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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救人与杀人(上) 在鬼子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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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贺正南酒意散了一半。
“不可能!”
他努力地回想自己这几次的回答,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来哪里有纰漏。
“其实你的说法本身问题,但几天之后,鬼子出兵清扫铁路沿线村庄,你找赵伯璋来送信,用的理由是什么?”
贺正南这才回想起来,当时情况紧急,而交通银行的法币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他当时说的是,要付清戴小姐之前的货款。
可最开始的一箱子银元不可能不足够付清货物的尾款。
贺正南顿时一身冷汗。
如果这不是一堂课,而是货真价实的审讯,池田茂立刻就能断定其中有一次他没说实话。他自以为成功洗白,反倒露出来更危险的一个可疑之处,甚至把戴蓁蓁牵扯进来。
或者说,如果近藤掌握他之前的行踪,又足够敏锐,早在他托赵伯璋传信的那天,就察觉到了异常。
戴蓁蓁见他一脸担忧懊恼,出言安抚道:“近藤未必事事都了如指掌。”
“但我们这一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必须反复推敲。”
……
清除疑敌的风波过去,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戴蓁蓁不再频繁来找他,贺正南每天开会、记录、翻译一堆堆文书,除此之外,还要隔三差五审几篇近藤送来的“可疑稿件”,一连两个礼拜没能从驻地抽身。
所以全然不知,纺织厂里已经暗流涌动。
礼拜五的中午,是工友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
平时大家忙着做活,是一个名叫文珺的姑娘提议,每逢礼拜五,大家带着自己的饭一起去旧仓库的院子里吃,一则是图个热闹,可以坐在一起聊天;二则是家里实在穷,带的饭不够吃的,能从别人碗里匀一口。
要是日本人问起来,就说是在互相学习。
这个提议试行了一次后,就变成了固定节目,试问,谁不想吃饭的时候聊聊天?
比如今天,又是周五,工人们才从厂房出来,就忍不住聚在一起聊了起来。
今天的话题还是文珺起的头,问大家对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满意。
陈阿妹讷讷道:“俺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工钱给的多。”
“是啊。”另一个姓张的姑娘附和道,“俺以前给胡老爷家做绣活,给的钱还不如这多。俺就想好好干活,多拿点钱,别的啥也不敢想。”
地上盘腿坐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长脸上长着双精明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文妹子,你可千万别想着折腾,你想想,咱们现在给日本人干活,那可是实打实的顺民,”
“日本人觉得咱们有用,就不会轻易折腾咱的家人。你们说对不?”
“对对,大兄弟通透。”
“是这个理。”
出师不利,虽然出乎意料,但文珺没有气馁。
受挫、失败、总结经验,这也是群众工作的一部分。
她默默记下大家的看法,笑着把话题引开:“快到晌午啦,大家今天带的啥饭?”
人群嬉笑着,“呼啦”一声散开。
“走喽!吃饭喽!”
队伍最后面,一个一直没有说话、十七八岁的姑娘,狠狠地甩了甩辫子,小脸气得通红。
文珺注意到她,记得她叫赵玉华,虽然年轻,但干绣活是一把好手。
于是她故意走慢了些,落后了其他人几步,和她并肩而行,问道:“你是玉华妹子不?”
赵玉华惊讶地抬头:“你认识俺?”
“报名那天见过一面,印象可深。”
“为啥?”
“别人选上了,都欢天喜地的,就你一脸忧愁。妹子,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说说。”
赵玉华没吭声,闷头往前走,她的手指在辫子上绕来绕去,显然是在犹豫。
文珺也不催她,只道:“咱们都是姐妹,说说闲话也没啥。”
她声音温和,说话也让人心里熨贴。赵玉华一咬牙:“俺要是说了,文妹子,你这么有文化的人,可别取笑俺。”
“哪能呢?”文珺揽住她的肩膀,“我比你大几岁,说不定就知道是咋回事呢。”
“俺觉得他们那样说不对。”赵玉华停住脚步,“他们说领了日本人的工钱,就比旁人安全,可是难道他们都没想过,如果鬼子不来,俺们根本不用担惊受怕,你说对不?”
“对!”文珺高兴地握住了她的手,“就是这样!”
她们拉着手朝着平时吃饭的院子走,却发现院子里没有人在吃饭,所有人都趴在栏杆上朝外张望。
陈阿妹好奇地走过去:“你们在看啥?”
隔着工厂的大门,她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脚在大街上跑,她吓得捂住脸转过身去。
女人的□□在流血,淋漓了一路,但她仍然在跑,脸上逃出生天的狂喜在被狼犬撕咬住残存的衣角时,尽数化作被恶鬼追上的惊恐。
“不,不……”
她被狼犬扑倒,挣扎着往前爬,拖出一道道血红,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那些路人恐惧的眼神,伪军鄙夷的叱骂,她都毫不在乎,她像是变回一只动物,拼命地想要藏进安全的巢穴中去。
刺刀从后心刺入,从胸前穿出,易如反掌,和戳破一张薄纸没什么区别。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染血的刀尖,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而后像是被狂风暴雨折断的花枝,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日本兵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伪公署的警察,看到后,嫌弃地踢了一脚:“这婊子挺能跑,翻墙跑了两条街。”
她是日本女人,还是朝鲜女人?
是城里女人,还是乡下女人?
在鬼子的刺刀面前,似乎没什么意义了。
一个姑娘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说道:“这个人俺认识,是俺叔爷家的妹子,他家,他家是被日本人驻地送菜的啊。”
……
酒会后的一个月,近藤声称终于找到了机会。
贺正南便去了约定的检查所,等着近藤把雅子送出来。
约定的时间过了二十分钟,柴琦才姗姗来迟。他懒洋洋地从军用摩托上跨下来,从车斗里推下来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孩。
“你要的人。”
“石田雅子?”
“是。我是雅子。”女孩低眉顺眼地回答道,声音虽然虚弱,但坚定。
像扔口袋一样把什么从车斗里扔了下来。
一个个人。
活人。
军医少尉小泉走上前去查看了情况,片刻后捂着鼻子回来,询问地看向柴琦。
“这些,处决掉?
柴琦摆摆手,小泉有些错愕。
柴琦和他耳语几句,贺正南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他连连点头,恭敬地说着“是”“是”。
“这些也全都送给鹤田君处置。”柴琦大步走过来,斜着眼睛吐了口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正南说道,“近藤桑说,这是对鹤田君愿意合作的额外报酬。”
他说“额外报酬”的语气就像是人在夸奖听话的小动物。
乍一听温和,却藏着微妙的恶意。
这种隐秘的羞辱,隔着一个人传话还威力不减,贺正南哪里听不出。愤怒和恶心在喉咙滚了几滚,反击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但救人的喜悦压过了一切,所以最后他忍住了,没和他起冲突:“替我谢过近藤桑的好意。”
鹤田正男没被气得面红耳赤,柴琦顿时变得兴致缺缺。
“相信鹤田君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不会给自己和近藤桑惹来麻烦的。”
贺正南牵了牵唇角:“是的。”
柴琦交待完便带着人离开,等他走远了,雅子深深地鞠躬:“鹤田桑,雅子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受秀子女士所托,幸不辱命。”贺正南把她扶起来。
雅子直起腰,不自然地拢了拢裙子,贺正南在她小臂上看到了新鲜的抓痕。
……柴琦这个畜生!
或许,比起那些苍白的安慰,给她求生的动力才更重要。贺正南压抑住怒火,把很久之前秀子给他的玉佩拿给她:“秀子和你父亲一直在找你。”
出乎意料的,雅子没有哭泣。她握紧了玉佩,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从中汲取力量一般。
过了片刻,她把玉佩还给贺正南:“谢谢。”
贺正南和雅子一起去查看那几个女孩的情况。有的还昏迷不醒,溃烂伤口发出的恶臭,雅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哀求道:“她们还活着。”
贺正南喊住那个叫小泉的医生:“医生难道可以见死不救吗?”
带着口罩的干瘦男人摘了口罩,打量了一眼,语气不善:“这批伤势很重,性病也很严重,已经没有价值了。之前的几批都是直接处决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个“叭”一声击毙的动作。
“你,快点把她们弄走。如果被巡逻兵看到了,她们都活不了。”
“请让我用一下电话。多谢。”
小泉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路:“在这边,请随我来。”
“……请转接博爱医院……”
约莫半个小时后,贺正南看到几个医务兵抬手敬礼:“吉田中尉。”
是吉田明一到了。
小泉看到吉田明一,先是错愕,而后惊喜,最后是不解。
刚才鹤田正男说要找个医生来帮忙,找来的竟然是吉田明一吗?!
那可是吉田明一,他的医术和他的事迹在整个华北都是神话一样的存在。多少军医做梦都渴望得到他的指导,小泉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激动地挤上前去:“吉田桑!”
吉田微笑着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小泉君,原来您也被分配到了吕城。辛苦了。”
“鹤田君是我的朋友。”
方才身边有人,贺正南并没有细说,但吉田从鹤田正男焦急愤怒的语气中隐约猜到了事情原委。他与贺正南对视一眼,来不及多寒暄,径直走向石田雅子:“请先随我来,我为您包扎伤口。”
雅子捂着流血的伤口,轻轻摇头:“她们伤势更紧急,请先照顾她们吧。”
就像不理解近藤大尉怎么会冒险把这群女人交给这个翻译处理一样,小泉也不理解一个军医中尉,为什么会被鹤田正男驱使着给这群肮脏下贱的女人治伤。
他不无恨意地盯着鹤田正男:“吉田桑这么金贵的一双手,给这些卑贱下贱的女人做手术,实在是太屈才了!”
吉田听到了这句,皱了皱眉,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检查完伤口,才说道:“小泉君。虽然我们是军人,但也不要忘记,我们是医生。”
小泉羞愧地低下头:“是。”
雅子一起把那些还清醒的女孩扶着坐起来,其中一个见到有人过来,忽然大声尖叫起来,贺正南吓了一跳,弯腰查看她的情况,吉田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鹤田君,你不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