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参商(二十五) ...
-
Chapter 95
雪下了整日,至夜,仍未见歇。地平线与夜色相接,模模糊糊看不清边界。
奎子鉴独自在海岸行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海浪扑到岸边,碎成雪状的泡沫,礁石半浸在水中,一层薄薄的白色盖在顶部,浪头撞上去,很快将那点薄雪冲刷。
他回忆着,走到了看见骆然的地方。
天海俱黑,雪光相映。奎子鉴踩在厚厚的雪中,放眼望去,技侦来过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更不必提此前到来的四人。
他难掩失望,蹲下身去拨开地表的雪。技侦检查过说没有问题,这就证明他几乎不可能有任何新发现——但他就是不甘心,他眼睁睁地看到了那个人,他不确定,但他不甘心放过。
奎子鉴很难想象,那个凶戾、冰冷、毫不犹豫抬枪的人会是骆然;可是,如果那是真的,他也要找到他。不管他能不能原谅他的缺席,不管他是否真如他所见、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也不管他还愿不愿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都要找到他。
他怀着两年时间堆砌的执念,一动不动看掌心里鹅绒般的白雪消逝,化作冰冷刺骨的水流,从指缝里渗下去。他执拗不已,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地走,无知无觉地走到四肢麻木,指尖的雪水都凝成了冰霜。
他无力地转过身,将黑色的海水抛在身后。雪花纷纷扬扬粘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独。
这时候,他遥遥看见了一家酒馆。
……
罗彧坐在沙发里,阿褚为他重新盛上一杯龙舌兰。骆然点了一支烟,不耐烦地站起身,一旁的覃枭见状也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包厢。
“盯紧他们。”罗彧头也不抬吩咐道,阿褚应声,跟着他们离开包厢。
在雪地里处决了叛徒后,一行三人来到附近的酒馆,阿褚已经提前到达。酒馆共有两层,二层主要设置了房间和包厢,走廊呈环形,可以看见一层的DJ台和卡座。
骆然凭栏,舞台的各色射灯映在他眼中。他狠吸了一口烟,肺中隐隐灼痛,强压下心底的烦躁。
回国后,罗彧密切监视他的行动和通讯,即便他已经踏上了滨原,即便他知道奎子鉴就在这里,他也无计可施。
覃枭站在他身边,阿褚守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酒馆里人声嘈杂,灯光迷离,DJ在操控台边,身体随着节奏律动起来。舞池中央已经聚起一群摇晃的身影,几名酒客靠在吧台旁,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
骆然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楼卡座,却不料,一个身影在这瞬间闯入他眼帘。他如被钉住一般,目光再挪不开分毫。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挑了一处不起眼的卡座,却在黑暗中被他一眼捕获。两年的执念和渴求,在这一刻具象化,变成了一道引他目光的绳索,一端伸进那处黑暗,一端牵连他难以抑制的冲动。
骆然攥紧栏杆,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膛中猛烈跳动,仿佛就要撞出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阿褚察觉异样。
覃枭余光瞥见骆然的手臂在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他不动声色侧过身,随意地靠在栏杆上,语气散漫:“阿然哥,里面实在太压抑了,还是在这里透透气舒服。不着急的话,再给我一支烟的时间吧。”
骆然微微一怔,片刻挣扎后,他的目光从卡座抽离,转而落在覃枭身上。后者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挡住了阿褚的视线。
骆然眸光微闪,无声领会了他的体贴,他点头致意:“请便。”
.
.
.
奎子鉴一个人坐在酒馆一楼的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挤满了空酒瓶。
他找不到骆然出现过的痕迹,郁闷不已,下意识走进了酒馆里。他点了很多酒,瓶启瓶落,早已经喝得烂醉。
他腹痛难忍,意识混沌。他根本不可能意识到,朝思暮想的人,此时正在二楼看着自己。
“骆然……”
奎子鉴的头枕在椅背上,双目失焦。记忆中骆然的面庞已经不再清晰如昨,那些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细节,在一次一次病态的思念中,愈发滚烫,却渐渐模糊。
烈酒下肚,喉中灼烧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海槟栈道的画面,骆然坐在阶梯上,仰起脖颈,承接他毫无道理的、带着怒意的亲吻。
他食髓知味,看着骆然一步步靠近,忍不住想要更多。他明白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无法克制去回味将他身心占据的感觉。
骆然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一无所知。两年不见,从最初的寝食难安,到如今的万念俱灰,无尽的想念如同潮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令他难以呼吸。
……
“小温,你在看什么呢?”
舞池里,一个戴着银色唇钉的男青年挤过人群,踏着音乐的节奏,走到同伴身边:“来玩啊,愣着干嘛?”
“啊……”被称作小温的男生如梦初醒般地扭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怔忡与未散的兴味,“没见我正忙着呢吗。”
银唇钉顺着小温刚刚看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灯光和人群,最终落在一处卡座上:“喔,看帅哥?”
小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勾了勾嘴角。
银唇钉戏谑地看他一眼,调侃道:“坐这么偏,都给你看见了。”
小温:“星星落在黑暗里,想看不见都难。”
银唇钉见状嘿嘿一笑,索性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拿下来,嗯?”
小温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看我的。”
……
奎子鉴眼皮很沉,醉意裹着倦意,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往深渊里拖。他半阖着眼,舞池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棱角锋利的五官描摹得愈发深邃。
这时候,一道影子遮住了光。
一只盛了酒的玻璃杯递到他眼前,冰块轻轻磕在杯壁上。来者嗓音清透圆润,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魅力:“帅哥,陪我喝一杯?”
奎子鉴微微抬头,视野模糊。来人背光,看不清面容,他的衬衫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细长的手指勾着酒杯,酒液在杯中轻晃,显得别有情致。
奎子鉴闭上眼睛,偏头避开酒杯。
小温饶有兴趣的目光在他面上一寸一寸扫过,从眉峰蔓延到鼻梁,最后停在两片被灯光染上绯色的薄唇上。
“喝醉了啊。”他喃喃着,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小温慢慢收回手,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含住一口酒液。接着,他一跨腿坐在奎子鉴膝上,身体前倾,嘴唇重重贴了上去!
奎子鉴感受到他的触碰,别过脸想躲,小温不由分说一把扣住他的脖子,用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将酒渡到他口中。烈酒入喉,奎子鉴的睫毛颤了颤,漏出几声无意识的闷哼。
小温眯着眼睛,奎子鉴微睁的眸里没有聚焦。他手指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逐渐加深这个吻。
残留的酒液从他们唇间滑落,在衬衣领口留下深色的痕迹。小温松开奎子鉴,把酒杯放在身后的桌子上,接着他往前坐了坐,臀部垫在奎子鉴的大腿上。
奎子鉴的呼吸明显乱了,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小温再次靠近过来。
“骆然?”
小温咧开嘴笑了,用拇指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帅哥,叫我小温。”
奎子鉴根本听不到他说话,双眼迷离,伸手捧起了小温的脸:“骆然……”
小温不再执着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划过奎子鉴下颌,最后捏住下巴。奎子鉴稍稍抬起头,他凑过去,两个人再次吻在一起。
.
.
.
“阿然哥?”
骆然恍然回过神,被覃枭一把扣住手腕。
阿褚似乎有所察觉,面露狐疑看过来。覃枭紧紧盯着骆然的眼睛:“阿然哥?”
这时候骆然才发现,他一双手抖得厉害,是覃枭用力抓住他,这才没叫阿褚看出来。
“我……”骆然抬手捏住眉心,“不好意思,刚刚有些头疼。”他的手仍遏制不住地颤抖着,他只好撑住栏杆,努力抚平心绪。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准备冒险下去找他,却不料看见这样一幕。
那个男生是谁?
他和奎子鉴认识吗?他为什么会主动去亲奎子鉴?
奎子鉴为什么不拒绝?他们是什么关系?
骆然一度感觉自己无法抓住自己的情绪。在L国的这些时日过去,他变得暴躁易怒,就像现在,潮水般骤然袭来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卷入失控的漩涡。
不过,这情绪,与其说是愤怒,不如称之为失望。
两年阔别,不曾想,甫一见面,是这般情景。
卡座里。小温跪坐在奎子鉴腿上,把他的脑袋压在座椅顶端,自上而下用力地亲吻着;奎子鉴双手捧着小温的脸,后脑枕着椅头的软垫,尽力回应。
两个人亲得累了,会分离片刻,然后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小温吻技很高,亲得奎子鉴几乎要招架不住,他的手只能徒劳地撑着他的肩膀……
骆然牙齿快要咬碎了,拳头捏得死紧。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可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正在飞快地一根一根崩断,心里也有一道裂痕转瞬绽开、拓宽。
楼下。小温亲够了,弯着眼睛在奎子鉴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从他腿上跳下来,抓起他的手,拉着他离开卡座,直奔二楼。
骆然很快在环形走廊另一头看见了他们。
奎子鉴步伐不稳,小温将他推在一张门上,用力地亲吻他的脖颈。趁换气的时间,奎子鉴抱着小温的腰,转过身,把他压在门板上,小温一边回应他,一边反手刷卡开门。
房门应声而开,小温唇角上扬,抓住奎子鉴的胳膊后退两步。两个人激烈地亲吻着,挤进房间,房门很快被人踢回来。
门板落下,隔绝了骆然难以置信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