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00、她们 “

　　“不要——”谢落梧大惊失色，竟不由得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夺剑，她甚至来不及分清自己是在救太子，还是在救那条回家的路。

　　可当她看到小灵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便吓得不敢动弹，“小……小灵？为……为什么？”

　　在小灵手中的剑尖即将触及太子的瞬间，太子身形倏然一侧。那短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华服被划开一道长口。

　　太子顺势扣住小灵持剑的手腕，反手重重拧下，谢落梧只听见“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

　　那柄短剑随之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响声。谢落梧吓了一跳，连忙扯住太子的手臂。

　　“殿下，不要！”太子眼神暗了暗，那目光落到谢落梧脸上，隐约带了些猜忌。

　　便是他这走神的空档，小灵紧咬牙关，迅速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猛朝着太子脖颈处扎去。

　　可太子早对她有了防备心，他手臂一抬，小灵那本该没入太子颈部的匕首，便堪堪嵌入太子锁骨之中，鲜血将玄色华服洇出一片暗色。

　　谢落梧瞳孔骤然收缩。她平日里思绪虽转得快，可到了此时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杀了太子，怕是又要改变故事走向。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的心力也消耗殆尽。可让她选择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小灵死在自己面前，更是不可能。

　　谢落梧进退维谷，只得扯着太子的手腕苦苦恳求，只求太子放过小灵，她想办法将人送到宁国去。

　　“殿下……”她抬起头看向太子，此时才见太子好似不知疼痛一般，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他猛地掐住小灵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点点将小灵提起来。

　　小灵死死扣住太子手腕，一双腿不断地在半空中挣扎，那张清秀稚嫩的脸上此刻只余一片惨白。

　　“殿下！不要！”谢落梧惊慌失措地喊出声，她立刻要将小灵扯开，可她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太子竟不为所动。

　　眼看着小灵挣扎的力气渐渐消下去，嘴角也溢出鲜血来，谢落梧慌忙跪地扯住太子衣袍，声音颤抖道：“求你放手，你快放手啊。”

　　太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竟冲着她微微一笑，无比温柔道：“晚禾，你背过身去，别吓到你。”

　　谢落梧怔怔地盯着那张如画般阴鸷的脸，只觉得身上的华服好似成了密不透风的石膏，将她身体里的氧气全数挤了出去，只剩一片窒息的干呕感。

　　小灵会死的，她脑子里嗡声一片。

　　谢落梧惊恐地捶打着太子，“她快死了，你放手啊！你快放手！”

　　太子望向她的视线缱绻似水，“晚禾，别怕。”

　　忽然，小灵掐在太子手臂上的双手陡然失了力气，重重垂下。好似一朵亟待盛放的山茶花，顷刻间只剩下一片颓败。

　　谢落梧惊叫一声，软着身子哭求道：“求你放过小灵吧，你放过她吧！求求你了！她才十四岁，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要杀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满脸是泪，她不愿意踩着小灵的尸体回家。

　　太子却微微眯起眼睛，他手中攥着的生命脆弱不堪，如同一截枯木。可这截枯木却因为谢落梧的哭求声，变得生机勃□□来。

　　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微笑。

　　谢落梧身子猛地一僵，太子他……他好像很享受她的恳求，那种近乎变态与病态的性格，压得谢落梧瞠目结舌。

　　可再拖延下去，小灵怕是没救了。谢落梧的指尖触到地上的短剑，她不能杀太子，她更不能让小灵死。

　　在电光火石间，谢落梧思绪飞转，她明明还没想好，手却已经握住了短剑。

　　谢落梧虽然没敢用尽全力，可那把短剑锋利无比，转瞬便破开华服，切开软肉，鲜血立时迸出。

　　太子静静望了她片刻，忽然松开了手。

　　小灵软塌塌地砸在地上，小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叠着。她一动不动，胸口那点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

　　太子诧异地望向谢落梧，又看了看胳膊上翻卷的伤口。

　　他似乎没有想到，那么柔弱的宋晚禾，竟也能拿起武器伤人。

　　他心脏扑通狂跳，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为寒冷的笑声来。

　　谢落梧全力扯开身上繁重的凤袍，她无暇顾及太子，忙将小灵身子放平在地上，用力按压起她的胸口来。

　　她浑身彻底冷透，只要能救回小灵一条性命，便是让她留在这里，她也认命了。

　　小灵胸口忽然极轻地弹了一下，谢落梧还未来得及确认，渐渐散去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来人！有刺客！”

　　谢落梧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顿时愣在原地。

　　她头脑一片空白，诧异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在缓缓消失的雾气中，她看见了一身华服的林意梦。

　　林意梦匆匆朝太子跑去，脸上满是惊慌。

　　谢落梧心头涌出一阵苦涩来，饶是她耗费心力这样那般，最终还是为男女主做了嫁衣。

　　这个世界的剧情果真无法改变吗？可她究竟该当如何？她来到这个虚构的世界，提心吊胆地伪装自己，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不过是想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她究竟犯了什么错？折丹又犯了什么错？她与她成了这个故事里的笑话。

　　谢落梧心力交瘁地望着林意梦，直到那张清丽的脸变得模糊一片。

　　她怎么能信林意梦两次？她的心瞬间被扯得稀巴烂，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小灵脸上。

　　她忽然想到折丹说过的话。折丹说，她已经不去想回家这件事了。

　　而今谢落梧也不愿再想这件事。

　　若是再重来一世……

　　不，她不要再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来了！求老天让她就此死掉才好！

　　“殿下，你没事吧。”林意梦匆匆跑到太子身边，用身子撑住他。

　　谢落梧抱着小灵，看着林意梦扶住太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林意梦一手扶住太子肩背，另一只手藏在宽袖之下。太子所有注意都落在谢落梧身上，竟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便在谢落梧全心扑在小灵身上时，一声极轻的闷响忽然传来。

　　太子诧异的声音传来：“你……你为什么？”

　　谢落梧动作一顿，只见太子脚步踉跄，缓缓低下头去。

　　一根牛角长簪由他颈侧斜斜贯入，簪身没入血肉，只余半截莹白。鲜血在牛角簪上黏连成圈圈血迹，随后滚滚滴落。

　　那根白色长簪，正是昨日林意梦从林轻念手中夺走的那一支。

　　林意梦……林意梦要杀了太子？

　　谢落梧瞠目结舌地看向太子身后的林意梦，声音沙哑地问：“是你……你为什么要……”

　　林意梦脸色死白，她的下唇被她生生咬穿，已是鲜血淋漓。

　　她惊恐地看着谢落梧，好像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可她明明是想杀了太子，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那簪子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束缚一样，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太子受伤。

　　她想起了命运，她冲着谢落梧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落梧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血液上涌的嗡鸣声。

　　那根牛角簪贯在太子颈侧，鲜血流得满襟都是，可他竟还没有死。只是，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茫然的神色。

　　“你们，为什么会想杀我呢？”

　　他声音带着些疑惑，却仍是平淡无比，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微笑。

　　“晚禾……”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沾满了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小灵的。

　　“跟我走吧，晚禾。”

　　谢落梧看着那只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结了冰，太子不是个正常人。

　　太子是个疯子，只要他还活着，谁都走不了。

　　小灵走不了，林意梦走不了，楚流璟走不了，她也走不了，这个故事也永远不会结束。

　　这个世界也会因为他，彻底走向毁灭。

　　太子俯身微笑着望着她，“晚禾，你……你难道也要背叛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但谢落梧的心跳声却一声大过一声。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殿下，晚禾永远爱着你。”

　　她将手放在太子的手上，只觉得冰凉又黏腻。

　　她缓缓站起来，朝着太子的怀里扑去。

　　下一瞬，太子的身体颓然倾倒，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一柄短剑没入他的心口，剑尖自后背透出，带出一线血色。

　　太子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短剑，又缓缓抬眼看她。

　　“为什么……”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声音，“你……你杀了我？”

　　谢落梧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她眼中一片死色，绝望的冲着太子摇了摇头。

　　她心绪复杂难解，似有无尽苦楚，可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潮湿的棉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忽然往前倾倒，谢落梧下意识要退，却已来不及。

　　他的身体重重压过来，她身形一晃，被带着跪倒在地。

　　太子轻轻将下巴搭在她的肩颈处，潮湿的声音贴着她耳朵钻进来，“晚禾，做得好，你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

　　不，我不是宋晚禾，我不是宋晚禾……

　　可谢落梧说不出话来，她身体不住地打颤，只觉得自己正被一个恶鬼死死缠住。

　　“娘娘……”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意梦干涩的声音传来。

　　谢落梧缓缓回过神来，怔然望着林意梦。

　　太子……太子就这么死了？她杀了太子？她亲手杀了太子？

　　谢落梧仿佛被抽干一般，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她猛地推开太子，看着太子身下不断扩散的鲜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她又朝着太子爬去，狠狠地晃着他，“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她的意识在迅速抽离，不要，她不要再重来一次了。

　　林意梦被她这幅模样吓得动弹不得，吓得呼吸停滞，她又无措的看向小灵，却见小灵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谢落梧突然拔下太子胸膛的短剑，慢慢对准自己的心口。

　　她不想活了。

　　与其再睁眼回到浣衣局，不如就死在这里。

　　笼罩着殿宇的雾气正缓缓散去，殿外的景象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地上是大片大片暗红。

　　方才还在高呼天命的人，如今或跪或倒，已一动不动。

　　白玉石阶早已变了颜色，血水缝隙迅速奔往低洼处，太和殿外，好似被血洗过一般。

　　几队侍卫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为首的将领拎着长剑，身上甲胄已被血浸湿。

　　那人迅速赶进殿内，雾气中露出一张清冷和熟悉的脸。

　　他怔在原地，“落梧，求你……”

　　谢落梧不甘地望着他，只觉伤心欲绝，最终是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将短剑狠掷在地上。

　　她眼前一黑，灵魂便扑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