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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未央(三) ...

  •   Chapter 98

      其实,要不是这场意外来得太过突然,警探们一定会很快意识到,罗彧能这样站在他们面前,那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房间内,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奎子鉴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骆然的耳光,疼,但是让他瞬间从最初那魔怔般挥之不去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头脑都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作为会见对象出现的罗彧本人,以及跟随罗彧出现的骆然……原本扑朔迷离的局面,的的确确因为骆然这一个巴掌变得明晰起来。

      按原定计划,奎子鉴应当用“裴先生”这一身份与对方商量合作,即便对面坐的是罗彧,即便骆然就站在那里,他也需要假装不知情。

      然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扇陌生人耳光。奎子鉴知道,就算骆然气得全无理智,也绝无可能犯这般错误。既然如此,骆然毫不介意暴露他们相识,其实也是一种暗示——他们的身份在罗彧那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正如他们认识罗彧,罗彧也认识他们。罗彧心知肚明,在这个房间的根本不是所谓“裴先生”;而他们也一清二楚,本该出现的合作伙伴连人影也没见到……这样想来,此次会见,根本就是个空头支票。

      从始至终,奎子鉴的眼睛没有离开骆然分毫。

      身旁魏途还是一副怔愣的神情,奎子鉴已经恢复常态。

      他微微偏过头,叫上三人:“走了。”

      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四个人走出房间才发现,外面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隐匿在山庄各处的人全部出来了。服务生直直站着,一手拿着托盘垂在身侧,一手摸在后腰;保洁靠墙而立,手中的扫把柄旋开了一半,里面似乎可以抽出什么;连厨师都在,他们眼神凶狠,握着擦得锃亮的菜刀……

      无人言语,只是所有人都面朝他们的方向。他们走出房间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被道道目光牢牢锁定,仿佛豺狼环伺的地狱,下一秒就会被啃食得尸骨无存。

      奎子鉴心下一沉。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罗彧的人。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罗彧一声令下。

      警探这次彻彻底底被罗彧套进去了。

      在诡异的安静中,四人缓步走出。

      罗彧走进房间,阿陌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房门。骆然意识到什么,回头去看,在门板落下的前一瞬看清了屋外的景象。

      “什么意思?”房间内,骆然猛地看向罗彧,眼中的怒意顷刻复燃,“外面那些人是什么意思?!”

      罗彧冲他眨眨眼:“阿然,如果你看到了、或者想到了什么,那么,很可能……就是你认为的那样。”

      阿陌递过来一只小巧的无线耳机,罗彧从容不迫地戴上。

      骆然脸色瞬变。

      阿陌冲罗彧点了点头,就在罗彧双唇将启的刹那,骆然抢先开了口——

      “查拉尔督山。”

      罗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骆然眼疾手快夺过他的耳机,劈手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个粉碎,“带我去查拉尔督山。”

      阿陌见状连忙伸手阻挡骆然,向罗彧递出另一只耳机,同时用眼神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要再妄动。

      罗彧缄默着,盯着骆然的眼睛,骆然不躲不闪,回应他的目光。

      半晌,罗彧拿过阿陌递过来的第二只耳机,直接摔在地上,也用鞋底将其碾作如出一辙的粉碎。

      “好。”

      ……

      这是一番奇异的场景。

      服务生、保洁、厨师、园丁、司机……

      一众人待命多时,沿路目送着四个警探从山庄自内而外走出,却迟迟没有等到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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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骆然闭上眼,靠在后座上。车辆启动,驶离山庄,覃枭看向身侧,骆然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情绪尽头,一切归零。他缓缓整理心绪,最后发现内心是出人意料地平静。就好像……方才,他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执念。

      骆然心如死灰。

      在L国的时候,他步步为营,总觉得只要回了国,他就能放开手脚、有所行动。

      而现今,已经回国的他,却毅然决然地抛弃了那把能为他斩断束缚的刀,任被捆绑住手脚和翅膀的自己在这深渊沉沦。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身份,他只知道,自己确乎是正身处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了。或许就在下一个时刻,一只无形的手就会从天而降,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

      与奎子鉴决裂,根本换不来释然。那一巴掌他没有手下留情,却没有为他带来丝毫快意。

      ——“阿然?”

      前座传来罗彧戏谑的笑音:“你还好吗?”

      骆然冷哼。

      “罗彧,你很荒唐。你口口声声说着交易,却安排了那么多人在山庄待命。你今天根本就没有打算放他们走。”

      “是。”罗彧闻言,轻轻一笑,“是我低估你了,阿然,我没有想到你会做到这般狠绝……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这步棋下得很妙。”

      既然他有求于骆然,既然骆然纵使声势浩大还是完成了约定,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关键的地点……

      既然有这么多既然,那就算是他,也只能回归交易的起点。

      他这次动不了奎子鉴。

      纵使他一次次践踏诺言,纵使他拥有万全的准备,但这次,他只能把踩在诺言上的脚移开,任万全的准备尽散。

      他够疯,骆然又何尝不是。

      不是每次博弈都必须以头破血流收场。这次骆然向他透露了关键的信息,那他也该见好就收。

      骆然睁开眼:“罗彧,你明知我不会作壁上观,你这么做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罗彧不语。

      “证明我还在乎他,或者我有多在乎他?”骆然继续道,“不论如何,这一次,你赢了。但是,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要践踏承诺,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骆然:“这是忠告。”

      罗彧没有说话,但那自然是默许的意思。

      骆然话落,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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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陌把骆然和覃枭送回旅店,与罗彧一道离开。骆然无法了解到他们的行踪和具体住处。

      覃枭向骆然道过晚安,然后进入隔壁的房间。

      骆然合上房门,感觉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这种疲惫无关身体,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疲累,它来得不如疼痛那般剧烈而富有实质,却比肌肤的创痛更令人窒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走进的房间,何时倒在床上,又是何时听见了那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叩门声。

      骆然在床上倏然睁开眼。

      此时已是半夜时分,只有窗外的路灯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泻进一丝光亮。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仿佛不会流动,这使那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格外清晰,也格外难以捉摸。

      骆然坐起,听那敲门的人不依不挠,在片刻等待后再次叩击。

      他警惕地从床垫下摸出一物藏进袖中,滑下床,悄无声息移向玄关。

      万籁俱寂。

      骆然身体贴在门板上,谨慎地看向猫眼。由于室内几乎没有灯光,他并不顾忌外面的人会发现自己,但是在预料之内的是,来者同样谨慎,并没有把身体暴露在猫眼可以观察到的位置。

      叩门声再度响起,骆然咬住下唇,伸手拉住了防盗链。

      链条落下的同一时间,房门被一把向内拉开。骆然从门后闪出,弹簧刀“咔哒”一声到位,刀刃已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来人!

      对方也早有准备。

      骆然出手的同时,对方也出手了。刀锋危险地掠过那人掌心,骆然来不及抬头看人,只觉手腕被用力擒住,刀尖堪堪停顿在距离对方胸口几厘米的位置。

      令骆然吃惊的是,来人并没有反拧他的腕骨,而是保持这个极其危险的姿势,用另一只手向前勾住他的脖子拉近距离。刀尖抵进那人衣料半寸,稍施加力便可以刺进皮肤——骆然手腕动弹不得,抬腿一膝顶向他的腰腹,谁知对方完全无意格挡,一边受了这一脚,一边扣着他的脖子,用身体压制改变了他的重心,骆然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逆转局势,顺着惯性把他推进了房间!

      骆然踉跄后退,来人反手关门。他趁对方稍有松懈,转动手腕直刺要害——那人竟也不躲不闪,只是在刀尖刺破胸口皮肤的时候发力制住他的动作。

      也就是在这一刻,骆然认出了来人。

      即便环境黑暗,即便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就是这样近距离的呼吸间……那人的身形,呼吸的频率,一种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所有信息在一瞬间被完美捕捉,令骆然瞳孔震动。

      骆然卸力的一刹那,弹簧刀被瞬间缴下,扔在地上。

      当啷。

      来人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绕过他腋下,把他用力拉向自己。

      骆然瞪大双眼,重重撞进了一个久违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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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为欲/望驱使的人不知凡几。

      欲/望就像醇香的毒酒,明知是不应触碰,明知望尘莫及,明知那无解之毒浃沦肌髓,可仍令人频频贪杯。

      “你来做什么?”

      骆然听着奎子鉴的心跳声,只觉得大脑不受控制变得轻飘飘的。他不想这样,在他怀中徒劳挣扎,未果:“放开我,好好说话。”

      奎子鉴没有放手,把脸埋进骆然颈窝,贪婪地攫取他的气息。

      骆然不受控制地想起在酒馆看见的情景。

      “你……”他用力支撑起胸前的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别碰我。”

      这一句话起了效果。骆然脖颈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距离被拉开,接着他们透过黑暗相视,骆然看不清,却隐隐感受到那目光中有被刺痛的悲怆。

      沉默片刻。

      “奎子鉴,”骆然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那天你在酒馆做了什么?”

      奎子鉴闻言一怔。

      诚然,从根本来说,骆然在山庄的那一巴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撇清和奎子鉴多余的关系,以便他们脱身。但是,骆然当时的神情,和毫不留情掴在他脸上的手,都昭示着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是中间有一个误会。

      奎子鉴现在有很多问题,比如他为什么会在酒馆看见他,比如那天在海岸是什么情况,比如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一切,都需要排在一件事后面。

      “对不起。”

      三个字,毫不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奎子鉴低下头:“骆然,对不起。但是,请你相信我,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

      骆然微怔:“你没有和他……”

      “没有。”奎子鉴咬字清晰,“我不知道你是看到了什么,但是,请你一定一定相信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抓住他的手微微颤抖:“我发誓。”

      ……

      可能是一个人独自扛了太长时间,那个放下的瞬间,让他感受到了暌违已久的释然。

      奎子鉴无法做出除了口头承诺以外的其他保证,可他没有任何怀疑地选择了相信。

      或许,他等的,从来就是奎子鉴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

      骆然只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的,特别不真实,他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反应,也不太清楚后来奎子鉴是怎样把他拉过去,低头吻住了他。

      他只知道,那个瞬间,他又有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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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骆然向奎子鉴讲述了这两年在L国发生的一些事。

      奎子鉴听着那些客观而平淡的陈述。仿佛可以听见骤然升起的炮火声,可以闻到那无处不在的硝烟的臭味,然后,他看见骆然站在那片土地上,眼神逐渐空洞麻木,接着,变得冷厉而凶狠。

      罗彧和徐启秋之间的争斗,毫无疑问,这里面包含了许多现在调查需要的关键切入点。但是现在,奎子鉴根本不想管那些。

      奎子鉴侧过身,借着那微弱的灯光,描摹他日思夜想的眉眼。两年,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正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他背负着罄竹难书的罪愆,为了等到这一刻,步履维艰、穷形尽相。

      骆然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奎子鉴支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骆然手指微动,紧接着,他伸手搂住奎子鉴的后脖颈——

      双唇再次紧密贴合。

      两人气息缠绕,半晌才分开。

      “阿然。”奎子鉴微微喘气,鼻尖摩挲骆然的脸颊,“这两年……我很抱歉。”

      骆然的手移到奎子鉴后脑,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骆然话音未落,奎子鉴再次低头吻住他。

      环境越来越燥热,这次的吻极具侵略性,随着逐渐加深,骆然开始有些喘不过气。他的手又滑到奎子鉴后颈,再轻捏住奎子鉴的肩胛。

      双唇分离,奎子鉴眼眶通红。

      “阿然。”

      奎子鉴抵住骆然的额头。

      “我想要你,可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未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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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依旧每周一更 预计三月末完结 啾咪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