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杯》拾祭

106、未央(十一)

　　Chapter 106

　　病房静得落针可闻，监护仪不时响起的滴滴声，为这里带来唯一的动静。

　　一名小护士推门而入。

　　房门开合的响动并没有打搅房间内的一片静谧，男人躺在床上，双眼一如既往紧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护士熟练地记录数据。

　　血压稳定，血氧正常，颅内压已连续三周保持在安全范围。一切指标都昭示着这具身体的情况正在向让人欣喜的方向改善，只是，他的主人似乎在某个难以割舍的梦境中迷失了方向，忘了归期。

　　“奎警官，今天天气很不错呢。”小护士一边换输液袋一边絮絮叨叨，正如过去的九十多个早晨，“你要是醒了，我可以推你出去走走，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呢？你再不醒，我们都要给你换病房了。”

　　小护士笑道：“你是不知道，你队里几个兄弟，他们可是天天都来。高高大大几个人，站成一排走过来，那气场，你真该看看。昨天隔壁的爷爷在走廊散步，一看见他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急忙忙往回赶，差点摔一跤，幸亏最高的帅哥眼疾手快把他扶住了。

　　“我跟他们开玩笑说，工作这么忙，轮流来看看就好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偏不肯，说什么也要来，有的时候清闲，还会一天来个两三趟，三四个人，整整齐齐的。”

　　她自顾自说着话，话音落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死寂。

　　小护士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床边拉开窗帘：“奎警官，你不看看今天的太阳，真是有点可惜呢。你觉得现在怎么样？这样亮堂堂的，有没有舒服一点？”

　　最后，她在床头换上新花，拿好东西，默默看着病床上男人的睡颜，半晌，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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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汤你也真是死脑筋，家里有事去忙就是了，我和震霖会把你那份问候一起带到的。”

　　“还有祁队，你这隔三差五跟我们跑一趟，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找机会旷工呢。”

　　魏途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邱震霖、汤虔和祁贤与他并肩，一行四人穿过连廊，走进医院住院部大楼。

　　汤虔轻轻摇头：“说不定今天就醒了呢。”

　　祁贤耸了耸肩：“是啊，谁知道呢，说不定今天就醒了。”

　　电梯打开，四人迈步而出。他们轻车熟路来到一间病房前，魏途拧开房门，带头走进去。

　　下一秒，魏途僵立在原地。

　　“魏途哥，怎么……”汤虔走上前，话音未落便也僵住了。

　　时间仿佛一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奎队，你醒了！”

　　最晚看到情况的邱震霖最先鬼叫开麦。

　　祁贤睁大双眼，被邱震霖推着搡着挤进房间。

　　病床上，昏睡了三个月的男人略显僵硬地偏过头来，一双眼眸深邃，仿若最纯粹的黑曜石，静静承接着四个人射来的目光。

　　“奎队！”

　　四个人大呼小叫拥到床前，又一拍脑门想起还是先叫医生的好。

　　祁贤急匆匆出去叫医生；汤虔欣喜过后，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魏途把装着水果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准备去卫生间洗洗切了；邱震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一张脸凑过来，抓起队长的手，机关炮一样言语轰炸起来。

　　奎子鉴从未觉得大脑如此迟钝，以至于，此时的他除了一件事情，无法思考其他。

　　奎子鉴嘴唇翕动，邱震霖见状闭上嘴巴，附耳去听：“奎队，怎么了？”

　　良久，奎子鉴终于发出声音。

　　他沙哑道：“骆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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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做完检查离开病房。

　　邱震霖、汤虔和祁贤排排坐在沙发上，不敢看奎子鉴的眼睛，魏途站在窗边望向窗外，不置一词。

　　“骆然呢？”奎子鉴重复了一遍问题。

　　魏途腿边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奎队。”邱震霖开口的同时红了眼眶，“小……小骆他……”

　　奎子鉴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仿佛瞬间被一把火燎了原，变成一片死灰。

　　他枕在枕头上，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一圈，喉头上下滚动，被褥下的手攥成拳头。每一个动作，都牵动一阵尖锐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一个他还活着，骆然却已经不在了的现实。

　　然而他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他张开嘴，犹如被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

　　“小骆，小骆他……”

　　邱震霖魔怔般重复着这几个字，说不下去，用两只手捂着脸，弯腰埋进腿间：“小骆他……”

　　祁贤安抚性地搂住邱震霖肩膀。

　　魏途嘴角紧绷，眼眶泛红，身体颤抖着，用手撑住窗沿。

　　汤虔起身离开房间。

　　奎子鉴看汤虔的背影从视野消失，看邱震霖情绪崩溃泣不成声，看祁贤目光躲闪，看魏途向他缓缓转过身来。

　　“奎队，”魏途艰涩道，“小骆他……

　　“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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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所有人情绪平复，奎子鉴听他们完整讲述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奎子鉴的子弹正中罗彧眉心，阿陌的车高速撞上了奎子鉴的车。之后，钢铁扭曲，火光迸溅，罗彧的车漂移侧翻。友林路附近多山，车辆侧翻的方向正好是个陡峭的山坡，越野车脱离车道后，连人带车坠入深山。

　　魏途说，当时他们赶到路边，已经看不见车了，满目都是从下面升上来的浓烟。

　　三辆车都起火了，阿陌死亡，奎子鉴昏迷，罗彧和骆然不见踪影，救援赶到的时候，火光腾腾，一片狼藉。

　　友林路附近山势险峻，情况复杂，后续的搜救工作异常艰难，进展缓慢，令人心焦。最后，他们也只找到了部分越野车残骸，和罗彧的尸骨。

　　“法医说，根据现场勘察和化验结果，按当时的情势和小骆的伤势，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没有看到尸体，大家无法接受这个结论。他们没有放弃，继续组织开展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级虽然对他们心怀不满，但还是由他们折腾了两个月。

　　两个月，从心有不甘到无可奈何，他们强打着精神，一遍一遍进行重复搜查，筋疲力竭，到最后仍然是无果。日日夜夜，他们几乎翻遍了山里的每一个角落，可无论如何寻找，他们始终没有见到骆然的影子。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骆然受了重伤，即便他当时没有死，后面这些时间，又如何能撑过去。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可都不愿意相信。

　　两个月，他们没有一天睡了好觉。繁重的工作之余，搜救任务同样重要而不可懈怠。他们顶着黑眼圈，不言放弃。

　　不能放弃。

　　如果骆然真的在某个地方等待他们，如果骆然还在为了他们咬牙坚持着……那么这份依赖，这份信任，不容半分辜负。

　　可……不是所有锲而不舍的终点，都通向曙光。

　　祁贤说，或许这就是天意。

　　骆然不希望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兄弟看到他烧焦的、腐烂的、面目全非的模样，不愿那些于他而言亲如骨肉的人，最后得到的是他和罗彧一般丑陋的尸体。

　　他一生清白，却被不断抹黑，受尽戕害，以至于深陷泥潭。老天动容，这才给他留了最后的一丝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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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人走后，奎子鉴独自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恍惚，奎子鉴知道，自己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恐怕，他一辈子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从射向阿褚的那颗子弹出膛那刻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起来。短短几个小时时间，为数十年的罪恶作出了审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证据被保留，始作俑者得到了制裁，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罗彧没能活着走上法庭，不说喜闻乐见，至少也是情理之中的。

　　可是，只有这局中的人，才知道罗彧死得有多么轻巧。

　　这场正义降临得实在太迟，太草率了。

　　吕涵倒在冰冷的钢筋水泥地上时，十一个警探血洒崇棠驿时，付昀廷从断桥坠落时，程文钦冲向亡命徒时……

　　正义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正义隔岸观火，装聋作哑。

　　它不动声色袖手旁观着，旁观着程文钦的家庭破碎，旁观骆初行被子弹击中胸膛，旁观奎子鉴的父母和弟妹接连死去，无数人在墓碑前泪湿衣裳。

　　它浑然不觉安杳杳的恐惧，魏途的悔恨，黎灼野的悲伤。它若无其事俯瞰这世间沧桑，漠不关心程释哭红的眼眶，也无所谓昆亮群头破血流拼出一个惨淡的下场。

　　现在轮到了骆然。

　　正义作壁上观，不为所动。

　　正义恍若未觉，麻木不仁。

　　它姗姗来迟，潦草地定义人性，低估人心。它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取走恶魔的性命，为恩怨和罪恶画上句号，自以为做了一件十分慷慨的事情。

　　它忘记了更多像蝼蚁一样的人，只是慢条斯理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赞誉，没看见满怀期待的人早已不再期待，徒留下来的人双目空洞，百身莫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