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未央(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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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0
旅店公共休息室。
嗒嗒。
听到脚步声，罗彧放下手中的书，从单人沙发上直起身扭过头来：“阿然，早啊。”
骆然并不理会他。覃枭早上说罗彧请他去休息室聊聊，他就知道，罗彧不急于动身去查拉尔督山，他要比他更沉得住气。
“阿然，”罗彧兀自说着话，“在出发前，我给你分享个故事吧。”
他示意他在对面沙发坐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女孩，名叫玉笙。故事开始设定在全人类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沙尘暴之后，许多人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都变成了沙漠，她偶然间得到了一抔神奇的黄沙，并因此与黄沙掩埋下曾经的文明往事产生联结。她被拉入一个又一个故事，并在这个探寻往事的过程中得到成长。”
骆然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罗彧的眼睛。
他到底要说什么？
罗彧继续道：“其中有一段故事，作者赋予它的卷标，叫做‘荒山’，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玉笙采访某现代科技公司创始人管徐时，意外感受到了黄沙的召唤。采访结束后，她被直觉牵引，走进一处茂密的山林，并遇到了年轻了几十岁的管徐。那时的管徐，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山民。后来，管徐成为了她的向导，领着她走到了山民们居住的‘管家村’。
“就在两人进村后不久，村口传来的躁动吸引了玉笙，她前去查看，发现几个村民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进村。玉笙很惊恐，问管徐是怎么回事，管徐不以为然，告诉玉笙，那不过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后来，通过管徐，玉笙了解到了管家村的‘诅咒’。管家村所处的山林与世隔绝，一般不会有村外人进入。而几年前，一群村外的人在另一处山腰建立了聚集点。这群外来者并未主动靠近他们，按理说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可总是有村民好奇，想去一探究竟。最终，这些人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是跌死在山沟。就算这样，还是时不时有人不信邪，冒险前往。”
罗彧的叙述戛然而止：“后面就不重要了，都是作者的衍生想象。那……我们的故事就分享到这里吧。”他眼盛笑意，越过书本看着骆然：“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骆然不语，视线移至罗彧的手上，看清了他手中的书——
《一抔沙》
安杳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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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奎子鉴回味与骆然相见的事情，只觉分外恍惚。
昨日清晨，他与骆然分别后回到岗位，第一时间将有关案件的新情况总结汇报。今天，他尚未收回心神，迈进市局，只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走近办公室，可以看见玻璃墙那头，冯湘坐在沙发上。奎子鉴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奎子鉴旋开门走进去。
冯湘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舒了一口气：“奎队，你可算来了。”
邱震霖着急忙慌上前：“奎队，省厅派督导组来咱们这儿了！”
奎子鉴一头雾水。
魏途也走过来，解释道：“奎队，是这样，因为小骆的事情迟迟没有定论，许多疑点悬而未决，所以省厅派督导组下来协助督促破案。”
“不止这样，”坐在旁边的冯湘也开口了，“这次督导组的组长是申聿，相信大家也都听过他的名字，知道这次事情并不简单了。昨天，奎队提供了关于‘鬼火’的消息，我们立刻上报。申聿本次前来，说省厅高度重视此案，并且作出批示，要求尽快缉捕罗彧，同时务必收缴全部新型毒/品‘鬼火’，严防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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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州。
安杳杳刚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心神不宁地一个一个删掉了。
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新小说文档的界面，还是一片空白。
安杳杳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搭在桌上握成拳。她抿着唇，转头朝左右张望了一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完结了一部悬疑题材的小说，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这两天，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安杳杳扭回头，长发从肩头垂落。她盯着空白的笔记本显示屏，一声不吭。新做的美甲很长，握拳时甲缘抵在掌心的触感令她回过神来——她这才下定决心一般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杳杳。”
没响两秒，那边就接起来了。
“南北。”安杳杳抠着衣角，压低声音，“我们……出去玩两天吧。你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要求。喻南北稍稍一顿，很快作出答复：“明后天是周末，我问一下，周末事情少，应该可以批下来。”
安杳杳轻轻笑了笑：“嗯。”
“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事。”安杳杳伸手把头发勾到耳后，“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我想放松一下，顺便给新小说找找灵感。”
安杳杳自知没有证据，一切很有可能都是无中生有。喻南北很关心她的感受，她若是说了，空口白牙的事情，喻南北难免大动干戈去查……安杳杳还是不希望自己一时多想让男友太过担心。
“我知道了。”那头喻南北并未怀疑什么，“想好去哪里了吗？”
安杳杳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都行。”
听筒里传来喻南北的笑音：“我还以为你都决定好了呢。”
“没有，临时起意而已。”安杳杳也笑，“你帮我挑。”
“出省吗？”
“嗯。”
“我想想……”喻南北一时也决定不了，恰在这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喻南北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一看——是邱震霖发来的，他收回眼，把手机移回耳旁：“去滨原吗？”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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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息室聊过后，一行人出发去查拉尔督山。
依旧是阿陌负责开车。他已经不眠不休开了一天一夜，根据罗彧的指示，他避开了所有高速路，同时他们也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途中，他们换了几次车，绕了很多路，可以说，这是一段漫长但无痕的旅程。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车内静谧无声，骆然双眼轻闭，沉默地坐在后座。手指在弹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指尖的皮肤细细感受着弹壳上的每一寸痕迹。
不久后，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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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日上三竿。
喻南北的假期得到批准，他和安杳杳晚间出发，清晨便已经到达滨原。他们在滨原最大的休闲绿地公园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度过了一个上午。
安杳杳上厕所去了，而女厕总是排着长队。喻南北在公园里找了一条长椅坐着等她，原本和邱震霖一人一句地发着消息，但邱震霖显然是打字打得有些不耐烦了，竟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
接通。
邱震霖咋咋呼呼的声音很快从听筒喷出来：“喂，喻南北，你什么意思？来滨原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嗯？！”
喻南北无奈地笑：“这不是说了嘛。”
邱震霖：“这叫先斩后奏！”
“……”喻南北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杳杳呢，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嗯，感觉她这两天压力很大，所以陪她出来散散心。”
“这样啊，她没事吧？”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中午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行，我一会儿问问她。”喻南北翘着二郎腿，看向公共卫生间，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却还是没看见安杳杳出来，“奇怪，怎么这么久……”
“什么？”邱震霖没听明白。
喻南北心脏突然咯噔一下：“稍等。”
挂断邱震霖的电话后，喻南马上拨给安杳杳。
无人接听。
又拨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喻南北站起身，跑向卫生间，在门口拦住刚从女厕出来的清洁工：“你好，抱歉打扰。可以请你帮我进去找个人吗？她叫安杳杳，应该还在里面，如果她有什么不方便的，麻烦你搭把手或者转告我一下。”
清洁工应了，转身走进去。喻南北听她在里面喊了几声，还有推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儿，见她走出来冲自己摇头。
“不在。”清洁工说，“所有隔间都是空的，没有人。”
喻南北的心登时悬了起来。“谢谢。”他快速道谢，踏上草坪，一路跑向卫生间建筑后侧，同时给邱震霖拨去电话。
“喂，震霖，杳杳不见了！”
“不见了？”听得出邱震霖难以置信，“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怎么就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喻南北心里乱糟糟的，绕过建筑看到后侧也是空无一人，他的心重重沉下去，“她去上厕所，我在外面等她，等了很久不见出来，察觉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事情还没有定论，别急。”邱震霖马上道，“这样，南北，你先告诉我你们的位置。”
“是一个绿地公园……据说是滨原最大的绿地公园，”喻南北声音迟疑，“我……我记不清了……你等等，我需要确认一下。”
“琥珀湖公园吗？”
“对，琥珀湖公园！”喻南北努力平复心情，“就是这个名字。”
接着，喻南北只听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晌，邱震霖的声音终于传出，结束这场煎熬：“南北，我刚刚打听到，行动一队恰好计划中午去琥珀湖野餐团建，现在估计已经到了，我联系一下祁队，让他们帮你找找。还有，你在那里不要急，我马上过来！”
“嗯……好，”喻南北拿电话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麻烦大家了。”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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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的山林，气流仿若凝滞，悄然堵住骆然的呼吸。空气里有甜丝丝的泥土的腥味、略显清苦的树叶的香气，和来自被掩埋的回忆中、独属于查拉尔督山的气息。
是这里。
他们沿着山道一直走，视野时而狭窄时而开阔。终于，罗彧停下脚步，骆然看着脚下土地，过去的痕迹已经被尽数抹除，但泥土中隐约翻出的星点钢筋还是与梦魇中的情景跨时空重合。
就是这里。
骆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缓缓弯下腰，伸手触碰一截断木。
脑中记忆轰然炸开，几乎要将骆然的感知攫取。
骆然在失去重心、膝盖触及泥土的刹那强撑住意识，他直起身，咬住舌尖，竭力对抗眼前泛起的阵阵眩晕：“罗彧。”
罗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过头来，似乎早有所料。他死死盯着他：“嗯？”
“我想见见以前生活在这里的山民。”
罗彧挑眉：“这恐怕有些难办。”
“什么意思？”
“在政府的要求下，山民早已经迁出去了，”他若有所思看着骆然的眼睛，不辨情绪，“这座山已经无人问津十多年了，那位女作家这样表述过……
“‘纵然绿植遍布，野草覆路，但那绿意是沉默的，透着一股恣意与荒蛮。’
“‘风的声音空旷又单调，玉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仿佛她来到了一个被生命遗弃的角落。’”罗彧娓娓道，“‘绿意那样清晰，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缺席了，这样的想法令玉笙矛盾不已。但不论如何，她必须说，这是一座寂寥的、没有活人气息的荒山。’
“‘那绿意填补不了荒山的魂/魄，满目苍翠皆幻影。’
“‘绿色，是造物主为荒山量身定制的棺椁。’”
罗彧歪头：“阿然，你说，我上哪里去给你找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呢？”
骆然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罗彧的意图。
不过此时这些都不是重点了。骆然咬紧后槽牙，毫不退避地回视罗彧探究的目光，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挑衅的镇定：“那又如何？毕竟你一定有办法。
“对吧，罗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未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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