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92、陈情书1 另

　　另一边，谢落梧正将一封信掷在火盆里，烧成灰烬。

　　那是楚流璟写的信，因为用的是简体字，谢落梧看得毫无压力。

　　他在信中简短写道：

　　“已同楚淮月汇合，不日宁国将派出使臣送来求和书。东北方边境高国突袭，林行远防范不及，前军遭受重创，现已退守边境诸城，此事暂且保密。”

　　谢落梧轻轻叹了口气，楚流璟写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见了个人。

　　可谢落梧知道，宁国国君不可能平白放下刀，高国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前动兵。

　　他每往前推一步，背后都压着刀兵以及人命的险局。

　　没想到楚流璟那日说帮她推进剧情，效果竟如此显著。

　　林行远虽在书中的结局也是死路一条，不过是在故事结局之时。

　　因着他的死亡，林家势力大减，太子再也不顾忌太子妃，将她贬为庶民，逐出宫去。

　　可没了林家的兵力支持，太子的势力也大为削减。

　　太子妃眼下还能回明月殿，是因为林家还没倒。

　　可若林行远败讯传回京城，林家这块护身符便会裂开。

　　到那时，太子妃连如今这点空壳体面都未必保得住。

　　谢落梧又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喊小灵：“小灵，辛苦你去找一趟林意梦。”

　　“是。”目送小灵离开，谢落梧拿出纸笔写了起来。

　　她写满了一封信，却又烦躁地叹了口气，将写完的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眼见信纸化为灰烬，她又托腮想，如今太子虽羽翼丰满，可少了林家的兵力支持，定会对楚流璟更加忌惮。

　　怕只怕他不按剧情逼死楚流璟，而是用其他手段。

　　剧情再可怕，至少有迹可循。太子若不走剧情，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为了让太子老老实实走剧情，不对楚流璟搞暗杀那套，只能由她来转移太子注意力。

　　太子这几日都在明珠殿。

　　他越是温声细语，谢落梧越觉得那支冷箭仍钉在自己背后。

　　她知道他所谓的保护，和杀人之间只隔一根弓弦。

　　但求那太子对宋晚禾真的是爱到骨子里，不然她算是玩过了火，小命也要搭进去。

　　“娘娘，林姑娘来了。”小灵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谢落梧一跳。

　　她脱口而出：“这么快？”

　　又低头看向火盆，见火盆里只剩下一片灰烬，连忙将火盆朝着桌子下踢了踢，这才开口应道：“进来。”

　　林意梦正要屈膝行礼，还未开口说话，便被谢落梧拽到椅子上。

　　“小灵，上一壶茶。”

　　迎着林意梦疑惑的眼神，谢落梧假笑道：“听说太子妃从宗人府回来了，她如今怎么样了？”

　　林意梦淡漠回道：“她活得好好的。”

　　谢落梧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她会来找我麻烦，一连等了几天，竟无任何波澜，当真是变了个性子吗？”

　　林意梦想起太子妃方才那些疯话，眸光微微一动，“倒不像变了性子。”

　　谢落梧抬眼看她，林意梦低声道：“更像是被抽走了魂。”

　　谢落梧静了片刻，没再多问。

　　林意梦又道：“娘娘，你找意梦来，仅是为打听太子妃的情况？”

　　谢落梧忙堆起一个假笑，“自然不是，我找你来，是为了多谢你出手相助，否则我已被那周砚知杀了。”

　　她忽然顿了顿，不知为何想到了周砚知那双凄凉的眼神。

　　他虽不是死在她的手里，却也是因她而死。

　　便是如此，她竟如此麻木，只觉得自己又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丝毫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可她一旦细想，周砚知死前的一句句话，都沉重地压在心头。

　　于是她硬生生将这件事按下去，如同把一具尸体重新按回水底，再起不能。

　　林意梦连忙回道：“娘娘莫要如此生分，意梦已向娘娘承诺过，自愿为娘娘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谢落梧回过神来，她牵住林意梦的手，柔声问道：“那你还愿意帮我吗？”

　　林意梦一怔，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娘娘尽管安排。”

　　她答得很快，生怕自己多做迟疑，惹得谢落梧多心。

　　谢落梧理了理思绪，慢慢开口道：“两日后，宁国使臣会送来求和书。”

　　林意梦大惊失色，诧异道：“宁国送求和书？他们不是要同高国联合，一起对付我大楚……他们又怎会求和？”

　　谢落梧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楚淮月生母乃是宁国公主，而今他正在宁国，自然能说服宁国国君。”

　　林意梦咬着下唇，皱眉想了许久，“那宁国国君没有子嗣，前段时间又战死了弟弟，所以，楚淮月要当宁国储君！”

　　谢落梧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真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要你将这件事告诉太子。还有一件事，林行远遭受偷袭，暂且退守边境诸城。”

　　“什……什么！？”林意梦猛然站起身来。

　　她虽被谢落梧夸赞聪明，可心里却越来越乱。

　　她忍不住想，不对，不对啊。

　　上一世宁国同高国勾结进攻大楚，林行远拼死抵抗，虽死伤惨重，却还是击退来敌，这一世怎会退守边境诸城？

　　若是内宅那些小事还好，可国家之事，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虽恨死林家，可听见林行远败退时，心口仍是空了一下。

　　那并非是对兄长的担心，是她忽然发现，连她憎恨的庞然大物，也会在一夜之间摇晃。

　　她的思绪越来越乱，看向谢落梧的眼神，也由疑惑变成了震惊。

　　“你，是你，是你让这些事提前了？”

　　谢落梧连连摆手，待林意梦情绪平静后，她才无奈道：“我平日里只在这东宫之中，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操控这些事。”

　　林意梦瞳孔一缩，不是谢落梧，那就是楚流璟了。

　　如此说来，晚禾娘娘之所以嫁入东宫，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出大戏。

　　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林意梦虽然觉得疑惑，到底不敢问出口，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愈加飘摇，愈加不可控了。

　　谢落梧见林意梦神色变了又变，亦知道林意梦心思太重，连忙开口道：“安心，不管结果如何，你一定会平安无恙。”

　　林意梦仍是忧心忡忡，“娘娘想让我将这些未来之事，透露给太子，好让他自乱阵脚吗？”

　　“算是吧，”谢落梧想了想，又道：“这些话不能由我说。我说，便是私通楚流璟。你说，便是预知未来。”

　　林意梦指尖微微一僵，现在太子要她当预言工具，连宋晚禾也要她当预言工具。

　　区别只在于一个拿她去杀楚流璟，一个拿她去救楚流璟。

　　林意梦在心里苦笑一声，原来她从太子妃身边走出来，也不过是从一只手落进另一只手里。

　　所有人都说要救她，可所有人都要用她。

　　她心中发寒，却仍旧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谢落梧说着话，转身从案几上拿过纸笔，“帮我写一封和离信，还要想办法保住我的命。”

　　林意梦准备接住纸笔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她才抬眼怔怔地看向谢落梧。

　　“什……什么？娘娘方才说了什么？”

　　谢落梧认真道：“帮我写一封和离信。”

　　林意梦沉默片刻，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娘娘，您与太子并非寻常夫妻，哪来的和离？”

　　谢落梧顿了顿，“那该写什么？”

　　林意梦看着她，缓缓道：“请离东宫的陈情书。”

　　谢落梧恍然大悟，“也行，意思到位就成。”

　　林意梦握着纸笔，仍是觉得荒唐，扭头问道：“娘娘要离开东宫？”

　　“不是，”谢落梧认真道：“我要让他知道，我想离开东宫。”

　　林意梦无言以对，只听谢落梧继续道：“然后你再想办法，让他别一怒之下弄死我。”

　　林意梦想说，太子未必会杀你，可她又想到太子妃耳侧那片血，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握着笔，第一次觉得这笔有千斤重，“可……可为什么呢？”

　　谢落梧笑道：“让他自乱阵脚。”

　　她要的不是让太子答应，她要的是让太子不答应。

　　最好让他怒，让他慌，让他再顾不得冷静安排楚流璟的死。

　　对太子而言，宋晚禾要离开东宫，比宁国求和以及高国突袭还要刺眼。

　　只要这封陈情书递出去，他便会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林意梦沉默许久，好似想通了某些关键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落梧疑惑道：“你叹什么气？”

　　林意梦道：“没什么。”

　　她摊平纸张，饱蘸墨汁，竟花了许多时间，才断断续续写出几行字。

　　“妾身福薄，不堪殿下厚爱。”

　　“愿请离东宫，长伴青灯，以全殿下清名。”

　　“……”

　　初秋微凉的天气，她竟是满头大汗，待到一封信写完，林意梦抖着手将毛笔放进洗笔壶中。

　　她低声道：“娘娘，写好了。”

　　谢落梧凑过去扫了一眼，“辛苦辛苦，喝些茶水歇息一番，小灵，倒茶。”

　　林意梦这时才发现，小灵那丫头不知何时回来了，桌子上倒了三杯碧色茶水。

　　她摇头拒绝，“多谢娘娘款待，只是今日事情太杂，意梦还要回去好好琢磨一番。”

　　谢落梧亲善笑道：“好说好说。”

　　林意梦这厢刚走出房间，便听见小灵读信的声音。

　　“妾身福薄，不堪殿下厚爱……”

　　谢落梧听得直皱眉，“太委婉了吧？他能看懂我想跑路吗？”

　　小灵道：“娘娘放心，越是委婉，太子越会生气。”

　　谢落梧想了想，“说的也是，你继续往下读。”

　　林意梦不由得顿足不前，心里的疑惑如春草攀升，无法遏制。

　　难道晚禾娘娘不识字吗？小灵又将信完整读了一遍。

　　房间里仍在断断续续的读信，很快又传来谢落梧夸赞的声音。

　　林意梦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离开角落，可她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一坛苦酒，整个人有些头晕眼花。

　　她忽然想到，宋晚禾不可能不识字，谢落梧也不可能不识字。那么此时在东宫里的女人，既不是那两名长相相似的女子，又会是谁呢？

　　林意梦心头苦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想通这件事，硬生生中断了满腹心事。

　　现如今她不过是棋盘上杀剩下的棋子，只希望她在被吃掉之前大仇得报。

　　她在东宫走了许久，因着太子的嘱咐，她已不同往日那般处处伏小做低。

　　可除了太子之外，谢落梧当真值得她信任吗？

　　林意梦只觉得如履薄冰，但她亦无更多的选择。

　　她忽然觉得这东宫像一张网，太子妃被困在里面，谢落梧被困在里面，她自己也被困在里面。

　　可谁也没能真正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