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未央(十) ...
-
Chapter 105
公路上,一场角逐,正在展开。
哗——
哗——
两辆车一前一后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阿陌的车在上个路口拐进一条岔路,奎子鉴只有一人一车,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咬紧罗彧。
罗彧死死踩住油门,驰骋之际,他瞥了一眼左后视镜——
砰!
上一秒依稀看见奎子鉴从后车驾驶位窗口探臂而出的身影,下一秒,子弹呼啸而至,冲击在后视镜上,镜片顷刻龟裂,炸成飞溅的碎片!
罗彧迅速偏头,躲避不及的碎片在他侧脸和颈侧上留下凌乱的血痕。
高速行驶中,方向盘细微的转向牵动整辆车猛地向右晃了一下,骆然额角撞在车窗上,前面缠斗时留下的伤口不堪重击,绽裂的时候,疼痛伴随流出的鲜血向着全身蔓延,让几乎失去知觉的骆然再度清醒过来。
砰,砰砰!
子弹泄愤般砸过来,罗彧想要关上车窗,哪知手指已经将升降器拉到了顶,车窗却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是方才射中左后视镜的那颗子弹冲击太大,车门产生变形,将车窗卡死了。
该死!罗彧一抽手,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滴——!
鸣笛刺破长空,一辆车正从右后方道路准备汇入,司机堪堪踩下急刹,罗彧的车便擦着他的车头飙了过去——
来车司机吓得脸色苍白,刹车踩底紧急制动,终于停下车。罗彧一骑绝尘离开,司机顾不上自己的车还横在路中,惊魂未定,随即却见又一辆车以如出一辙的速度朝他撞了过来!
奎子鉴迅速向左打方向盘,车轮在道路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司机被吓得要昏死过去,只见来车车头几乎是蹭着他的车尾向左错开!奎子鉴立刻将方向盘向右打,车轮彻底失去抓地能力,横向漂移,惯性前行,绕过障碍。
车辆甩尾而出,奎子鉴紧握方向盘,掌心沁出汗珠,他深吸一口气。
松油、轻点油,重新给油。眼见就要撞上路障,千钧一发之际,奎子鉴用力打满方向,将车头掰了回来!
吱呀——
右车身大面积地蹭在路障上,刺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奎子鉴的鼓膜。
奎子鉴咬紧后槽牙,左调矫正方向,接着迅速打正,油门踩底,沿着道路飙去!
……
罗彧扫一眼内后视镜。拜方才那辆车所赐,他终于和奎子鉴拉开距离。
罗彧连超数车,驶上友林路。这里车流量比刚才的要大,奎子鉴想要追上他可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身旁有了动静——
罗彧猛然扭头看向副驾驶,骆然已经扑了上来!
罗彧没料到他还有力气,手中一松,骆然一不做二不休,左胳膊负伤难以动弹,他就用右手夺过方向盘——车身随之猛晃,左右的车见状纷纷远离,骆然草草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靠近,拧着方向盘就打了一圈!
方向瞬变,速度不减,眼见就要冲出公路,撞上边坡。罗彧脸色变化,右脚迅速从油门换到刹车,抓住骆然的手要调整方向——
越野车冲出了公路。幸而这里边坡较缓,车没有撞毁,而是冲了上去,同时因为强变车头,又以一个及其惊险的角度冲回了车道。
罗彧心有余悸。他的心脏狂跳数次,但很快又重新平静下来。
行将就木之人皆是这般。
置若罔闻,背水一战。
他是,阿然亦是。
车速骤减,不一会儿,奎子鉴左右变换车道躲闪过几辆车,再次出现在后视镜里。
罗彧手劲很大,骆然右手的手骨几乎要被拧错位。他强撑着不放手,就在罗彧再次狠狠踏下油门的时候,他忍着剧烈的疼痛挥出左臂,用力箍住了罗彧的脖子。
窒息感迫使罗彧松开一只手,可那只手却马上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锋一转,直直扎进骆然的手臂!
骆然双目圆睁,卡住罗彧的手臂却不敢卸力丝毫。趁着罗彧呼吸困难手力渐松,他果断抓住方向盘,一把打满——
奎子鉴再次掏出枪,只见罗彧的车车头忽地右甩一下,接下来,随着一个剧烈的摇晃,向左大幅度转动。
汽车打着旋横了过来,驾驶位的窗口正朝向奎子鉴驶来的方向!
奎子鉴一刻都不敢等,半身都探出窗外,一手稳住方向盘,一手握枪抬起。
枪口瞄准罗彧,奎子鉴却没能扣动板机。
……不行,骆然和罗彧贴得太近,车身晃动幅度很大,很容易误伤到骆然。
理智告诉他现在是最佳时机。
然而感性却让他无法用骆然赌博。
奎子鉴想起来,骆然回忆起阿奎第一次带阿然出任务,两个人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战斗。骆然说的那句“可是我当时好怕”,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居然还笑问骆然是不是不相信他。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他记得骆然这样回答,表情严肃认真,“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怎么能试错?”
是啊。
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怎么能试错。
……
奎子鉴目光颤动。时机转瞬即逝,罗彧的车依旧打横着漂移,角度却因偏动变得更加刁钻。奎子鉴不敢分心,一边继续稳住方向靠惯性往前滑行,一边重新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出现了。
罗彧和奎子鉴两车正一前一后冲上路口,又一辆越野车从路口左侧突然出现!
——是阿陌。
阿陌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奎子鉴,踩在油门上的脚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他以极高的速度冲过来,甚至是微调方向对准奎子鉴的车,然后就这么直直撞了过去!
在这样一个惊悚的局势下,奎子鉴脸上却毫无裂痕。他好似根本没有看见阿陌,也没有看见冲撞而来的越野车。
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全神贯注瞄准罗彧。
罗彧被骆然死死锁住,车身漂移,微微倾斜,保持着侧翻前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丝平衡。
……与此同时,奎子鉴左后方,第四辆车出现在了路口。
是魏途。他和邱震霖在奎子鉴走后另外找了一辆车,魏途驾着车一路飙过来,根据两个人行进轨迹推演,抄了不少小路,这时候才勉强赶上。
“来不及!他要撞上奎队了!!!”副驾驶的邱震霖大惊失色。
魏途按下开锁键:“震霖,快!!”
邱震霖右手闪电般抽出配枪,左手猛地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高速行驶的呼啸瞬间灌满车厢。他探出身,左臂死死撑在窗框上,手肘卡住车门边缘,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下去,硬生生在剧烈颠簸的车身中搭出一个简陋的射击支点。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吹得他睁不开眼。
右手抬起,三点一线——
邱震霖屏住呼吸。
砰!
枪响瞬间,阿陌的眉心出现一个血洞。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奎队!!!”魏途和邱震霖同时大喊,他们的车全速冲上去。即便他们已经做出了力所能及的所有挽救,即便他们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就是……已经来不及了。
阿陌被点射后,当即毙命,他的额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双手却牢牢固定着方向。越野车的速度没有明显降低,与奎子鉴的车仅剩咫尺距离。
……
骆然在罗彧的车里,透过驾驶侧大敞的车窗,看见了奎子鉴平静无波的眼眸。
阿陌驾车撞上来的时候,奎子鉴完全没有看见,也完全没有听见。甚至可以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此时此刻,他的全世界,只剩下车窗另一侧,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有些赤红,却很清澈。奎子鉴熟悉那里面的清澈,他已经很久未见了,甚至一度被浑浊欺骗,不想这时候还能再次看见。
眼睛的主人似乎很焦虑,正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嘴角挂着鲜血,奋不顾身大喊,看口型,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泪光。
奎子鉴觉得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要哭呢?
他很爱他啊。他想紧抱他,想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想吻他的唇、掠夺他的气息,他还想叫他的名字,也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所以……为什么要哭呢?
奎子鉴眯了一下眼。
他看到了,就是这个角度,就是现在——
砰!
子弹出膛的瞬间,钢铁巨兽将他吞噬。
轰!!!
“奎队!”
“奎队!!”
——“奎子鉴!!!”
奎子鉴依稀听到了很多声音,模模糊糊,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挤压、冲击、坠落、翻滚。
剧痛。
.
.
.
他无法动弹,胸腹贴着坚硬的路面,鼻息里全是血腥味,每一丝呼吸都能让他感到肺部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黑暗铺天盖地,不顾他的抗拒。他想再看看那双眼睛,可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动弹。
视野不可抑制地变暗、昏黑,令他疲惫。
意识渐渐模糊,胸膛中有什么东西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恍恍惚惚间,他想起来那双眼睛里噙着泪光。
是了,原来是心痛啊。
心痛的感觉,他从来不陌生,可怕的是他习惯了很多年,习惯到忘记真正感受清楚,忘记从里面汲取力量。
他心痛于不得,心痛于愧疚,心痛于离别。他麻木的心脏被那双眼里的泪水深深刺痛了,他无法理解,兜兜转转,他做了很多,却终究什么也没做到。
他眼睁睁看着许多事情发生,眼睁睁走过这些岁月,落了一身沧桑。
到最后,他发下的誓,许下的诺,桩桩件件,排山倒海,都在痛斥他的无能。
他控制不住要阖上双眼。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光怪陆离间,有焦糊的废铁,有火焰,还有一株孤花,死亡缠绕在它的细茎,节节攀升。
……绝情,又妖艳。
是令人窒息的美,在烈火中,绽放生命最后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