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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未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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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7
由于前一天的颠簸,加之晚上睡得很糟,第二天疲惫变本加厉地袭来。骆然精神状态肉眼可见不太好,覃枭来找骆然的时候,他正靠窗坐着,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攥着挂在脖子上的弹壳,银链在脖子上勒出红痕,他也恍若未觉。
咚咚。
咚咚。
——“阿然哥?”
咚咚。
房间隔音不好,覃枭的声音穿过门板而来,骆然这才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阿然——”
——“阿枭。”骆然拉开门,门外覃枭手举在半空,声音戛然而止。
“有什么事吗?”
覃枭放下手,关切地看他:“阿然哥……你没事吧?”
骆然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催促他往下说。
骆然不愿意谈晚上的事,覃枭也没有办法。他只好道:“是阿陌让我来叫你的,说要我们准备一下,今天跟罗彧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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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道路上,川流不息。
阿陌驾车一路破开气流。罗彧坐在副驾驶,单手支颐,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貌似很感兴趣。
骆然和覃枭坐在后座。覃枭还显得有些拘谨,时不时留心外界,骆然则闭着眼靠在头枕上,并不在意罗彧究竟要带他去哪里。
“阿然。”罗彧缓缓开了口。
骆然没有应声。
“我在想……阿然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取罗戬那个老东西给我留的东西呢。”
心跳瞬间提速,骆然睁开眼,喉结滚动:“快了。”
“快了?”一声反问。
骆然的双手攥成拳。
“那‘快了’具体是多快?”罗彧一挑眉,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骆然,“一天,还是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骆然掌心渗出冷汗,他竭力抑制住翻涌的心绪,直视罗彧蛮横的目光。
罗彧的嘴角上扬,只是眼里并无笑意:“还是说……你根本无意这么做?”
闻言,骆然瞳孔猛地一缩。一旁,覃枭闻言也略显惊诧。
罗彧扭回头去,他没有给骆然留反应时间,而是用他那惯常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道:“阿然,你是不是自作聪明地认为,我应该对你的失忆一无所知,所以现在应该被你耍得团团转才是。
“但,在我看来,你明知失忆,居然还和我谈条件……根本就没有交易的诚意呢。”
罗彧话音稍顿,骆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几乎要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自然也没有履行承诺的必要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罗……”
“阿然。”罗彧毫不客气打断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考虑到我们朋友一场,我当然不愿意让事情变得太难看,所以,不论是出于情分又或是其他什么,想来我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的记忆能够修复,我可以帮助你,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按我的要求做……放心,要求很简单。”
骆然看不到罗彧的表情,却不由得提起一口气。
罗彧:“我只要你——当着我的面,与奎子鉴他们一刀两断。”
骆然的心陡然一沉。
“我要你彻彻底底成为我罗彧的人。”罗彧的声音恢复轻快,里面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促狭意味,“这样,我可以帮助你找寻记忆……
“继续我们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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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城区后,车又在城郊拐了几个弯,最后,当一处隐蔽在寂静山林的私密山庄在眼前铺缓缓展开,阿陌按指示驶入停车区。熄火后,四个人陆续下了车。
罗彧关上车门:“裴先生到了吗?”
“已经等候多时。”阿陌绕过车走上前,为罗彧整理衣服,“罗哥,我们走吧。”
几个负责接待的人已经看见了他们的车,此时正向他们走过来。
罗彧转向骆然和覃枭,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请。”
……
“裴先生,老板已经到了。”
服务生微微鞠躬,沙发上的男人闻言起身,男人身侧站了两个精干的男子,其中一人道:“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他。”
服务生再次欠身:“不麻烦,老板交代说,裴先生就在这里休息便好,他亲自来见裴先生。”
服务生说完退出门,另一个男子走进来。
房门虚掩,奎子鉴站在沙发前,俨然一身资本主义的行头,魏途和邱震霖立在他身边。刚刚进来的正是汤虔,他手中拿着两只手提箱,向屋内三人颔首,然后走到他们身旁。
行动二队此行前来,不是为了抓捕,而是乔装交易商,会见一个罗彧的合作伙伴。据可靠线报,此人在罗彧回国后与罗彧有过联系,警方决定尝试利用他作为切入点,锁定罗彧下一步行动。
警方以“裴先生”这一身份,此前已经与对方初步谈拢,本次在对方私人领域进行会见,是他们把握对方信任、并进一步展开合作的基础。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接着透进门缝的灯光被遮挡。
人到了。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可以说,房间内的四人等待这一刻很久了。面对罗彧,警方总是束手无策,而他们即将要见到的这号人物,恰恰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然而,事实与他们预料的并不一致。
门板打开,会见双方相见的一刹那,空气似乎凝成了刺骨的寒冰。
走廊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从为首的那人头顶撒落,罗彧瘦削到几近脱相的面庞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背光中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而在他身后——
奎子鉴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身影。
男人一身黑衣,侧脸的线条比想象中要冷硬陌生。格格不入的孤绝,从男人全身每一寸肌肤散发出来,并在他抬眸时达到了顶峰。
是骆然。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血液冲上颅顶。奎子鉴游刃有余的表情在一瞬间不可抑制地变得僵硬,仿若面具绽开了裂痕。
两年别离,数百个日夜的煎熬。此刻那人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撕裂时空,出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场合,站在最危险的对手身侧。
同一时刻,骆然也看见了奎子鉴。
没有交流,没有动作,只是两道视线在空中碰撞纠缠,再双双撕裂伪装,最后无声湮灭。奎子鉴清晰地看到,骆然眼底掠过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与恍惚,但转瞬间,便被一种更为深重、近乎死寂的冰冷覆盖。那眼神里不再有他熟悉的任何温度,只剩下锥心的寒凉。
就是这一眼,让奎子鉴脑海中无数次轮播的画面再度浮现——风雪海岸,冷冷抬枪的黑衣男子……
原来那不是幻觉。原来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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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然在短暂的视线交缠后,迅速垂下眼帘,看不出情绪。
罗彧在车上说的话,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奎子鉴,以及对罗彧一贯行事作风的了解……所有碎片在骆然脑中疾速拼接,最后组成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罗彧没有给他多余的机会,他也没有谈判的筹码。现在,当下,此情此景,针对的是他,刺向的是他最在乎的人。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鸿门宴,也是一个险恶的试探,一次残忍的凌迟。
一种被玩弄于股掌却无可奈何的愤怒,前夜所见所闻带来的悬而未决的苦痛,加之两年间积压的所有晦暗,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再抬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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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途和邱震霖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情况。
汤虔没有见过骆然,却也本能地察觉到局势走向不对。
首先,出现的根本不是什么合作伙伴,此时有恃无恐站在他们警方面前的,分明就是一直以来阴魂不散无所不在、却又总能无所顾忌全身而退的罗彧。
不过,此时在场的警探甚至已经无心去过多思考这个意外了……
因为,骆然的出现,显然是比这样的意外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就在罗彧好整以暇把双手插进了西装裤口袋,就在所有人都竭尽所能试图理解眼前的形势时——
骆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迈开腿,绕过罗彧,走进房间。他脚步果断得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跨过中央那短短的距离,径直逼到奎子鉴面前。
魏途的呼吸滞住,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奎子鉴僵立着没有动,好像被钉在了地上。骆然骤然迫近,他看到了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他眼中,黎灼野描述过的、那种可以焚尽一切火焰。
然后——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奎子鉴脸上。
力道之大,让奎子鉴的脸猛地偏向一侧,身形踉跄。
邱震霖双目睁大,魏途连忙扶住奎子鉴,汤虔震惊得张开嘴巴,两只箱子脱手掉在地上。
包间内一片死寂。罗彧挑了挑眉,眼底升起浓厚的兴趣,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奎子鉴脸上很快浮现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指印,面颊泛起薄红。火辣辣的痛感从受力的地方开始扩散,逐渐发烫。
他示意魏途不用扶。缓缓转回脸,舌尖抵住被打那侧的口腔内壁,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奎子鉴看向近在咫尺的骆然,看着对方那双本应清澈透明,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火焰已经熄灭了,剩下无穷无尽的黑色。
他只觉得心脏被绞得很紧,传来一阵又一阵清晰的痛意。
仿佛刚才那记耳光用尽了所有力气,仿佛所有情绪在一瞬间泄洪后流失殆尽。骆然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最终停在了离奎子鉴一臂距离的地方。
“滚。”
他看着他,冷冷吐出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