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培养(五) 小戴老师是 ...
-
100.
关于雅子的下落,贺正南不只问过安井,也旁敲侧击问过几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尉官。
军队里藏不住秘密,最后传到了近藤耳朵里,似乎也不足为奇。
贺正南稳了稳心神,将那股时刻被窥探和监视的恶心感压下去,用刽子手能够理解的逻辑说道:“一个女人,就算一时糊涂做了傻事,现在也应该赎完她的罪了。更何况她的父亲也为此病倒,难道还不足以惩罚她吗?难道一定要让父女二人再不得见吗?”
“在下也只是偶然听到她的消息。”近藤用惊叹而惋惜的语调说道,“真是个令人敬佩的女人。”
贺正南起初不解,难不成刽子手转了性,认可了石田雅子的义举。
旋即却听到他慢悠悠的说道:“听闻她愿意一次酬劳两个士兵,只为了多拿一笔钱给她的朋友购买药品。这样的勇气和义气,恐怕许多帝国勇士都要自叹弗如。”
仿佛被谈论的主角不是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而是落满灰尘但依旧精致的玩偶、枝叶枯黄却还没有完全凋零的花。
“原本的打算是,如果鹤田君拒绝这份差事,我可以拿这个消息作为筹码。”近藤毫不掩饰,“但是鹤田君答应地如此爽快,竟令我的筹码无用武之地。”
贺正南几乎怒极反笑。
这就是近藤所谓的“自叹弗如”。
敬佩了,感叹了,然后呢?
没有打算出手相助,反而理所应当地把她当成一个筹码,摆在了交易的天平上。
近藤甚至还能把未遂的交易包装一番,说出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奖励的意味:“鹤田君如此心想皇军,值得我主动献上这个消息。”
贺正南不得不感叹,这半年自己养气功夫大有长进。毕竟,换做以前,他一定直接把杯中酒泼到近藤那脸上。
但现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愤怒:“近藤桑打算如何做?”
“俱乐部会定期送这些女人去体检,而负责押送的士兵恰好是我的部下。”
贺正南立刻想到了吉田。
然而近藤的下一句话是:“你是打算寻求吉田君的帮助吗?”
他说:“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不适合再为皇军服务的女人本来会被清除,没有人在意她们的下落。”
贺正南愣了愣。
他刚才想了很多,如果吉田愿意帮忙,他们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然后近藤告诉他,他找了这么久的人,他所在意的人命,不过别人的一句话而已。
贺正南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简单?”
近藤微笑颔首。
“帝国每天都在占领新的土地,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女人的死活。”
“鹤田君,我帮你,是因为希望你不必总是为几个人的死活牵扯精力。请你抬头看一看,帝国的月亮已经冉冉升起于亚洲之上,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应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
赵伯璋眼尖,看到鹤田正男得空,立刻带着几个子侄走过来寒暄。
等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位一向以脾气好著称的翻译脸色很差,嘴唇抿得死紧,唇色泛着青白。
“鹤田先生,您没事吧?”
贺正南回过神来,掩饰性地低头喝了口热米酒。
甘甜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烧起一股暖意,脸色总算有了血色。
赵伯璋何等精明,立刻猜出来他是和近藤聊得不太愉快,他识趣地不提其他人,只笑着朝女眷方向一指:“戴老师也来了,这不,在哪儿坐着呢。近藤长官亲自带进来的,鹤田先生好大的面子。”
贺正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小戴老师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瞪了赵伯璋一眼:“赵桑,请你注意言辞。”
赵伯璋哪里听话不出他不是真的生气,陪着笑脸嘿嘿笑了几声,点头哈腰地去找下一个人敬酒去了。
贺正南又应付了几个伪公署的官僚,才终于脱身,朝着戴蓁蓁走去。
贺正南被迫和一群人虚与委蛇的时候,戴蓁蓁也在搜寻他的影子。
她的目光很快便穿过一众深色的长袍马褂与和服,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鹤田正男的影子。
无他,少爷西装颜色依旧很明亮。
西装是很浅的蓝色,料子挺括,裁剪极为合身,衬得腰是腰,肩是肩。
只是戴蓁蓁感叹之余,总是忍不住想,裁缝铺的老掌柜是不是把染坏了卖不出去的布料全都卖给他了?
字面意思上的花花公子施施然在她身旁站定,手肘撑着吧台,侧身晃了晃红酒杯。
贺正南注意到她的眼神,疑惑地抻了抻衣领:“不好看吗?”
并非不好看,只是对于曾经的狙击手来说,和环境格格不入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和活靶子没区别。
“很扎眼。”她指了指绣着菱形花纹的领带,“这种颜色叫什么?”
贺正南低头看了一眼:“香槟色?”
戴蓁蓁掩唇笑起来:“原来如此,久闻大名。”
贺正南被她笑得一头雾水:“这条领带我第一次用。”
眸子里荡漾着点点促狭的波光,她了然地点点头:“传说中的死面馒头色。”
贺正南狐疑地看着她:“传说中的?”
戴蓁蓁眨眨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正南想起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时丢下的那件同色的西装,再联想到戴蓁蓁说战士们会避开他的区域射击……他好像知道他们的参照物是什么了!
他脸颊发烫,伸手就要去摸领带,戴蓁蓁连忙安抚:“死面馒头挺好吃的。很有嚼劲。”
贺正南不语,幽幽地看着她。
所以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可移动的死面馒头对吗。
一时哄不好,于是戴蓁蓁转移话题,祸水东引:“今日近藤不穿军装,我反倒觉得别扭。”
“是啊,没穿军装才奇怪。”贺正南的目光从穿着和服的人影上掠过,一瞬间冷下来,“穿和服来,竟俨然把自己当主人、当朋友了。”
戴蓁蓁一怔。
在某些问题上,贺正南看得确实比她要清楚 ,堪称一针见血。
台上吟诗作赋表忠心的酸臭文人已经换了好几个,贺正南心里想着今天要练手,一直心神不宁。
戴蓁蓁趁他皱眉盯着红酒出神,忽然开口:“7号那天为什么要选那家茶楼见面?”
“因为戴小姐尚未婚配,不宜贸然登门,茶楼附近有中国人的钱庄,戴小姐拿了钱可以存进钱庄里,更安全。”
贺正南有备而来,回答的时候整个人笑眯眯的。
“除此之外,我去了张记当铺、裕和茶庄,买特产。人证是二顺子,见面在茶楼。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戴小姐那天穿的是粉色高领旗袍。喝的是明前龙井。”
戴蓁蓁尽力维持平静,但还是有诧异的神色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里跳了出来。
她本想趁鹤田正男为其他任务分神时试他一次,没想到他说得分毫不差。
甚至还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前因后果也编得符合他性格身份,比第一次还越有理有据。
可以说,在两人提前商量好的前提下,这套说辞在审讯者那里简直天衣无缝,没人能找出问题来。
贺正南情不自禁坐直了。
信息爆炸的年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他双手交叉,老神在在:“你想用重复盘问的法子试我是不是?”
他就知道,审问还没结束,小戴老师太狡猾了,那天夸他是为了故意让他放松警惕的!
“要求被审讯者把前因后果按正叙、插叙、倒叙翻来覆去地讲述,如果是编造的信息,很容易出纰漏自相矛盾。”
戴蓁蓁和他对视片刻,总觉得有某种动物“哗啦”一声展开了高高翘着的华丽尾羽。
“居然被你识破了,鹤田先生,很有天赋呢。”
贺正南彻底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打趣道:“严师出高徒嘛。”
“所以你7号那天,确实是去给送货物尾款,对吧?”戴蓁蓁最后确认道。
“没错,我是被冤枉的。所以,按照规定,你现在应该无罪释放我。”贺正南装模作样地摆起少爷架子,“然后向我赔礼道歉。”
戴蓁蓁微妙地笑了笑,竟然真的晃了晃陶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她颇有女侠的架势,贺正南吓了一跳,连忙去拦她手里的酒杯:我跟你开玩笑的!”
戴蓁蓁咂了咂嘴,对贺正南的惊吓报以疑惑的反问:“你们日本的清酒有度数吗?”
贺正南张口欲解释,想到小戴老师趴在冰天雪地里埋伏的时候,喝的都是烧刀子,遂安静闭麦。
过了片刻,戴蓁蓁神色严肃下来,目光锁定了酒会上的某个人。
“你的左前方二十米吧台旁边那个矮个子是负责看守吕城兵工厂的小队长。”
戴蓁蓁微微侧过头,举起的酒杯遮住了半张脸,在外人看来很是柔情蜜意地与他耳语道,“库房里有一批我们急需的材料。”
贺正南很好奇,但他知道情报工作的纪律性,所以忍住了没问具体是什么。
戴蓁蓁看他欲言又止,不禁莞尔。
吕城兵工厂的枪支弹药已经被鬼子搬空了,但还有一批原本是要来做信号弹的镁粉。鬼子不识货,一直堆在库房里没打开。
鹤田正男利用铝热反应破坏鬼子山炮的办法简直事半功倍,上级指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将其应用到袭敌作战,尤其是打击后勤、阻击援军的作战中。
所以这批镁粉,一定要设法搞到手。
这件事暂时不能和鹤田正男细说,但是等嘉奖信到了,想必他会很高兴吧。
“钥匙就在他身上。尽力而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他一旦怀疑,你必须立刻把话题引开。”
贺正南指了指自己,面露疑惑。
我,直接上吗?
小戴老师美若天仙,往那儿一站便亭亭玉立,自有人凑上去搭讪。贺正南发愁,但他在鬼子那边人缘可不怎么样。
“鹤田先生?”
第一次任务就是从鬼子身上偷钥匙,贺正南虽然学过一些技巧,但真要直接上手,还是略感压力。
不过,一想到时局危急,小戴老师们面临的危险比他多千万倍,他立刻冷静下来。
“没问题。”
小戴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也不是个差学生。
戴蓁蓁的手拂过贺正南的手,一块柔软的固体从她的掌心落到贺正南手上。
贺正南估摸着重量,是软蜡。
戴蓁蓁确定道:“密语术你还记得吧?”
那是他们约定的一套密语,其中,领带拽出来露在夹克外面意味着行动进展不顺,需要戴蓁蓁打掩护。领带解下来则代表有危险,行动失败,必须立刻撤离。
“放心。”
戴蓁蓁看着鹤田正男并没有直接朝着佐藤振二的方向走过去,而是在厅堂里走了一圈,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观察全场。
戴蓁蓁笑了笑,转过身热络地和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聊起来。
另一边,贺正南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近藤的位置。
近藤正被卢子善为首的汉奸文人们众星捧月在中间,无暇顾及其他。
然后才他才看佐藤振二。
这人既不和同僚高谈阔论,也没有去找艺伎调笑,只是闷头喝酒。
看着并不好接近。
眼前光影一晃,山口宇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鹤田君,听闻你此前英勇负伤,真是令人敬佩!”
“……多谢山口桑关心。”传言太过离谱,贺正南一时竟分不出山口宇是不是在阴阳怪气。转念一想,山口宇又不是近藤,两个人是一条船上的合作关系,犯不着得罪他,于是笑着和他碰了碰杯,“传言多有夸张,只是劳累过度而已。”
他养病的这段时间,山口宇曾去纺织厂看过。
那些狡猾、懒惰的中国人一个个埋头苦干的样子令他大为震惊,而工厂里张贴的关于薪水、奖励、安全规则的“明白纸”更是令他印象深刻。
为此,他啧啧称奇:“没想到鹤田君虽然年轻,却对工厂经营如此熟悉。”
贺正南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志满意得的少爷,露出谦虚而兴奋的神色:“家中也有生意,自幼耳濡目染。”
山口宇夸了几句,画风一转,又好意地提醒道:“但鹤田君也不可完全信任他们。这些中国人最会偷奸耍滑,让他们填饱了肚子,就不会那么卖力地工作了。”
贺正南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依山口桑之意,应当如何?”
“纺织厂创办之初,自然要付出更多薪水招揽工人。但等到生产经营稳定下来之后……”他眯了眯眼睛,露出了精明冷酷的笑,“让他们饿不死就行了。”
“是,是。”贺正南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山口桑的话,我记下了……”
他一边应付山口宇,一边留意佐藤振二,发现只有留声机放到某些日语歌的时候,佐藤振二才会抬起头来。
他闭上眼睛打拍子,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贺正南仔细听了会儿,莫名觉得耳熟。
这几首无一例外都是流行音乐——而且是原主很喜欢的音乐。
哈,搭讪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快步走到留声机旁,在一堆唱片里翻来翻去,挑了首合适的曲子。
喧闹的音乐被掐断,偌大的厅堂猛地一滞,但随即,多情而轻快的男声在空气中流淌起来。
“青い背広で心も軽く,街へあの娘と行こうじゃないか。紅い椿でひとみも濡れる,若い僕らの生命の春よ……(穿着蓝色西装,心情也轻盈,不如和那女孩一同上街吧。红山茶花让眼眸湿润,这是我们青春生命的春天啊……)”
佐藤振二原本眯着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青い背広で》!
他快步走过来:“这是古贺桑的歌曲,阁下也喜欢?”
贺正南不答,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古贺政男这首歌讲的就是穿蓝色西装的男子与心上人的情思。佐藤振二不疑有他,他微微鞠躬:“果然是这样!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佐藤振二。”
贺正南这才正眼看他,按照礼节鞠躬回礼:“在下鹤田正男,日本东京人。”
佐藤振二露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他就是东京赫赫有名的出版业巨头,鹤田家的少爷,难怪和他一样有品位。
“我听马场君提到过阁下的名字,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
贺正南一副富家少爷应有的风流不羁作态,直白地,抱怨道:“这些歌曲是我上学时非常喜欢的,可惜战争状态下,政府并不希望传唱这样的歌曲了。”
这正是他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佐藤振二深感遇到知音,他紧张地张望一番,想起来今日宴会的主人近藤本就是知识分子的做派,和那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不一样,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道:“是的,近藤桑能搞来这张唱片,真的非常不容易呢。”
“我在东京的家中收藏了几十张这样的唱片。”贺正南超不经意地抛出诱饵,实则在打量他身上哪儿可能有钥匙,“阁下喜欢的话,下次请家人寄到吕城来。”
佐藤振二愣住了。
“几十张……吗?”
这还真不是无中生有。原主书架上确实有很多古贺政男、藤山一郎的唱片。
贺正南目光掠过他鼓囊囊的右侧口袋,笑着递给他一杯酒。
“是的,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同一张唱片我会买三份,一张用来听,一张用来看,一张用来收藏。”
虽然知道鹤田家财大气粗,但他还是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把酒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内心的惊讶:“真是……值得感叹的习惯。”
他把酒杯放下,贺正南立刻拿给他一杯红酒。
“眼下虽然没有唱片,但有几本东京寄来的《唱片指南》,上面有唱片目录和评价,阁下感兴趣的话,就赠予阁下了。”
佐藤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一起赏玩就很好了。”
“很小的印刷物而已。”
酒酣耳热之际,终于等到佐藤扯了扯领口,把外套解开了。
下一刻,贺正南无语凝噎。
佐藤外套口袋内侧撞上椅背,发出“咚”的闷响,显然有一把钥匙。
可他皮带上还挂着两串,用棕色牛皮绳子牢牢缠着。
这人有病吧,身上带这么多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