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杯》拾祭

94、参商(二十四)

　　Chapter 94

　　入冬了。

　　滨原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奎子鉴才发现，不知不觉，他已经在煎熬中与骆然分离了两年。

　　这是一片海滨野林。海风咸腥凛冽，裹挟着雪片落在林木上。他藏身在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后，目光穿过林隙，聚焦在目标方向。

　　雪已经下了很久，而且越下越大，鹅毛般覆盖了山野。冰冷的晶体落在皮肤上，融化，他一呼一吸间，热气在眼前凝结又消散，如同那些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回忆。

　　奎子鉴努力驱散杂念，专注于当下的任务。

　　这是一次专案组行动，行动一队和行动二队联合抓捕。他们正隐蔽于一处无名山林，向东面眺望，恰能看到海岸。

　　综合卢樘和姚渻的消息，罗彧已于数日前启程回国，今晚将抵达国内，并在距此地不远的一处废弃厂房与接应方会合。

　　——可以说，此次抓捕行动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发现高度相似目标，各单位准备行动。”

　　耳麦里传来祁贤的声音。一队此时已经逼近了海岸，二队预备突击，后备警队已经隐蔽封锁了逃逸路线。

　　风雪声中，时间一分一秒被拉长。

　　奎子鉴再次检查了配枪与弹夹，听着耳麦里一声声低沉的确认，每个人都神经绷紧，蓄势待发。

　　他不经意抬眼，向与目标方向相反的浅滩望去……

　　黑暗中，隐约出现四个人。

　　——就是这样一眼，登时让奎子鉴没能收回目光。

　　他怔住了，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四人中的一个人倏然抬腿，狠狠在另一个人的膝窝踹了一脚。那人扑倒跪地，这时候，剩下两人中的一个人从衣间摸出什么东西，利落地指向了倒地的人。

　　是手枪。

　　奎子鉴瞳孔剧烈战栗。

　　身为警探，他本能应当关注的显然是事件本身。然而，他的心跳在不断加速，眼睛不受控制地向着一处聚焦、再聚焦——

　　他死死盯住了那个握枪的人。

　　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裂，奎子鉴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因为不自主的用力睁大而传来刺痛。惊涛骇浪在胸中扑打，他却发不出声音。

　　……是骆然。

　　砰！

　　枪声响起，时间好似戛然停止。

　　与此同时，耳麦里，祁贤的声音乍起：“各单位注意，行动！”

　　奎子鉴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然收回目光。

　　那不是骆然。那怎么可能是骆然。

　　奎子鉴你疯了吧。

　　奎子鉴压低重心快速移动，眼睛逃避似的不再看那个方向。他将频道切换到指挥部：“目标对侧西岸浅滩方向出现新情况。有人持枪，身份未知，可能会有恶性事件发生，请立即派人控制现场。”
　　.
　　.
　　.
　　手臂落下。黑衣人一手插兜，身上带着一股冷漠的杀戾之气。

　　痛呼声起。

　　男人疼痛难忍，蜷缩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大腿汩汩涌出，男人的表情也因为这莫大的痛苦而显得狰狞扭曲。

　　热血融化了积雪，在纯白中拓开一片暗红色的泥泞。仿佛有滚烫的温度，目之所及皆是灼痛，令人毛骨悚然。

　　黑衣人转身欲走，一只手在这时摁上他的肩头……那是一只分明瘦得脱相却孔武有力的手。

　　“怎么，不想杀/人？”

　　罗彧状似不经意问道。

　　黑衣人缄默不言，也未动弹丝毫。

　　“你知不知道，现在，在这片山里，埋伏了多少条子？”罗彧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但听来又有些不明的意味在里面，“要不是拜这个叛徒所赐，你我可以安安静静回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牺牲几个弟兄去把条子引开。”

　　闻言，黑衣人抬了头，五官终于从兜帽下的阴影里显现出来……

　　——那就是骆然。

　　剩下那个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覃枭。

　　骆然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似是不屑。

　　“杀/人？”骆然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指窝勾住拉环一转，黑洞洞的枪口重新指向地上那个痛不欲生哀叫连连的、名叫卢樘的男人，“如果杀他有价值，我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开枪。然而情况是，杀了他，现在你我眼前的，不过就是一块烂肉；而倘若留他一命，将来，这就是一条披着人皮走上台面、对你点头哈腰言听计从的狗。”

　　说罢，他再次放下了枪，又准备走。

　　真是够了，作为警探目标的他们，在警探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登陆就算了，居然还在这样的情况下讨论杀/人……这算什么？沉默着大动干戈吗……是了，这就是罗彧。

　　对此，除了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力以外，骆然再无其他情绪。

　　……可能还有烦躁吧。

　　真是够了。

　　肩头上的手摁得更紧了些。

　　“那如果……”罗彧挑了挑眉毛，抽出腰间枪冲卢樘比划，语带戏谑，“我觉得杀/人很有意思呢？杀了他，让我高兴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价值不是么？

　　“你觉得，我是一枪给他个痛快，还是……给他剩下那条腿也来一枪，再挑断他的手筋，看他徒劳挣扎却几乎动弹不得，看他声嘶力竭喊废嗓子最后还要哑着喉咙求我给他一枪，看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骆然只是淡淡看了罗彧一眼。

　　“请便。”

　　语气更淡。

　　话音未落，他甩开罗彧的手，头也不回离去。覃枭抬脚跟上。

　　“哎……”他听见罗彧叹了口气，“没劲。”

　　随后——

　　砰！

　　痛呼声戛然而止。

　　骆然重重闭了下眼，脚步不曾停顿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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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灯闪烁，抓捕行动落幕。

　　后备警队队员押着一行人走向警车。警探最终还是没有见到罗彧本人，甚至说是打草惊蛇完全失去了他的讯息也不为过。这显然完全没有达到行动前的预期，但考虑到这个大毒/枭的一贯行事作风，到也不至于对这个结果过于意外。抓回来的人不少，还有两个算是罗彧的亲信，因此行动总体算是圆满。

　　奎子鉴站在警车旁，同事们分享着成功的喜悦，言语回荡在奎子鉴耳边，却未能感染他丝毫。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他的发梢。

　　奎子鉴心不在焉，手上拨出一个又一个电话。

　　终于，忙音中断，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林朔荫的声音：“喂，奎队，关于你行动中提到的新情况，我们的人已经去过了，没有任何收获。”

　　奎子鉴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答复：“没有发现？”

　　“对。”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奎子鉴眉心锁紧了，就算看见骆然是他的错觉，流血事件的发生也是必然的，“血迹检测呢？做了吗？”

　　“做了，没有发现异常。”

　　奎子鉴攥着手机，半天没说一句话。

　　“……奎队？”

　　奎子鉴“嗯”了一声：“好的，我知道了。”

　　那头林朔荫显然有些担心奎子鉴的状态：“啊……好的，奎队，后面还有新发现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奎子鉴应了声，听到那头林朔荫说“我先挂了”后，他将手缓缓放下来。

　　没有任何发现？

　　奎子鉴拢了衣，把手机收进口袋，迈开腿快步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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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动一队和行动二队收队后回了市局。

　　冯湘迎着凯旋的警探走来，招呼道：“小魏，奎队呢？”

　　魏途：“奎队说他有事先走了。冯姐你找他吗？”邱震霖和汤虔也闻声看过来。

　　冯湘看着魏途：“你跟我来一下。”

　　魏途跟着冯湘进了会客室，冯湘把房门关上，示意魏途在皮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

　　看着冯湘郑重其事的神情，魏途心里感到阵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别紧张，”冯湘似是看穿了他的心理，轻轻一笑，“我现在，以私人的身份，向你转达一下上面的意思。”

　　魏途隐隐有些预感，只觉喉咙干涩：“……上面？”

　　“是。”冯湘点头，“此次抓捕行动过程中，奎队临时汇报浅滩有意外情况，我们马上派人前去查看，但最终无功而返。考虑到奎队的特殊情况，上面的意思是……这次，对奎队在非常时期浪费警力一事不予追究，但他们……他们对奎队的精神状态表示担忧。”

　　魏途眉头皱了起来：“所以？”

　　“所以……”冯湘咽下一口唾沫，“他们希望任命你来担任行动二队代理队长，奎队做暂时停职处理。”

　　——“我拒绝。”

　　魏途不假思索。

　　冯湘一愣。

　　“奎队没有问题，”魏途毫不退让盯着冯湘的眼睛，“倘若奎队有什么需要帮衬的，那我义不容辞。但只要奎队没有倒下，他就永远是我们的队长，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不允许在这种时候替换他。”

　　话音未落，冯湘倏地咧开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能听到你这样说……真的太好了。”

　　魏途面上不解。

　　“你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冯湘眼角微弯，“我不过是职责所在，把上面的意思传达到位。现在呢，小魏你就当没有听见，应付的事尽管交给我好了。

　　“放心，我们都是站在奎队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