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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救人与杀人(下) 小戴老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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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贺正南不明所以,然后看到了残破衣裳里伸出来的胳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疮。
像枯瘦枝丫上挂满了疤。
大的,小的,结痂的,流脓的,性病留下的痕迹嚣张而残忍地眼神进衣服里。
可已经皱巴成腌菜样子的深蓝色裙子,依稀还能分辨出是学生装的款式。
“请救救她吧。”一直强忍着痛苦的雅子再也忍不住,幽幽哭泣起来,“她年纪还小,请一定要救她。”
吉田戴上手套,熟练地清理伤口:“她身上的脓疮必须要处理。”
远处还有嗅到气味的野狗在徘徊,地面上的蚁虫爬来爬去,他就蹲在这片空地上,给这些被扔到地上的女孩处理伤口。
剥去衣物、消毒、上药、包扎……
这些事他做过无数遍,做得有条不紊,表情也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平静。
天上的云在漫无目的的飘荡,太阳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吉田倚着贺正南搬来的用来遮挡视线的几个箱子,疲惫地摘下了被血染红的手套,看向小泉:“我带的药不够。”
小泉面露犹豫但语气却坚决:“药品都是登记在册的。”
贺正南见状,从钱夹里拿出一叠法币:“我只要酒精、绷带和清创、止血的药物,你们平时也要使用消耗吧?”
小泉愣了愣,眼冒绿光,直勾勾地盯着钞票,脸上傲慢的全然不见,激动地声音都在发抖:“全都给我吗?”
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在城里巡逻的兵还从老百姓身上搜刮钱财,像他们这样在后方处理伤员的医务兵,只有发到手上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军票,就连买包香烟都要几个人一起凑。
这么多钱,够他滋润地过大半年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回了帐篷,片刻后,他把两个箱子塞到了贺正南怀里。
一个箱子里是绷带、纱布、酒精、双氧水、止血粉,塞得满满当当。
另一个箱子手术服和各种手术器械。
贺正南收了医药箱,不等他开口,小泉主动保证道:“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鹤田正男看着他狂喜离去的背影,哂笑一声:“吉田君,看来阁下的人格魅力还是不如在下的钱有用。”
吉田好笑地摇了摇头:“那么,有钱的鹤田少爷,回去请我喝咖啡吧。”
吉田给她们做了初步的清理和包扎,可有几个人需要做手术,必须要找个能躲避巡逻兵的地方。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送进城里的医院。
贺正南正苦思冥想应该把她们送去哪里,看到一行人赶着几辆驴车从检查所路过。
贺正南眼前一亮,拦住他们:“请等一下。”
猛不丁看到有人从传说中天天往外扔女人尸体的检查所出来拦人,赶车那老汉脸色大变,想到车上还坐着自家闺女,扬起鞭子狠狠抽了几下,把驴车赶得飞快。
吉田见状,“砰”地朝天放了一枪,用日语喝止道:“再跑就开枪了!”
他们或许听不懂日语,但枪声和那身军装比任何语言都慑人,几个村民吓得从板车上滚了下来,趴到地上一动不敢动。
贺正南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给吉田一脚。
吉田感受到鹤田正男的怒意,一脸不明所以。
这些中国人不服从,难道这不是让他们停下来的最简单方式?
“没事。”贺正南深吸一口气,“你味儿太冲了。”
车队一行人全都跪在地上磕头:“小的真的只是路过,路过啊!”
“请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恶意。”贺正南克制着语气,努力使自己听上去温和无害,“请问附近哪里有地方能让她们落脚?”
“往、往北走五里路,有个庙,村、村子里有人打扫,很干净。”
“我们不杀人。”贺正南指了指吉田,“他是个医生,我们是要救人。”
吉田听不太懂,但大概猜到了鹤田正男在说他没有恶意,便点头致意。
不知是贺正南的安抚管用,还是那声枪响太具威慑力,那老汉最终还是同意了带路。
驴车吱吱嘎嘎向前,一路走来,遇到的老百姓纷纷侧目。
更有路上迎面撞见转身就跑的,一边跑一边大喊:“鬼子来了!”
就连拉车的老汉和青年也频频回头看,显然是怕送到目的地之后就会被杀了。
“吉田君。”贺正南指了指他的军装外套,询问他能否把外套脱掉,“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之恐慌。”
吉田显然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搭在风纪扣上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没有动,而是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了件白大褂罩上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看到了老汉说的那座庙。
“到了,到了。”老汉指着前面连声说道。
贺正南给了他几张法币:“不要告诉别人。你们走吧。”
庙里没有扑面而来的灰尘,佛前供奉的香火还在吐着青烟,看上去经常有人来。
供桌虽然破旧,但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庙后头有一口井,甚至还有几个陶罐。
趁着吉田查看那几个女孩的情况,贺正南提水把地面洒扫了一遍,再用酒精把桌子擦了一遍。
野外不可能做到无菌,但减少灰尘也能尽量减少细菌和感染。
他走到那个面色苍白,半昏迷也一直捂着下腹的女孩身旁,掰开她的手,掀开衣服,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吉田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你按住她。”
女孩昏昏沉沉,发现有人在碰自己,立刻拼命地挣扎起来,贺正南连忙按住她:“他是大夫,他在救你。”
扩张器探进去。
“子宫破裂,感染很严重。”
贺正南一愣,吉田提醒道:“按着她,手别抖。”
“我尽量。”
镊子夹着纱布送进去,带出来分不出颜色的、腥臭的黏液,贺正南没法想象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心痛和愤怒让他心如擂鼓,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按不住她。
“鹤田君!”吉田停下动作,拔高了声音,厉声喝道,“我手头没有麻醉药物,她体内本来就有伤口,如果她乱动会再次受伤的!”
贺正南咬着牙,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真的是在救你,相信我。”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幸好之前打过止血针,保住了一条命。”吉田做完了清理和消毒,神情莫辨,语调低沉,“感染严重是由于她并没有因为子宫破裂而得到哪怕一天的休息。”
贺正南从没想过,短短一句话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他看向手术托盘上的纱布,几乎不敢细想清理出来的除了血和脓液还有什么。
吉田眼角余光瞄到了,手一顿,开口道:“请鹤田君出去吐,至少不要吐在这里。”
“……继续吧。”贺正南摇了摇头,把雅子烧好的热水提了过来。
雅子握着她的手呢喃了几句,拧干了毛巾,仔细地擦洗。
到了傍晚,原本昏睡的几个人陆陆续续醒来,乍见自己身处破庙,而不是那暗无天日的魔窟,才知道劫后余生。
她们相拥而泣,庙里全是幽幽的哭泣声。
吉田明一眉头紧锁,陷入久久的失神。
贺正南推了推他:“情况怎么样?”
吉田明一不语,脸色更凝重了。
贺正南不得不反过来开导他:“你是军医,应当在战场上见过更血腥的场面吧?”
吉田点头,又摇头:“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男人的伤口是为天皇陛下献身的荣耀。”
后半句没有说。
他知道鹤田正男会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可怜的女人,除去得性病、外伤之外,还有两个需要做手术摘除子宫,这种手术必须回医院做,或者,至少再给他派个助手来。
可是谁敢来?
这件事万一被池田或是山本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鹤田正男想必可以自保,他最多不过是再被派到前线去。但来帮忙的人就未必能这么幸运了。
“会有人愿意。”比起他的焦急疑虑,鹤田正男反而淡定些。他苦涩地笑了笑,“不如打个赌吧,只要你提出来,就会有人愿意来的。”
“真的吗?”吉田认真地问道,“这并不是个轻松的赌约。我会明确告知他们,一次帮助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吉田君,永远不要小瞧中国人的团结和胆量。”
“或许吧。”吉田明一不置可否。
等给其他人处理过伤口后,雅子才走过来处理伤口。
相比其他人,找她的大多是有军衔的军官。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来消遣,所以不会特别粗暴,甚至还会给她带礼物,以显示自己的怜香惜玉。
雅子不愿意多说,“我和那两个女孩被注射过药剂。所以不会得病。”
吉田明一脸色难看极了:“砷凡纳明是有毒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她仰起脸来,迎着他们或同情或担忧的眼神,平静地说道:“注射了有毒,不注射的话,得病会死。我要活着回家。”
“我不会自杀的。”贺正南听到她坚定地道,“我有罪,但我没有错。”
无论是池田茂的怒吼,还是密集如雨的枪声,亦或是足以轰开城门的炮火,都远不如这一句话来得掷地有声。
吉田明一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完全震住了。
在他眼里,雅子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原来温柔到极致,竟也是狂风骤雨无法摧折的力量。
贺正南蓦地抬头。
那一刻,他甚至开始耳鸣。
一个人要有多坚强,才能经历过同胞的羞辱和惨无人道的折磨后,还能坚定地说出自己没有错?
“雅子小姐,你一定能和父母团聚的。”
雅子指了指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着坐在枯草上的女孩:“如果我不能和父母团聚是因为有罪,那她们做错了什什么?”
羞耻,愤怒,愧疚交织在吉田明一心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孩们“啊”地一声尖叫一声,惊恐地互相抱在了一起,再一次哭泣起来。
吉田诧异地
听到雅子
“吉田中尉,请不要对她们做这个动作。在她们的认知里,这意味着她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吉田如遭雷击,他身形一晃,半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扭曲的呻吟。
他喃喃说道,“不应该是这样。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贺正南脸色煞白。
他在影片里见过,士兵会非常礼貌甚至近乎虔诚地鞠躬、道谢,然后像牲口一样发泄欲望。
在此之前,他以为是夸张的表现手法。
纯粹的施暴令人痛恨,而礼貌的施暴令人恐惧,那是种看到滑腻腻的一团怪物钻进了人皮的恐怖。
随之涌起的,是强烈的杀意,是亲手把刀尖送进这群畜生心脏的冲动。
他攥紧了手指。
——小戴老师也该教他怎么杀人了吧。
……
戴蓁蓁扶着手里的车把,安静地藏身于夜幕中,悄无声息地盯着巷子对面的院子。
万籁俱寂,唯有此处格外喧闹。
日式灯笼下站着商人打扮的日本人,不停地鞠躬、道歉:“请再等一等,很快就轮到您了。”
日本兵们互相推搡着、调笑着排队,大笑分外刺耳,时不时发出几声醉酒之后的大喊大叫。
她抚摸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像只盯上了老鼠的猫在磨利自己的爪子。
从妓馆里鬼混出来的落单日本兵,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还是本土的女人才够味儿。”
两个日本兵结伴走出来,一个不满的嚷嚷,另一个醉醺醺地答道:“也就那样。这些女人不够漂亮,下次我们去俱乐部玩玩。”
“那地方,我可进不去。”
“哈哈,我带你进去……”
他们胡乱地套好外套,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带着草帽的黄包车夫正无所事事地靠着墙打瞌睡,草帽几乎盖到了脸上。
他踢了他一脚,一屁股坐到车上去,报了个地址:“你的,送我过去。”
小小一个车夫自然不敢招惹喝醉的日本人,挨了一脚也只能默默站起来,低着头走到前面去,一声不吭地拉着。
他把车拉得飞快,摇摇晃晃地,那日本兵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住了。
战场上训练出的警惕让他立刻惊醒:“到了?”
“到了。”
回答他的是个喑哑的声音。
被风一吹,酒劲儿下去,他坐直身子,眯着眼睛打量了这偏僻的巷子,觉得不太对劲。
他悄悄推了推呼呼大睡的同伴:“醒一醒。”
车夫慢慢地转过身来,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头上的头巾是把头发包了起来,看眉眼,这分明是个女人!
“你,你带我们去哪里?”
她笑了笑,飞起一脚踢上去。
“阴、曹、地、府。”
“咚”的一声,他被踹得从车上飞了出去,狼狈地滚了两圈,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了下来。
一双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要脱口而出的呼喊被压回喉咙里。
冷风凄凄,月光把那踩着满地鲜血走过来的妖怪的影子越拉越长
车上的那个哆哆嗦嗦去摸枪,还没摸到腰间,眼前一花。
“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分不清是女人露齿在笑,还是匕首白光在闪。
他最后感受到的是脖子微凉。
戴蓁蓁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他们的军衔。
是两个少尉。
戴蓁蓁嫌弃地啧了一声,撕下了他们的肩章塞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