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99、天降祥瑞 谢

　　谢落梧有些焦虑。

　　眼下登基大典已选好黄道吉日，楚流璟那里却一点消息也无。

　　她明明笃定楚流璟不会死，可没有消息这件事，本身便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如今她已从佛堂中回到明珠殿，可身边的宫人竟全是生面孔。

　　别说从他们口中打探出一丝消息来，便是到现在，谢落梧都不知道这群人姓甚名谁。

　　正忧愁间，小灵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谢落梧调笑道：“你这丫头，如今我还没叹气，你倒是先愁上了。”

　　小灵倏地坐正身子，将脸转过来看向谢落梧，“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太子怎么将这里的宫人全都换了个遍？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话？”

　　小灵回道：“两日之后便要举行登基仪式，待观礼仪式结束后，便要册封后妃……”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说不出的苦色，“到时你岂不是要当皇后？”

　　小灵又烦躁地拍了拍脑袋，“本来在东宫当侧妃都逃不出去了，如今竟成了掌管后宫的皇后，这辈子死也要死里面了。”

　　谢落梧心道，如若真是折丹说的那般，说不定等太子登基时，她便原地飞升，重回老家去了。

　　她生出一丝期待来，只觉得备受鼓舞，将心里头的焦虑稍稍冲淡了些。

　　眼下主要剧情都已推进完毕，怕就怕那些细微差异，导致她一败涂地。

　　谢落梧觉得这便是她焦虑所在，却丝毫没有想到折丹撒谎的可能性。

　　而她也不敢去想，倘若连折丹那句话也是假的，她便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究竟在熬什么。

　　“娘娘？你又在发呆？”

　　谢落梧捏了捏眉头，冲着小灵一笑，“我啊，说不定哪天便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你可倒好，偏偏把自己送进来。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巴结林意梦，说不准她赏你一笔钱，将你打发出去了。”

　　正说得兴起，却见小灵脸上露出一丝阴郁的神色。

　　谢落梧立时反应过来，她若是一走了之，怕是谢落梧又要成为一具尸体。

　　她立刻将话题岔开，“对了，之前让你家种的番薯和土豆可长成了？”

　　小灵回过神来，当下点了点头，忙道：“忘了告诉娘娘，已经结果了，我家还雇了几个长工。只是娘娘说的什么杂交，什么什么的，我没听明白……”

　　谢落梧摆了摆手，“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不必纠结于此。若是能大面积推广，也能当主食填饱肚子。不过怕就怕水涝或旱灾，这才是饥荒的主因。”

　　她听到“结果了”三个字，心口竟松了一瞬。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喧嚷的声音。

　　小灵立刻打起精神，也不等谢落梧安排，便夺出门去。

　　片刻后，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抱着门框对谢落梧道：“娘娘，太子差人送来了登基仪式要穿的凤冠和凤袍……”

　　她说着话，又探头看向屋外，“来了好多人啊。”

　　谢落梧无奈地笑了笑，她心里一派平静，跟着走了过去。

　　送来的东西比谢落梧想象中还要多，光是服饰都摆了整整一条长桌，另外一些琐碎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半座内殿。

　　谢落梧指着一个盒子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送礼的太监躬身答道：“回娘娘，是大典上要用的香料与礼器。”

　　谢落梧听得头疼，只摆了摆手。

　　倒是小灵看得投入，她看着那一盘盘被宫人端着的金银玉饰，排了好长一列，好不新鲜。

　　她沿着队伍走下去，临到末尾时，只见一个宫女垂手站着，手里什么也没捧。

　　那宫女衣裳与旁人一样，可袖口微微鼓起，像藏着什么东西。

　　小灵好奇地看过去，却见那宫女忽然抬眼瞧着她。

　　她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宫女使了个眼色，当即噤了声。

　　眼瞧着那群人陆陆续续地将首饰送进去，她紧忙跟着那宫女朝着无人处走去。

　　一番交谈后，小灵忧心忡忡地回到谢落梧身边。

　　谢落梧凑近她时，还隐约闻见她袖口有一点极淡的烟火气。

　　她疑惑地看着小灵那张苍白的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灵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我现在挺好的。”

　　谢落梧用手支起下巴，凑近小灵，阴森森道：“我不信，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还是被人威胁了？”

　　小灵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没……没有的事！”

　　谢落梧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就没有，反正你这个小孩子啊，什么都写在脸上。”

　　小灵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谢落梧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满殿都是生面孔，她实在不好逼问。

　　她重新看向堆满梳妆台的华贵首饰，颇觉得有些割裂。

　　前几日还在举国吊丧，边境战事至今未平，明日竟要大兴庆典。

　　……

　　大典当日，寅时刚过，天色尚且一片青黑，谢落梧便被两个没见过的嬷嬷恭敬喊醒。

　　自寅时起，她便被一群嬷嬷按在妆台前，衣服一件件的摞在身上，只压得肩颈微微发酸。

　　谢落梧打着哈欠，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她只看见一层层的脂粉，眉心贴着花钿，只剩一张被盛妆覆盖的庄重面孔。

　　“娘娘，用些点心垫一垫吧。”小灵穿梭在纷乱的人群中，手中端着一碟桃花酥，待到了她身边，又道：“今日不知道要忙到何时去。”

　　“听那些老嬷嬷说，咱们要先去拜见皇后，之后才能参加登基大礼，这之后您还要受命妇朝贺……反正麻烦得紧。”

　　谢落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要被腰封勒昏过去，当即摇了摇头，“我怕被噎死。”

　　她勉强喝了半盏温茶，又听那嬷嬷轻声道：“娘娘，该去坤宁宫了。”

　　此时天色仍未亮透，远处天际隐约出现一线青白。

　　谢落梧刚踏上阶下的凤辇，帷帐还未落下，太监宫女便低头跪了一群。

　　谢落梧觉得今日热不热闹倒是其次，但每个人一定都是缺觉的。

　　到了坤宁宫后，又是一道道繁琐的礼节。

　　谢落梧强自撑着，只想着等太子登基的刹那，她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可心中却骤然忐忑起来，好似压着一块石头，整个人便那样不上不下。

　　等到了坤宁宫，便见皇后穿着绛紫色袍子，发髻间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

　　她眼底有倦色，唇角却压不住一点轻微的得意。一见谢落梧进来，便摆了摆手，“免礼，今后便要你掌管后宫。只这坤宁宫我呆得久了，怕是到慈宁宫还不习惯。”

　　谢落梧正垂眸听着，身边的嬷嬷却轻扯她的衣角，“您还不快跪谢娘娘。”

　　谢落梧压低声音问：“皇后不是说了免礼？”

　　那嬷嬷焦急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谢落梧无奈道：“多谢太后娘娘。”

　　嬷嬷又忙道：“您喊早了，喊早了……是皇后娘娘。”

　　谢落梧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好不容易从坤宁宫离开，天色已经大亮。

　　宫门外早已等了一众妃嫔，按位次穿着不同的衣服，等着谢落梧先行领路。

　　谢落梧心中越发忐忑，忽然想到，她要是突然离开了，连跟楚流璟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生出多余的情绪来。

　　正思量间，凤辇已经停在偏殿入口处，一群妃子陆续入内落座，等着太子礼成。

　　此时日光已起，看起来倒真算是个黄道吉日。也不知那些个监天司的人，是如何从这绵延不断的雨天里，选出一个晴天来。

　　她草草扫了一眼，只见太和殿前百官肃立，一排排盔甲晃得她又低下头去。

　　“吉时已到——”层层叠叠的礼乐队立刻奏起，将头脑发胀的谢落梧拉了回来。

　　一名太监躬身走到她身边，毕恭毕敬道：“娘娘，快随奴才来参加册封仪式。”

　　谢落梧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小灵，却见她抖若筛糠，偏还强撑着脊背，僵硬地跟在她身后。

　　小灵今日话少得出奇，她低垂着脑袋，指节攥得发白。

　　林意梦紧随其后，她今日亦是一身华服，眼底也没有半点即将受封的喜气。

　　谢落梧看着这两人，心道今天又不用她们陪在太子身边，怎么眼神跟壮士似的。

　　等她们几人行了一段距离，那些个良娣奉仪才缓步跟上。

　　“请东宫诸位前往册封。”

　　谢落梧心头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问那带路的太监：“太子已经登基了吗？”

　　那太监好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当即抽了一口冷气，“哎呀，陛下方才已受宝册，登基礼成了。”

　　谢落梧脚步一顿，礼成了？太子已经登基了？可她怎么还在这里？

　　她匆匆扫了一眼，既没有看到奇怪的光，也没有看到奇怪的门。

　　难道还要等番外？不对，应当是还差一点，可能是皇后还没有册封。

　　到了此时此刻，谢落梧已是一无所有，再不敢多想其他。

　　莫非是林意梦的原因，她抢了林意梦的位置。

　　谢落梧这般想着，实在忍不住朝着身后看去。

　　小灵和林意梦仍是并排走着，两人的表情也越发冷漠起来。

　　此时也不容谢落梧左顾右盼，她已经走到台阶尽头，太子早已等候多时。

　　谢落梧脚步顿了顿，目光停在那挺拔的背影上，硬着头皮走到太子身边。

　　可她还是顿在阶下，正犹豫要不要让林意梦走上前时，太子却忽然跨前一步，将她拽到身边。

　　“晚禾，”他望着她，声音有些颤抖，“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你在我身边，陪我走到最高处。”

　　谢落梧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正想着要不要虚与委蛇地说两句敷衍的话时，天边忽然亮起一片红。

　　那红来得极快，像有人将整匹绯色绸缎铺上天幕。

　　谢落梧心口一震，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要回去了，心情虽然有些怅然若失，却也如释重负。

　　然而那片红光并没有落到她身上，它只是铺满了太和殿的琉璃瓦，映得金阶如火。

　　“天降吉兆！”百官之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呼声潮水一般涌来。

　　“天降吉兆！”

　　“皇上乃天命所归！”

　　“我大楚必将威震四海！”

　　“天降吉相，繁荣之兆！”

　　“……”

　　谢落梧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这不是接她回去的光，却更不是天意，更像是人为。

　　下一刻，无数白雾从玉阶两侧翻涌而起，顷刻将整个大殿覆盖。

　　百官的呼声像浪一样，亢奋地压来。

　　谢落梧站在浪心里，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被卷上岸的沙。

　　她忽然想起来，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小灵曾同她说过，戏班子里有一出戏，叫天宫戏。

　　戏台上便是这般红光漫天，云雾缭绕，可真是费钱，但百姓就喜欢看。

　　然而她随即又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小灵一个小丫头，怎么能办出这种事来。

　　她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怕是那太子自己做的假象，好让百姓臣服。

　　然而谢落梧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小灵。

　　可此时大雾四起，她连身边的太子都看不清。

　　她几乎要喊出声来，却在这时，雾里忽然闪过一点寒光。

　　一柄短剑由她眼前掠过，直直朝着太子后心而去。

　　谢落梧的心登时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