺正南不解,便听到池田茂说道:“哦,这件事啊……近藤君今日才同我提过。他的建议是收集吕城现行的国民政府编纂的中小学教材,全部由皇军统一销毁。同时命令吕城印刷厂改印日语教材,强制推行。”
      果然如此。
      贺正南心中冷笑,近藤此人,读作东亚共荣写作亡其国灭其种的狼子野心是藏不住。
      池田茂看到他皱眉,问道:“鹤田君有其他建议?”
      贺正南直言:“近藤桑未免太激进了。”
      “那便请鹤田君继续协助我推进此事吧。”近藤好似就在等着这句话一般,从善如流地说道,“相信一定能如此前幼童日语班那般,合作愉快呢。”
      他刻意咬重了“合作”这个词,声音柔和悦耳,但阴沉沉地裹满了水气,像是要把人拖进水里的水鬼。
      ……
      近藤回了自己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叫来柴琦询问。
      “那些女人被安置在检查所向北五里的破庙,博爱医院中一名叫陈采苓的护士配合吉田军医完成了手术。”
      近藤把玩着茶盏,若有所思。
      他对陈采苓有些印象,这个女人和鹤田正男关系不错。
      但根据安插在博爱医院的探子搜集的情报,陈采苓的背景很干净,和鹤田正男走得近,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那个叫于秋兰的中国女孩。
      这样说来,鹤田正男请求她的帮助倒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接近鹤田君?”
      “报告,没有!”
      柴琦回答道:“属下一直带人在附近侦察,没有出现可疑人物接近。烧水、清洗绷带都是鹤田君亲自做的。”
      “哦!我们的鹤田少爷竟然肯屈尊纡贵做这种事。”近藤挑了挑眉,语调寡淡到听不出是真的惊叹还是在阴阳怪气。
      他来回踱步,忽而转向一旁站着的中尾敏夫:“那位戴小姐这几日在做什么?”
      “去学生家上课,去报社交稿子。”
      近藤拿过中尾敏夫交上来的报告认真翻看着。
      戴蓁蓁一个人租住在染布巷,大概下午三四点回来,带着菜和米,有时也会买书,大包小包的。
      一个女人拿着不方便,所以总是额外给黄包车夫几个铜元,黄包车夫会给她提上楼去。
      回家之后之后就不再出门了,大概是在关门写稿。
      宪兵队养的便衣特务跟街坊打听过,都说戴老师人好,平日里也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如果有人来找她,也多半是看着就像学生、护士的人物。
      看来看去,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独居女人的生活。
      近藤放下报告,沉吟片刻,却是问了个令中尾敏夫始料不及的问题:“戴小姐雇佣的黄包车夫,是固定的一个人吗?”
      中尾敏夫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很抱歉……属下没有观察到!”
      “辛苦了。”近藤倒也没有责骂,只对着他点了点头,“中尾君,今后做事请务必仔细。”
      “嗨!”
      “那么,你们可以离开了。”
      一走出办公室,柴琦便停住脚步,拦住中尾,二话不说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蠢货!你根本做不好监视这项工作!”
      他一向看不起这个矮小的下等兵,早就想给他点苦头吃。
      一巴掌不过瘾,又恶狠狠地补了几脚,这才把这几天被迫同鹤田正男在城外耗着、没办法去找女人的恶气出了。
      “从今天起,我们交换,你去监视鹤田正男。”
      中尾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羞愧地把头垂得更低。被打得身体偏向一侧,又挣扎着立正站好,嘴里不停地说道:“嗨!嗨!”
      想起戴蓁蓁和那个与她走得很近的女人,柴琦露出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至于她,就交给我吧。”
      他作势又要抽他耳光,威胁道:“如果你敢让别人知道的话,下次我将用皮带抽你。”
      中尾不敢反驳,低着头一个劲儿地鞠躬。
      柴琦怪笑几声,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等到柴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中尾才敢揉着已经高高肿起的脸颊,露出一丝愤怒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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