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未央(十三) ...
-
Chapter 108（大结局·下）
人常言，渡人不渡己，医者不自医。
老人自认是一介医技精湛的江湖侠客，闯荡多年，他虽身为那个男人的私医，但并非只医一人。他曾救过无数人性命，正如同现在躺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很难说清，这是他第几次抢回这个生命。
可是，如果没有他，这个生命难道就会消逝吗？
老人深知，非也。
如果没有他，这个生命非但不会消逝，反而会以一种本该具有的、更加鲜活的姿态，恣意活在这人世间。这个生命的主人还很年轻，有亲人、有兄弟、有爱人，有许许多多在乎他和他在乎的人，可正是因为他，这具年轻的身体才在这里静静躺了一年。
这具身体一度失去生命体征，他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药物仍然处于研发阶段，从未进行过临床试验，若非事态紧急，他是不可能冒险使用的。
奈何事态的确紧急，彼时的他除了冒险一试，别无他法。
这是一场赌博，败率远大于胜率的豪赌。这一年以来，无数次的挫败都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无望的赌注。
但是……
最近的种种数据都在表明，这个年轻人，或许快要醒了。
或许，他能再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个生命。
只是，面对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无力、也不希望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崇高。他所做的一切与神圣无关，与使命无关……他知道，每一次救人，不过是赎罪而已。
不，这甚至不配称之为赎罪。
老人知道，他没能渡己，也没能渡人。他这一生，从跟随那个男人的父亲开始，就算是白活了。
.
.
.
深夜，滨原市局，行动二队办公室。
奎子鉴一如既往地忘记了时间。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亮着密密麻麻的案卷材料。
这些是刚刚结案的案件资料，魏途已经帮他逐一审阅过了，按理说他只需要签字就可以。但是，他宁可自己再看一遍。
不为别的，只要有任何事情让他可以坐在这里消磨时间，拖延他，消耗他，让他回到自己的空荡荡的公寓后，没有力气再感伤难过，他都愿意去做。
审批过后，他看时间还早，于是帮冯湘整理起了之前的旧案。
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王宇案的卷宗。
当年骆然初来乍到，程文钦以“历炼新人”为契机，把王宇案所有整理汇总工作都交给了骆然。奎子鉴盯着总结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分明是冰冷的印刷体，字里行间却带着点新人特有的认真劲，他仿佛看见了骆然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句敲打上去的模样。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
他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最终只摸出来一个空空的烟盒。
他抽烟从来不上瘾，却不想无知无觉中，已经不知抽空了多少盒烟。他把烟盒扔回抽屉，将卷宗分类归档，不再纠结。
一片死寂中，奎子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滨原的夜景就这样铺展在他眼前。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零星灯火散落在高楼之间，有一种孤单的凄美。
奎子鉴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微微倾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恍恍惚惚间，他闭上眼，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只是在某然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阿奎。”
不是幻觉。
奎子鉴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奎子鉴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的灯光把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那张脸，奎子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想喊，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说不出，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大脑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他产生过太多次幻觉。每一次追上去，每一次绝望地面对一张陌生的面庞。
他闭上眼睛，用力闭紧，然后睁开。
那个人还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奎子鉴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撑住桌沿。下一秒，他已经箭步冲上前去，将那个人紧紧抱进怀中。
他的声带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浑不似人。
“骆然……”
.
.
.
秦道之在手记中这样写道：
2.11
他醒了。
就像之前一样，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体征，毫无征兆地昏迷了一年。这次，他毫无征兆地苏醒了。
在对烬末症掌握信息有限的情况下，必须说，这样的情况很难不令人欣喜。
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想他希望看到的一定不会是我。他似乎忘记了惊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一个叫奎子鉴的人——我还记得这个名字，我与这个人有一面之缘。那天雨下很大，我半夜回到滨原，在他的家门口遇见了他们。要是没记错，这个人应该是他的队长。
不过那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我只好说我不知道。
后来我向他坦白了我的真实身份，也就是罗彧的私人医生。
他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他肯定都明白了。罗彧当年能够精准地找到他家，人就埋伏在对面——也就是我的房子里，这一切是导致他被绑架到L国、并且遭到后面一系列不幸的重要前提。
我以为他会向我抛出憎恨的眼神和话语，那本就是我应得的。可没想到，他最终只是略带自嘲地轻笑一声，叹自己太过迟钝，我每次回滨原的时间和罗彧出现在滨原的时间高度重合，他怎么从未怀疑过个中关系。
我告诉他，这里是L国。十个月前，罗彧与警方正面交手，最终身死名裂，集团也土崩瓦解。我当时在友林路接应罗彧，事发突然，他们的车滚下山坡，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当时罗彧眉心中弹，他却还剩一口气。于是我将他救下，罗彧的后方势力还不清楚前方局势，我利用了这个时间差，调动我的权限使用了一部分，在警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带着他登陆L国了。
这些年，我对烬末症做出了大量研究，所有研究成果都在这里。他的烬末症已经到晚期了，加之他当时受了重伤，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说是横竖一死也不为过。我不是神医，我的能力有限，姑且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尚在研发阶段的药给他用了。
哪料，这世上真有奇迹。
2.12
他一直跟我说他想回去，我知道他焦心，却也无能为力。
以他现在的状况，这是不可能的。
可喜的是，一切数据都表明，他的身体正在迅速恢复。或许，我这次真的找到了治疗烬末症的突破方案。
说一句自私的话，我终于找到了为自己赎罪的道路。
我答应他，疗程一结束，我会帮他回国。
3.30
疗程结束了。
他对我说谢谢。我回绝了。
我愿意和他一起回国，接受法律的制裁，毕竟那都是那是我应得的。可他却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留在L国继续我的研究。罗彧虽然死了，这片土地还没有生。我若真心弥补，那么尽我所能地，挽救这片烬末症肆虐的土地，挽救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
我问他，我将他迫害至此，他难道不想看我受到审判吗。
他只是摇摇头：“已经扯平了。”
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大抵也是我们今生最后的对话。
.
.
.
骆然回归后，向有关部门提供信息，配合调查。骆然一切所言属实，证据链闭合，此前关于他的嫌疑全部取消；同时，在他的补充下，罗彧案全貌终于得以完善，盖棺论定。
后来，骆然向奎子鉴打听覃枭的下落，得知警探在周氏试验场找到他后就把他带走了，时至今日，已经被羁押了一年时间。
骆然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但鉴于除了他无人能证明覃枭的清白，覃枭受此委屈属实无奈。在奎子鉴的帮助下，骆然第一时间见到了覃枭。
……
看守所。
“阿然哥！”隔着探视玻璃见到骆然的时候，覃枭眼睛都瞪圆了，几乎是扑过来捞起电话听筒，“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骆然和覃枭一开始都很激动，随着心情渐渐平复，两人叙起旧来，聊了很久。
骆然答应覃枭，他会提出申诉，尽快争取重审，早日还覃枭自由之身，并帮他申请赔偿。
覃枭觉察到骆然愧疚的情绪，于是道：“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回国了，这于我而言本就是一种奢望。阿然哥，不要有压力，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骆然深深看着覃枭的眼睛，最后轻轻点头应了。他告诉覃枭，他会陪着他走完所有流程，请他一定要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出去之后，有想过要做什么吗？”骆然含笑问。
覃枭沉思半晌，道:“我想先去见见爹娘。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肯定以为我和我姐都……
“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覃枭抹抹眼睛，粲然一笑，“阿然哥，我现在十分满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可以肯定，最难的部分我已经挺过来了，其他的实在不算什么。”
.
.
.
阳光斜斜洒在广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奎子鉴一手揽着骆然，一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慢慢走着。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更多时候，只是静静走在彼此身旁，便已经胜过了万语千言。
上一次，居然已经是三年前了。
奎子鉴看着骆然，发誓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三年。
天光正好，微风拂面。骆然感受到奎子鉴的目光，侧过头看他，嘴角上扬。
奎子鉴也笑了。
街角有一家咖啡馆，咖啡醇厚的味道隔着路口都能闻到。
“想不想喝杯咖啡？”阳光掠过奎子鉴棱角分明的面庞，他微眯双眼，低头看金色镀在骆然光洁的脸颊上。
骆然眼睛一弯：“好呀。”
咖啡馆里香气氤氲。
这样的地方，适合约会，适合独处，适合发呆，适合等待，适合什么都不想，也适合把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阳光里慢慢晾晒。
骆然在一张小方桌边坐下，暖色的日光透过落地窗，轻轻落在他发顶上。奎子鉴看他垂着长长的眼睫，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一下。
“骆然。”
奎子鉴开口的时候，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骆然闻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向奎子鉴，只见他靠近自己，弯下腰来。
奎子鉴伸手勾住骆然的脖子，细细摩挲他脑后柔软的头发。他认真看着他清透无暇的眼睛，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他只是喃喃说，
“骆然，我好喜欢你。”
骆然勾起嘴角，眼里流光荡漾：“喜欢我什么？”
奎子鉴说：“喜欢你的全部。”
然后他把他拉向自己。骆然抬起头，闭上眼，吻住他的唇瓣。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温柔，惬意。吊兰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摇晃，墙面上两行英文字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
Love is not finding someone to live with.
It's finding someone you can't live without.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未央(十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