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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培养(六) 在你两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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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戴老师只说库房的钥匙,但没有人知道哪把才是。
贺正南盯着那一串钥匙,心跳开始加速,鼻尖沁出几滴细密的汗。
他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勾肩搭背的姿势,贴近了佐藤振二。
他的手背距离佐藤振二的上衣口袋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几乎是一抬手能触碰到口袋外侧。
按理说,这个距离足够引起人的警觉,但佐藤振二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凑过来大声嚷道:“如果……年轻几岁,真想大声唱歌!”
一个军官即便是醉酒,也不可能对重要的物品如此松懈,贺正南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不在上衣口袋里。
贺正南借着低头倒酒的工夫,飞速地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钥匙串。
一串在里侧,看着干净整洁,另一串钥匙看着老旧,钥匙柄边缘磨得发亮,深棕色牛皮绳已经被磨得毛糙,接头处还用细丝网拧了个死扣加固。
这串似乎更有可能。
军工厂的钥匙……
军工厂粉尘大,机油多,
果然在那一串看着破旧的钥匙中看到了一把,齿槽上沾着黏稠的黑色油泥。
相比之下另一把看着很干净,更像是办公室或宿舍的钥匙。
贺正南本来打算采用传统手法,“不小心”把一杯酒洒在佐藤振二身上,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年头。
如果佐藤振二嚷嚷起来,必然会惊动其他人,而近藤的耳目说不定就蛰伏在某个角落。
所以,不如把佐藤振二灌醉。
贺正南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可惜,事与愿违,这鬼子非但没醉,反而越来越兴奋,拉着贺正南一首又一首地讨论起流行音乐来。
贺正南和他过招过了个小时,终于意识到佐藤振二酒量太好,再这样下去他先会被灌趴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手自然地插进了西装口袋里。
软蜡沾了手心的热汗变得光滑,但仍被稳稳地握在了手心里。
贺正南收回手,又重新坐了回去,视线停留在留声机上。
留声机放在靠近钢琴的角落里,一侧是屏风,另一边是立柱,灯光相对黑暗,且视线有死角。
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挥手,打断佐藤振二的长篇大论,摇摇晃晃朝着留声机的方向走过去:“来吧,让我们换首别的曲子……近藤桑一定还有收藏。”
佐藤振二跟了上去,看着鹤田正男费劲地揉着眼睛,试图分辨唱片上的字。
他捏着眉心,举着唱片对着灯光晃了又晃,一脸费解:“啊,这字怎么在飘……”
“鹤田君,你喝醉了!”佐藤振二哈哈大笑,不疑有他,接过了手里那张唱片。
鹤田正男手气很好,随手捡起来的就是古贺作曲的另一首歌,《东京ラプソディ》。
可惜醉酒之人下手没轻没重,他眼睁睁看着鹤田正男抓起唱片就要往留声机上塞。
令他心心念念的歌曲唱片在中国何其难得,佐藤振二想也不想,立刻抓住鹤田正男的手,“鹤田君,让我来,让我来。”
“啊,也好。”
皮带上晃动的白光一闪而过。
贺正南朝着左后方撤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佐藤振二。
佐藤振二向前倾身,一手扶着留声机,一手小心翼翼地将唱片换上去。
两人错身的一瞬,贺正南伸手,小指勾住了那串钥匙落在了手中。
而与此同时,拇指按着已经快被握出汗来的软蜡,用力地压在了钥匙齿痕面上。
衣料摩擦,遮掩了钥匙的晃动。
这一秒——也许不到一秒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引起佐藤振二的丝毫注意。他摇头晃脑地听着熟悉的前奏,甚至跟着哼唱起来。
贺正南微微撤开身子,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指腹拂过软蜡,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印痕。
贺正南假装挠鼻子,闻了闻手指。
果然,甚至还能闻到机油的酸味。
他长舒一口气。
室友曾说他是大赛型选手,平时五排送得飞起,空大丢龙被抢buff乃是常事,但晋级赛逆风局,反而稳如老狗。
事实证明,狗儿子所言不虚,大事面前,他偷鸡摸狗也是一把好手。
当然,话又说回来,打鬼子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
他手伸进衣服里,趁机把那小块的软蜡放进了胸前的口袋,然后把方才歪歪扭扭的领带拨正。
——按照约定的密语,这是行动顺利的意思。
佐藤振二回过头,一边打拍子,一边扯着嗓子喊道:“鹤田君!想必这首歌曲你一定会唱吧?”
这也是原主最喜欢的一首歌。贺正南心情愉悦,自信放光芒:“会!”
人声鼎沸,灯光明明暗暗,一瞬的惊心动魄消无声息地滑进黏稠甜美的空气里。
负责警戒和盯梢的日本兵偷偷往嘴里塞了几个饭团,抬起头来,习惯性地在宴会上搜寻鹤田正男的身影。
原本站着的位子已经空了。他警惕地站了起来,推了推同伴,准备去找人。
同伴却不急不忙,咧嘴一笑,指了指柱子后的角落。
“喝醉了,唱歌呢。”
一群醉汉,正东倒西歪地靠在留声机旁边打着拍子唱歌,最中间的正是这位大少爷。
“花咲き花散る 宵も,銀座の柳の下で,待つは君ひとり君ひとり。逢えば行く ティルーム,楽し都 ,恋の都……(花开花落的夜晚,也在银座柳树下等待的只有你一人。相见便去茶室,欢乐之都,恋爱之都……)”
……
有人举着手里的坤包挡住脸,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她身后。
下一刻,脑袋毫不客气地搁在了她肩膀上。
戴蓁蓁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转过身配合地作出一脸惊吓的表情:“柳柳?你吓我一跳!”
穿着桃花纹姜黄色旗袍的女孩咯咯笑起来,拖长了调子,问道:“呦,小戴老师,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戴蓁蓁两根手指托着她的下巴,把那张漂亮脸蛋移开:“你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就许你来凑热闹,不许我来?”杨柳哼了一声,“子善非要带我来,说要带我见见世面……但我真的不喜欢这里,好多日本人。”
她未婚夫卢子善是《吕城新报》的记者,如果日本人不来,他们原本要在去年年底完婚的。
只是戴蓁蓁一向对卢子善印象不好。青年虽然英俊,但眼神飘浮,一看就不是心志坚毅之人,并非良配。
她环视宴堂内,不意外地看到卢子善正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
杨柳说完,也看到了另一侧那尴尬一幕。
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戴蓁蓁的手臂,眨巴着眼睛哄道:“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不提了。我陪着你喝酒好不好。”
她自顾自跟侍者要了一杯红酒,抿了一小口,苦得连都皱成了一团。
“柳柳,怎么了?”
“没事。”杨柳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我有点烦闷,你让我喝完这一杯吧。”
“因为卢子善?”杨柳一直是没心没肺的性格,这般模样实在少见。两人是极好的朋友,戴蓁蓁一眼就看出她在愁什么,“他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让你觉得不舒服?
“知我者蓁蓁也!”杨柳叹气。
就像这个宴会,她不想来,但卢子善说,近藤先生的朋友全都是文人雅士,和那些只会杀人放火的大头兵不一样。杨柳拗不过他 ,只得来了。
戴蓁蓁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杯子拿走:“就你那小猫舔水的量,我可不背你回去。”
杨柳被她嘲笑一通,也不生气,热络地挽着她,晃了晃胳膊。
“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的王主任,他最近去公署里做文书去了。”
“李老师,学校停课之后,去一家料理店里做事……上次我看到她和那个日本商人一起出门。”
杨柳很迷茫。是不是真如卢子善所说,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以后日本人会一直在城里?他们总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要么做顺民,要么被处死。
谁都不可能躲一辈子。
“我听说”
戴蓁蓁一边听杨柳分享最近的新闻,一边分神留意鹤田正男那边的进度。
看上去他们相谈甚欢,不知道鹤田正男说了什么,那小队长甚至激动地手舞足蹈起来。
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们身上,为了不令人起疑,她没有立刻回头去找,刻意等了几秒后,才借着和杨柳碰杯的动作张望了一番。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阻断了视线,那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但戴蓁蓁顿生戒心,揽住杨柳的后背挡住了她。
冷不防听到杨柳小声说:“蓁蓁,子善吕城最近送来了好多日本女人和朝鲜女人,还有附近村子里的女孩。你在医院里见过她们吗?”
戴蓁蓁动作一顿:“什么?”
杨柳趴在她肩膀上和她咬耳朵,语气惶恐又茫然:“子善说那是日本人招来的护士和女招待。”
“我偷偷看过南边的报纸,知道日本人……她们该不会是被骗来的吧?”
“她们在哪儿?”
杨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视线里出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戴蓁蓁把杨柳的酒杯拿了起来,攥在了手里。
“柳柳。”
杨柳靠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浑身紧绷:“嗯?”
“别回头。”
来人她认识,近藤的走狗,叫柴琦。
柴琦难得放开了喝酒,早就醉了,搜寻猎物的本能使他早早地就盯上了那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昏花的视线从戴蓁蓁的脸上掠过,眼熟。他隐约记得这个女人不能招惹,于是一双粗糙大手直接抓向杨柳的腰。
杨柳浑身发抖,发出一声高亢短促的尖叫,抱紧了戴蓁蓁。
“放开我!放开我!”
柴琦绕到杨柳面前,醉醺醺地探头去看杨柳的脸。
愣了几秒钟后,眼神愈发急切下流,哈哈大笑起来,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喷到杨柳脸上,杨柳吓得哭了起来,高声呼喊起未婚夫的名字。
戴蓁蓁挡住了他,他气急败坏地推搡着:““和你,没关系。走开!”
或许是他醉酒的原因,哪怕他用了七八分的力气,这个女人却纹丝不动,甚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
戴蓁蓁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看到了三步之外站着的是近藤。
他在笑,很古怪的微笑,既不是看到喝醉的男人与柔弱可欺的女人时暧昧的笑,也不是看到耀武扬威占领军与手无寸铁老百姓时自得的笑,他纯粹觉得有趣。
或者说,在评估、审视着这一幕戏剧要如何收场,而每个人的表现又是否超出他的预料。
戴蓁蓁走了那么久夜路,头一次感受到被怪物盯上的毛骨悚然。
但她仍旧稳稳地挡住柴琦的手。
“松手。”
“请松开她!”卢子善脸色青白地跑过来,他第一反应是上去拉开柴琦,却又畏畏缩缩地停住了,对着柴琦鞠躬,解释道,“这是误会,柴琦太君,这是我未婚妻。”
“柴琦,请你注意风度。”近藤终于出声。
“女人不该卷入战争。”这句是看着戴蓁蓁说的。
戴蓁蓁心头一震,但面上没带出来分毫。下一刻,近藤的语气又变得温和。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任何战争。包括男人间无聊的战争。柴琦君,帝国勇士要有绅士风度,不要因为不满的情绪牵连到无辜的女士。”
近藤意味深长:“鹤田君看到会生气的。”
柴琦一回头,看到鹤田正男拨开身边唱歌的日本兵,沉着脸朝这边走过来了。
决斗那晚,满脸沾血森然冷笑的样子犹在眼前,柴琦一个激灵,酒劲儿吓出去三分。他晃了晃,勉强站稳了,然后深深鞠躬,鞠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对不起!”
“柴琦君醉酒失态,应当向你道歉。”
卢子善垂首恭立在侧,听到这句吓得差点跳起来:“不敢,不敢,古诗云白日放歌须纵酒,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近藤默念了一遍,疑惑地皱眉:“如果,我没记错,此诗是杜子美的诗。名为《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讲的是为唐军收复失地而庆贺。”
他求证般地看向贺正南。
如果换做别的狗汉奸,贺正南一定会说此人含沙射影,必有异心,不如拖下去毙了。
但卢子善毕竟是戴蓁蓁朋友的丈夫。
他要是被日本人逼死,今天的事传出去,杨柳怕是不好做人。
贺正南道:“想必卢君想说的是人生得须尽欢这句?今日喝多了酒,记错了李白、杜甫而已。”
“是,是,正是!”
卢子善煞白着脸,双腿发抖,几乎跪倒在地,被杨柳扶着才勉强站住。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想给太君们一个台阶下,却忘了眼前两个日本人都是中国通,他又悔又怕,恨不得一巴掌抽自己脸上。
巨大的恐惧面前,他竟生出无穷的急智来。
“古今文脉相通,倘若做一字之改动,改为闻皇军收河南河北,正合今日之盛况!”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贺正南张了张嘴又闭上,拿出手帕捂住了嘴。
他今晚灌进去一肚子酒,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把刻薄的嘲讽和酒气一起咽回去。
赵伯璋与杨父是故交,远远望见杨柳有麻烦,便打算周旋一番,没想到刚走过来就听到这句高论,登时啼笑皆非。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这卢子善当汉奸的本事恐在他之上。
“卢君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近藤揣摩了半晌,许是想到先前大日本帝国在河南河北两地捷报频传的盛况,不禁微微一笑,安抚般地握住卢子善的手臂,温声道,“尊夫人若不胜酒力,还是快些回家吧。”
卢子善做梦也想不到皇军就这样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们夫妻俩,又一通点头哈腰,拽着杨柳,逃命似的跑了。
他气急败坏,自己也觉得丢人,拽杨柳的动作有些粗暴,戴蓁蓁担忧地跟了上去,贺正南见状,也趁机告辞。
“鹤田君。”近藤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你的休假结束了。明天见。”
卢子善一走,近藤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不见,鄙夷的纹路爬满了整张脸。他从侍者那里随手取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和卢子善握过的手,而后重重地甩回了她端着的盘子里。
女招待被吓得浑身一抖,低着头盯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柴琦贼心不死,蠢蠢欲动道:“阁下,刚才那个穿黄色旗袍的女人真的很漂亮。”
近藤声音冷淡,暗含警告:“卢子善虽然无耻,但对皇军有用。”
柴琦心知没戏,失落地龇了龇牙,“那玉脂巷那批刚来的那批朝鲜女人?”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本土来的女人是留给军官的。担心近藤又要阻拦,他壮着胆子说道:“铃木大尉的人已经去过两次了。”
近藤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并不怎么介意鹤田正男这样的帝国精英找中国女人做情妇,风流韵事而已,不失为一桩美谈。但他不理解为何这些同胞会放任自己被动物本能驱使,荒废一个上午的时间排队,冒着感染性病的危险,只为了换来十几分钟的、像牲口一样□□的机会。
低级、丑陋、可笑,跟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毫无区别。
但格格不入总是危险的。
吕城的四个县中,其他三县早已有了慰劳皇军的妓馆,最新一批日鲜女人,就分配给了雨阳。
所以,他看着下属眼里的迫切、渴望,冷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另一边,贺正南和戴蓁蓁并肩而走,不远不近地跟着卢、杨两人,看他们上了黄包车,没有日本人跟上去才停住脚步。
贺正南忍无可忍,嘀咕道:“真是臭不可闻。”
戴蓁蓁扶住他的肩膀,贺正南下意识靠了靠。
他克制地垂着眸,唇角却得意地勾了起来,轻轻指了胸前的口袋,打算开始邀功。
“戴老师……”
戴蓁蓁看他领带端端正正系着,便知他行动顺利,所以这会儿并不着急拿回那块软蜡。
眼下,还有节没上完的课。
她停住脚步,幽幽地说道:“戴老师不在这儿。在你两天前被审讯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被抓去宪兵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