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未央(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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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7（大结局·上）
就这样，无声无息间，四季又一轮。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至少对奎子鉴来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高楼大厦投下的阴影间，行人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把滨原这座繁华的滨海城市衬得生机勃勃。
城市的低空霓虹斑斓，环线上车灯涌动。奎子鉴坐在办公室里，失神的目光追随着窗外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倒不是为了看什么，无非为失神的目光找个寄托。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等他终于意识到已经下班了的时候，办公室里早没有人影。想起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汤虔好像还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当时只以为汤虔也是说声再见，就心不在焉附和一声。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在告诉他已经很晚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他随手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起身走出去。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几乎连一丝风声也不曾带起。
滨原的夜晚并不冷清，说是热闹非凡也毫不为过。大街上不乏步履匆匆赶着回家的夜归人，也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侣人，甚至每一口呼吸，也裹挟了来自夜市烧烤摊的诱人香气。
然而，此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流动的光影斑斑驳驳，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发下影影绰绰。
乍一看，岁月留下的痕迹似有若无，掩藏不住他周身透着的一股英气。可若细瞧，就会发现他眉眼间那难以言喻的憔悴与沧桑，以及自内而外散发的冷硬气质。
——也许是那沧桑令人不忍，也许是那冷硬彻骨逼人。兜售氢气球的小贩本见他长得好看，想叫他买个气球去哄哄也许等在哪里的女朋友，谁知道才靠近几分，就被那气场生生劝退。
奎子鉴对这些浑然不觉，一路穿行，很快就将闹市甩在身后。
不知不觉间，脚步停了下来。他轻轻扭头环顾，周遭的烟火气息早已褪去，脚下的这方寸，仿佛离人间已经十分遥远。
他站在墓园的石阶上。
奎子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成排的石碑投下阴森可怖的黑影，惨淡的月色逡巡其中，摇曳着颤栗着，鬼魅一般。
一股熟悉的眩晕感，将他侵袭。
下意识地，拾级而上，他墨黑色的眼珠都不曾转动分毫。几乎是靠着这一年以来无数次走过而形成的习惯，他终于驻足，停在一座衣冠冢前。
365个日夜前，他来不及看他最后一眼。
碑上的青年面容清俊，是人群中惊鸿一瞥便难以忘怀的类型。青年人一双眼眸澄澈明亮，盛着满满的笑意，那笑意很浓很纯粹，浓得像他化不开的思念，纯粹得像纤尘不染的泉水。
青年的照片下面，静静刻着两个字——
骆然。
365个日夜前，他没能够看他最后一眼。
奎子鉴缓缓抬起了手，冷僵的指尖触碰到寒如冰的石碑一刹那，一阵疯狂的虚无感铺天盖地将他笼罩起来。他开始喘不上气，麻木压抑的灵魂顿时失去了自欺欺人的保护壳，暴露在外，奄奄一息。
画面，很多画面在他眼前浮动。画中的光影被黑夜无情穿刺着。
他喘息，恐惧，迷茫，痛苦。光怪陆离间，记忆中的雨夜又闪烁在了眼前……掌中是枪柄死亡般坚硬的触感，还有……还有骆然把伞一抛，隔着雨帘飞奔而来的身影。
骆然说，奎队，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
他还说，走，我们回家。
可是……可是，当一切真正过去，当尘埃落定了……当初对他说没事的那个人，现在去哪里了？
他回的那个家里，没有他。
身影在他眼前浮动，离得太近时，面孔会变得模糊，重重叠叠间仿佛切换成了另外几张含笑的面庞……吕涵、付云廷、于辰远、程文钦……他们的笑比春光更加和煦，他们拉起他的手，勾住他的肩——就好像……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好像背叛，仇恨，罪恶，无奈，全部都是一场虚妄。
好像他们从没离开过一样。
他压抑地低吼一声，猛地，现实顿时天旋地转扑面而来，雨夜转瞬即逝，眼前又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墓园。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双肩不住地颤抖着，把脸埋进了掌心。
他永远忘不了他，忘不了他们。
时间消弭不了回忆，却无影无踪了那些身影，温热了他的眼角。
从他孤身走进黑暗的世界那一天，到他如今跪在冷冰冰的石碑前，一路过来，跌跌撞撞，坎坎坷坷。他惧过怕过，也感受过温暖；悔过恨过，也得到过信赖；伤过痛过，也品尝过爱意。
拿起行囊，背井离乡，几经沧桑，似乎只是梦了一场。
体味万千，余温消散，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所以最后还是一个人吗？
或许本该就是一个人吧。
漫漫长夜里，他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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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州北站。
奎子鉴从高铁站走出。
棠州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人间如何离散，它似乎只能看见几栋小楼拔地而起，几条公路四通八达，其他的，它不看、不听，毕竟那都是与它格格不入的东西。
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怀揣着对一个人的憧憬和期待，感受这座城市的澄净和芬芳。
十年后，他数不清第几次来到这里，心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满怀对那个人的执拗与愧疚，发现这里仍然是蓝天清池，岁月静好。
奎子鉴走在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眼里早没有了当初的热忱。
……
李芥兰从内拉开门，看见外面的奎子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小奎来了，”李芥兰示意奎子鉴进屋，转身朝屋内的骆落道，“小落，快去泡点茶。”
“不用麻烦了，我就来看看你们。”
李芥兰扭头看他：“别客气，进来吧。”
奎子鉴进屋后，三个人在客厅围着茶几坐下。
李芥兰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知骆然的死讯后，她的头发几乎是一夜之间变白了，皱纹爬上她的眼角，让这个女人不复有一丝曾经的自信和端庄，已然是满面憔悴。
骆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紧，眼眶泛红。
从听闻弟弟的噩耗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年，她迟迟走不出来。她不善掩饰情绪，她也知道，母亲现在只剩她一人依靠了——她想成熟、勇敢，想要变得坚强，可是每每忆起弟弟，她总有流不尽的眼泪，总会在一瞬间失去所有气力。
奎子鉴看着这两个女人，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
一年前，内勤警探把骆然的消息带给她们。冯湘回市局后告诉他，她永远忘不了李芥兰悲恸欲绝的哭泣声，和骆落蓬头垢面、万念俱灰的模样。
奎子鉴康复出院后，决定要去棠州看看她们。
他跪在她们面前，深深忏悔。
他要忏悔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骆然吃了那么多苦，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却最终什么也没做到；骆然交付给他信任、依赖，他自不量力地认为可以把握一辈子，却根本没有能力守护住。他总是忘记了自己的力量那么微不足道，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他太过自负，以至于变得贪婪、忘乎所以，最终一败涂地。
李芥兰眼泪哭干了，已经没有力气苛责。直到骆然不在了，她好像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苛责奎子鉴的立场。
只不过，奎子鉴一直把守护骆然当成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这才让曾经的她可以对这个男人不断指摘。
骆落让他站起来，她说，其实这些都不怪他。
但怪与不怪，说到底已经毫无价值了。无论如何，骆然已经不会回来了，怪与不怪，又有几分意义呢？
这一年，奎子鉴只要有时间了，都会去棠州看看她们。他知道她们并不需要他这样做，他也知道做什么都无事于补，但是他同样知道，如果不做这些，就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他活下去了。
奎子鉴不知道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
也许是骆然的尸体还没有找到，不管事情被如何定论，他都无法全盘相信；也许是骆然的血亲还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也需要有人来支持，他觉得自己还不能放弃；也许……是雨夜里骆然把枪扑开的那一刻，他认识到他还被深深需要着，即使是被救赎的那一个。
“小奎，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是时候要放下了。”
李芥兰慢慢说：“虽然我一直埋怨你，对你发脾气，但其实我心里知道的，有些时候，你和我一样无奈。
“我总是觉得，你在小然身边，一定会将他带回到过去的不幸。但我总是忘了，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眼睛应该看向将来。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小奎，我已经明白你对小然的心意了。小然也挺喜欢你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李芥兰抬头看向奎子鉴：“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往前看。你这么长时间做得够多了，是时候要放下了。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小然一定也不希望你一直困在里面。
“小奎，带着小然那份好好活下去吧。”
骆落吸着鼻子，把头发挽到耳后。
李芥兰一番话，令奎子鉴想起来自己坐在黎灼野前病床前说过的话。
同样的话，上次还是他对别人说，这次已经变成了别人对他说。当时，黎灼野痛苦地扯住了自己的头发，他抓住他的手，对他说，困在回忆里只会受伤，那不会是文钦想看到的。
可现在，被困住的换成了他，他却无法苟同自己了
奎子鉴轻轻摇头：“我不会放弃。”
李芥兰没听清：“什么？”
奎子鉴放在腿上的拳头渐渐攥紧：“阿姨，在得到亲眼验证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转身面朝她：“感谢您的关心和成全。我会努力往前看，但是，就算骆然真的已经不在了，我这一辈子也都是他的，我不可能放下他。”
李芥兰愣住了。
骆落也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动不动盯着奎子鉴。
半晌，还是李芥兰最先打破沉默。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尽管这个笑容难免苦涩：“那么……你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奎子鉴先是一怔，随机反应过来，连忙起身。
在骆落欣慰的笑容中，他深深向李芥兰鞠躬：“……妈，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未央(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