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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变化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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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京城里的戏文却先改了词。
前几日,茶楼酒肆里唱的还是太子妃妒杀良媛,一尸两命。可不过隔了两日,便有人说,当日之事怕是另有隐情。
有人说,那折桂本就不是安分之人,仗着腹中子嗣,故意在太子妃面前挑衅。
也有人说,太子妃纵然跋扈,却也不是蠢人,怎会在满园宾客面前亲手杀人。
再后来,当日在场的几个女眷也陆续改了口。
她们说:“当日并非太子妃主动杀人。”
又说:“是折桂自己抓住太子妃的手,怕是原想诬陷,却没控制好力道,这才香消玉殒。”
话传到最后,折桂便不再是被太子妃妒杀的可怜良媛,而成了贪心不足,最终咎由自取的侍妾。
那传话的嬷嬷压低声音道:“林太师私下里求见了陛下,也不知许了什么条件,这案子怕是要翻过来了。”
林意梦动作微微一顿,她对此并不意外。
林太师只有这一个嫡女,便是太子妃当众杀人,便是折桂腹中还怀着太子的孩子,他也总会想办法替她把这条路铺出来。
更何况,嘉庆帝本就不愿东宫丑事闹大。
折桂死了便死了,一个没有出身的妾室,又有谁会在乎她。
短短几日,折桂的死因便被改了又改。到最后,她竟成了自己害死自己的人。
林意梦垂下眼,心底浮起一丝失落,却也谈不上失望,她一早便知道林太师一定会出手。
只是亲眼看见一个人的死被这般轻飘飘地翻过去,仍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潮湿的棉絮。
又绕过一个院落,她总算是乘着车马到了宗人府。
林太师已经等在那里,太子妃站在他身后,姿容萧索,一身华服早已浸透狼狈,皱成一团团的模样。
林意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屈膝行礼后,便拿出矮凳垫在太子妃脚边。
太子虽说让她日后留在身边,可这几日诸事混乱,名册未改,她仍旧是明月殿的人。
她还以为林太师会对太子妃呵斥一番,可林太师只是牵着太子妃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轻念,您要处处小心。”
“爹……”
林太师声音一顿,又改了口,“娘娘,微臣老了,你要学一学意梦的性格了。”
林意梦听得此话,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林太师在林府时,时常这般对太子妃说教。
然而太子妃不仅大吵大闹,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对林意梦恶毒咒骂。
林意梦等着太子妃再次对她冷言相向,然而此时的太子妃却一言不发。
她竟乖顺地点了点头,任由林太师牵着她上了马车。
林太师又转过身来,“走吧,意梦。”
“是。”林意梦扶着太子妃和林太师上了马车,又收起矮凳,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林太师。
在她印象中,林太师身材高大,气势压人。可此时的林太师一脸疲惫,便是说话也是那般小心翼翼。
林意梦知道他是怕刺激到太子妃,生怕他的女儿再受打击。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心头一酸,可随即又觉得委屈。
委屈到眼前模糊,委屈到此生无法释怀。
她也是他的女儿,却不能当他是父亲,只能当他是主子。
正在这时,她听见林太师回身对她道:“意梦,你也上来吧。”
林意梦低眉顺眼,却淡淡回道:“承蒙林太师厚爱,奴婢不配。”
她的头脑刹那清醒,委屈也骤然止歇,亦无情绪波动。
她并不需要一个父亲。
她早就不需要了。
……
太子妃回到明月殿后,那些个宫人又如往常般小心翼翼。
众人说话时连气都不敢喘重,生怕说错了只言片语,惹得太子妃生气。
可日子过了三五日,太子妃非但没有苛责任何下人,便是那些妃子过来请安奉茶,也被她无视了去。
她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此事已传遍东宫各处,那些个宫女太监纷纷揣摩,太子妃在宗人府里,怕是受了大折磨,这才改了性子。
只有林意梦心中清楚,因着林太师的身份,宗人府的人定是不敢对太子妃造次,哪会让她受了气。
更何况死了的折桂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人,偶然得了太子恩宠。
若非太子妃在大庭广众下杀人,闹得沸沸扬扬,她怕是连折桂这个人都忘了。
太子妃不是被宗人府折磨成这副模样,她是被太子那一剑打碎了。
因而,林意梦觉得太子妃不过是心情不好,再过了三五日,定会跋扈如常。
她不想要太子妃这样安静,她想要她哭闹,想让她发疯,想让她跪地求饶。
说不定,她只是在装可怜,等着太子过来道歉。
林意梦心一横,便将太子妃的燕窝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她佯装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娘娘饶命!”
等了片刻,却见太子妃却一动不动地靠着窗户,远望着外头逐渐凋零的秋景。
她任由秋风涌入房间,卷走房间内本就不多的热气。
若在从前,她会让人掌嘴,会让人跪到天黑,会把整间屋子的东西都砸了。
可如今燕窝洒在她脚边,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连嫌脏都懒得说。
林意梦又磕了几个头,她仍像丢了魂那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太子妃这副模样,像极了她上一世等死时那般。
然而她随即又想,不,完全不一样,她上一世哪里过得这么舒坦。
太子妃的下场,一点也不可怜,一点也不狼狈。
林意梦收敛思绪,她又跪了片刻,见太子妃仍是那般木讷,便轻巧地从地上站起,拿起一件长衫笼在太子妃身上。
“娘娘,”林意梦轻声唤道,“天冷了,不能再这般吹风了,还是出去走一走的好。”
“不如去明珠殿找太子,他这几日一直陪着晚禾娘娘。”
她说这话时,畅快中夹杂着些许痛苦,这份情感绵绵不绝地融入窗外秋色之中。
见太子妃仍旧一动不动,林意梦便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风卷着窗纸轻轻作响,许久之后,太子妃忽然回头冲她喊道:“折丹。”
林意梦指尖一顿,折丹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了她耳中。
她斜睨了太子妃一眼,“娘娘,你认错——”
“我认错人了,”太子妃喃喃道:“折丹死了,折丹被我赶去柴房,被女鬼杀了。”
“那女鬼是谢落梧啊,是被我害死了谢落梧啊,我……我怎么会觉得太子的心上人是谢落梧呢?”
林意梦沉默地捡起碎片,再次听见太子妃哑着嗓子道:“太子心里只有一个人,只有宋晚禾一个人。”
“他那般怕水,竟为宋晚禾跳下水去。”
她又疯疯癫癫道:“不对,太子会水,太子会水啊……”
“太子会水,又为何被你救上来?又为何要娶我报恩?”
林意梦听得悚然,她侧目看向看守的宫人,正要开口劝阻,可话到嘴边,照旧又咽了下去。
让人听见才好,最好传到太子耳朵里。
可她又忍不住生出另一种寒意,她忽然分不清,太子妃究竟是疯了,还是终于清醒了。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疯话,竟都像真话。
林意梦默不作声地擦干地上的燕窝粥,端着碎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