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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早就知道 谢 ...

  •   谢落梧揉着发疼的脖子,有些嗔怪地瞪了小灵一眼,“谁让你回来的?”

      小灵咬着下唇,飞快地扫了谢落梧一眼,又移开视线。

      “你有话直说便是,我难道能吃了你不成?”

      小灵狠了狠心,“璟王他……”

      她眼圈通红,十分不忍地看着谢落梧,“他死了……”

      谢落梧擦拭脖颈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她拿着一块浸透温水的帕子,自顾自擦着脖颈。

      小灵还当谢落梧受了大刺激,一时不能接受,终于落下泪来。

      “谢姑娘,我们趁着太子吊丧赶紧逃吧,没人能救你了。”

      谢落梧按着发疼处,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固然是个好心的,只是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楚流璟不会死。”

      小灵怔怔看着她,喃喃道:“可我明明在璟王府瞧见了璟王的尸体啊,他——”

      小灵到底不忍说出楚流璟身首异处之事。

      谢落梧照旧是轻飘飘的语气,“尸体这种东西,比活人更容易伪装。反正我是不相信楚流璟会死,如今倒是把你困进去了。”

      她竟又露出一个笑容来,“倒是你,等会吃些点心快些离开,晚了小命可就没了。”

      小灵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却仍旧流着。她忽然鼓起勇气,伸手牵住了谢落梧的手。

      “谢姑娘。”

      她又忘了喊娘娘,还不等谢落梧纠正,她继续道:“你不要再赶我走,打从你把我买回谢府时,我便发了誓,这条贱命属于姑娘了。”

      谢落梧见她实在情深意切,扶额叹了口气,无奈道:“命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把命赔给我。你好好听我说,这时候断不可意气用事。”

      小灵抬起眼,倔强地看着她,委屈道:“姑娘为何不好好听我的话。”

      谢落梧闻言顿了顿,可看着小灵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却也说不出重话来。

      若是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谢姑娘早就香消玉损,如今指使她的不过是个李代桃僵的赝品……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总好过让她死在这里,当下也不管小灵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话。

      她认真道:“其实我不是你家姑娘,谢姑娘她早在浣衣局时便没了,而我——”

      “我知道。”小灵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她声音脆生生的,却十分倔强。

      谢落梧震惊的看着小灵,她忽然想起,小灵从不曾真正问过她为何性情大变,也从不曾在她面前提起浣衣局那一夜。

      小灵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从前的谢姑娘,因为……因为谢姑娘死在我的怀里。”

      “我从天黑一直搂她到天亮,可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我怕周嬷嬷那些人折辱了她的尸身,便将姑娘藏在床榻之下。”

      “我向老天发了毒誓,若是谢姑娘能活过来,我愿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马。”

      谢落梧目瞪口呆地望着小灵,她本想说这世间岂有起死回生之法。可转念想到自身遭遇,终是一言不发。

      小灵又续道:“我没想到谢姑娘真的醒了过来,可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你不是从前那个谢姑娘。”

      谢落梧喉咙发紧,“你既然知道,为何不问?”

      小灵眼泪掉得更凶,却仍摇了摇头,“我不敢问,我怕谢姑娘又成了一具尸体,而你也很好,你是个活人,你是个好人。你……你何尝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听见了我的毒誓。我只知道,是你带着谢姑娘的身体走出了浣衣局。”

      小灵说到此处,已泪落不止,谢落梧有些迟缓地给她递过一张帕子。

      小灵将帕子攥在手里,哭得肩膀发颤,“我没能护住谢姑娘,如今她的身体,我总要护一程。求你不要赶我走,我早就做出选择啦。”

      谢落梧忽然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小灵不过是个幼稚的丫鬟。

      谢落梧替她擦了擦眼泪,心里绞痛,可面上平静如常,“话已至此,你更该明白,你留在我身边未必是报恩,反而像是送命——”

      小灵将脸埋在帕子里,闷声哭起来。

      谢落梧盯着她望了许久,忽然眼圈一红,“罢了。”

      她二人再无别话,只是折腾了半天,彼此都有些疲累。

      这夜佛堂外风雨欲来。

      佛堂里两个本不该相依为命的人,终究还是挤在一盏烛火下,谁也没有再赶谁走。

      ……

      翌日一早,楚流璟兰江遇袭而亡,嘉庆帝薨毙的消息公之于众,举国上下吊丧七日。

      此前亦传出林将军战死沙场,如此种种,扰得民心大惧。

      只道楚国国运已尽,怕是亡国之兆已现。偏巧又赶上一场连绵秋雨,冰凉的小雨洒个没完,更是一片凄凉。

      嘉庆帝新丧,宫中诸事皆由皇后与太子暂理。

      便在此种形势之下,太子却以一道废妃诏书同林轻念断个干净,另立宋晚禾为新太子妃,林意梦则立为侧妃。

      国丧当前,原不该另议婚封。可太子只说国本不稳,东宫不可无主,皇后便替他压下了一切异议。

      当圣旨传到东宫时,太子妃静静地跪在地上,“民女林轻念接旨。”

      她此时一身素装,面上毫无表情,全然麻木模样。

      此时别说是林意梦,便是众多宫人都有些诧异。

      人人都受她苛待良久,好不容易见她大厦倾倒,一无所有,岂料太子妃已成了行尸走肉般。

      便是再想羞辱,也不过是拳打棉花。

      众宫人拿余光睨着她,看着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草草系成一个松垮垮的包裹,暗自都有些鄙夷。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离开宫去,活该吃尽苦头。

      太子妃却觉得从未如此轻快过,她已打定主意,到京城外找到父亲后,此生拼尽一切也要照顾好林家的两个孩子。

      饶是付出一切代价,她也要给父亲养老送终。

      然而她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不断叫嚣,那声音指使她大吵大闹,指使她鱼死网破,指使她杀了林意梦。

      豁出她这条命不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意梦平步青云,那声音好像是她自己。

      她早知真心错付,可直到得知大哥死信那日,才彻底清醒过来。

      太子妃将手中的包裹打了个死结,正要转身离开,余光便见一行人直直朝她走来。

      她打眼一瞧,恰好看见林意梦一身华服走在最前侧。几个奴仆给她撑着伞,站在缤纷的碎雨中。

      “姐姐,”林意梦轻轻笑道:“此后这明月殿,便归我住了。”

      太子妃微微回过头,自顾自对付着手中的包袱。忽而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事,便探手进去摸了摸。

      那是林太师送给她的簪子,他曾围猎到一只纯白色的野牛,连那牛角也是通体雪白色。

      这只白色的簪子,便是那只牛角所出。整个林家上下,只有她一人拥有。

      而今她手指摩挲着这只簪子,触到那尖锐的发簪顶部时,脑海里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杀了她。”

      “杀了她。”

      “她怎配站在这个位置上?她那种人,怎么配爬到我头上。”

      太子妃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憎恶来,她死死攥着尖锐的簪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意梦看。

      林意梦微微抬起下巴,“姐姐,眼下这明月殿里的东西尽数属于我,怕是不能让你白白带走。来人,给我搜。”

      两名宫女领了命,便要上前来夺过她手中的包袱。

      太子妃脑海里的声音更加尖锐,她有机会杀了林意梦。

      在那两个宫女拿走她包袱的刹那,她大可以冲过去刺穿林意梦的喉咙。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她憎恶这张脸,憎恶这个人,毫无缘由。

      “杀了她!杀了她!”翻涌的恨意令她呼吸也杂乱起来。

      却在这时,手中的包袱被一把夺过,那根玉簪也落在地上。

      一阵叮咚清响过后,簪子竟然完好无损。

      那发簪立即被一名宫女捡起来,双手捧到林意梦身边。

      太子妃不知怎地,竟松了口气。

      林意梦冷笑一声,将那根簪子接过,在手中掂了掂,“你方才想杀我是吗?可惜你没那个本事。”

      这时那两名宫女已将太子妃的包裹打开,几件素色衣服随之散落,别无他物。

      “娘娘,这里只有几件衣裳,没有别的东西。”

      太子妃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的包裹摆正,又将那团被扯乱的衣服重新放好。

      她歪歪扭扭地打了个死结,随即拎着那包袱站直身体,“我可以走了吗?”

      “走?”林意梦把玩着手里的簪子,“谁允许你走了?休书只断了名分,却没有一道放你出宫的令。便是姐姐要出去,作妹妹的也要教姐姐一些做人的规矩。”

      她明知自己此刻像极了从前的林轻念,可她竟觉得十分痛快,痛快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林意梦给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那两名宫女立刻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架住太子妃,一直拖到林意梦身边。

      “大胆贱婢,看见侧妃竟敢不跪。”那宫女说着这话,脚尖便踢中她的小腿。

      太子妃膝盖一麻,吃痛之下不由得跪坐在地。

      脑海里的声音又在叫嚣:“不能跪,死也不能给这种低贱之人下跪。”

      太子妃闭上眼睛,细碎的冷雨一点点带走她的体温。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好似又看见林太师牵着两个孩子慢慢走远。

      她不能死,不能再让爹遭受打击。

      “给娘娘请安。”太子妃匍匐在地,恭顺地磕了三个头,“求娘娘垂怜,放民女一条生路,好照顾家中老小。”

      林意梦静静地站在雨伞下,看着太子妃的头发逐渐被雨水浸透,看着她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姐姐,明月殿内一草一木皆归我所有,包括你在内。”

      太子妃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声音带了些恼意:“我已经沦落至此,你还要我如何?”

      林意梦从宫人手中接过油纸伞,微微倾下身子,便给太子妃遮住了一方风雨。

      她冷冷道:“你折磨我那么多年,岂能让你这么走了。”

      她又扬声对身边的宫女道:“把她带下去,先做个粗使丫鬟,好生调教一番。”

      众宫人心中顿时窃喜,平日里所受折辱与打骂,日后有的是机会找补回来。

      几个嬷嬷已拥上前来,将太子妃从地上拽起。

      太子妃受此折辱,再难忍耐,咬着牙怒道:“林意梦,你何必如此得意?你当真以为太子心里有你吗?折桂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岂有此理!敢对娘娘口出狂言!你好大的胆子!”说话间,太子妃已挨了几个巴掌。

      林意梦却淡淡一笑,“姐姐也是担心我,只是要让姐姐失望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油纸伞从她手中轻轻落下,像一朵被掐断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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