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0、报仇

　　林意梦站在秋日的日光下，面前是一池晃动的秋水。

　　她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的湖水上，而是湖中心的六角亭上。依照谢落梧的说法，她要向太子透露未来之事。

　　可她为什么会要求自己这般做法呢？

　　林意梦心思颇多，可思来想去仍旧不得其解，明明谢落梧是璟王身边的人，她应当为璟王考虑才是，而今她分明是在帮太子。

　　莫非是谢落梧发现改变不了任何事，便临阵倒戈到太子这边？

　　更古怪的是，这些明明是在两年后发生的事，竟全都提前发生了一般。好似谢落梧为了达成目的，在不断地加速一切。

　　林意梦心绪乱得像麻绳，却在这时见一名宫人行色匆匆绕过那一排柳树，直直朝她走来。

　　“殿下请姑娘过去一叙。”

　　林意梦的心沉了沉，她还未揣摩出谢落梧的想法，更没有机会去寻找答案，如今竟像是参加一场没有把握的考试那般。

　　“是。”她忐忑不安地应道，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绕过曲折的水上回廊，便见太子独坐在凉亭之中，望着一池的残荷发怔。

　　“殿下。”她轻轻喊道，虽说太子此时正背对着她而坐，可她仍旧是弯了弯身子。

　　等待林意梦的是一阵沉默，唯有两三只落单的大雁扇动翅膀，逐渐消失在碧空之中。

　　林意梦又迷茫的等了片刻，终于听见太子那淡漠的声音响起，“意梦，你来了？”

　　“是。”

　　她回话时，太子已经转过身来，林意梦偷偷抬起眼，诧异发现太子面色苍白，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也溢满憔悴。

　　林意梦迟疑着开了口，“殿下，你……”

　　太子微微抬起嘴角，“我有事要问你。”

　　林意梦垂下眼眸，“意梦定知无不言。”

　　她果然要做出选择，是听从谢落梧的计划，将她口中的未来之事告诉太子，还是按照她自己的前世，说出一切。

　　前世的这个时间，宁国应向楚国出兵，霸占楚国两座城池，而楚流璟则苦战半年，最终守住疆土。

　　她到底该向太子说哪个答案？

　　太子站起身来，虚虚抬起她的胳膊，牵着她走到石桌旁坐下。

　　林意梦不可遏制地飘飘然起来，饶是心中紧张，却更加乖顺。

　　“意梦，我想问你，楚流璟近日与宁国有何谋算？”

　　他眼神缱绻地望着她，好似浸透了软蜜一般，听得她头昏脑涨，立时便要将前世所发生的事说出来。

　　然而在她开口的瞬间，她猛地想起上次见林太师时，他曾说过林将军被高国战事缠身，又说璟王支援不知何时到场……

　　她霍然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太子。但见太子眉目和善，毫无一丝机心在。

　　若换成任何一人过来，只会觉得太子为人谦和，虚心求教。

　　可林意梦心中却忽地清明起来，连林太师都知道的事，太子怎会不知？他哪里是在问自己未来之事，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怕是太子从来不是他表现出那般温良。

　　这个想法在出现的刹那便立刻生了根，一切也变得可疑起来。

　　“回……回殿下的话，璟王此时并未在宁国，他此时正前往高国支援林将军。”

　　林意梦将谢落梧口中所说的未来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太子。

　　只是她心中不安感越甚，待话说完时，已如惊弓之鸟。

　　她知道她最终是成了谢落梧的棋子，她别无选择，谢落梧早已将未来之事改变。

　　太子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仍是憔悴，眼底却多了一丝赞许。

　　“那你可知，楚流璟此去高国，是死是活。”

　　刹那，林意梦的冷汗再也止不住，她好似冷到了骨头缝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璟王是死是活，谢落梧从未提起过，她此时哪里有答案。

　　太子微微弯下身子，侧脸望着她，他声音仍旧是儒雅随和，“意梦，你知道吗？”

　　林意梦强装镇定，暗自咬了咬牙，“回殿下的话，奴婢好似梦到，璟王安危堪忧，恐……恐要身首异处。”

　　“如何身首异处？”

　　“璟王他……他被挂于城头之上，受尽万民唾弃。”

　　情急之下，林意梦竟将上一世的结局说出，她再难稳定情绪，匆匆从太子手中抽出手来，跪倒在地。

　　“殿下饶命！是意梦口无遮拦，还望殿下宽恕！”

　　“怎么越发生分起来了。”太子将她轻轻扶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我二人何时这般生分？”

　　林意梦强压着颤抖，“意梦实在惶恐。”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凉亭角落，越发觉得未来不可捉摸。

　　她所知道的一切已经被推翻，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第二个折桂……

　　“你先退下吧。”太子终于开了金口。

　　“是。”林意梦垂头离开，在她离开凉亭后，不由得加快步伐，匆匆离开此处。

　　回去后，她便病倒在床，一连躺了三天，只觉得头昏脑涨，噩梦连连。

　　她总会回到那灰暗的明珠殿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所谓的重生不过是一场幻梦，她至今仍在苟且偷生。

　　偶尔又会梦见，她已重活一世，那一世的她也在帮助太子铲除障碍，最终死在长公主手里。

　　在不知几次梦醒时，她终于从床上猛地坐起，便看见数名宫人在床侧忙个不停。

　　见她坐起身子，一名宫女急忙凑上前来，“林姑娘，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三日，从未见太子如此焦急过。”

　　另有几名宫人围上来，纷纷嘘寒问暖，约莫是觉得林意梦受宠，封妃之事或早或晚，先行混个脸熟，倒是也可鸡犬升天。

　　林意梦虚弱地摆了摆手，忽然察觉被子下的衣裳被轻轻扯动，不耐烦地看过去。

　　“小……”她差点惊呼出声，视线在蹲在床边的小灵身上停了停，便不悦扬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灵佯装离开，却在众人出门后，快手快脚地合上门，跑回林意梦身边。

　　“林姑娘可知我家娘娘如今怎样了？”

　　“你家娘娘近况如何？”

　　她二人一般着急，竟问出同一个问题，顿时噤声愣在原地，片刻后，林意梦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只知你家娘娘被关进佛堂，倒不知关了几天。”

　　“林姑娘已昏迷三日多，那我家娘娘岂不是被关了五天？”小灵双手勾绞，言语里都是关切。

　　林意梦此时才知，谢落梧的和离书竟真的给了出去。

　　除此之外，她更是听到几件不得了的大事，宁国的使臣在京城被杀，宁国国君勃然大怒，举国上下讨伐之心极盛。

　　怕是那宁国要再次联合高国，形成纵横之势，对楚国进行围剿。

　　小灵暗自咬了咬牙，“定是太子杀了宁国使臣，此事是璟王促成，除了害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再无他人知晓！”

　　林意梦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此事虽利国利民，却不利太子，璟王若是真促成此事，于太子又是威胁。”

　　她说及此处，终于明白过来谢落梧为何要她告知太子未来之事。她并非帮助太子，而是要把太子逼到绝境。

　　太子为了登上皇位，下一步必定是逼当今圣上……

　　她猛地捂着嘴，一颗心狂跳不止，又引得她咳嗽数声。

　　小灵见她表情突变，忙去给她轻拍后背，“林姑娘，你……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意梦稳了稳心神，按下小灵胳膊，这才低声道：“晚禾娘娘既让你出宫躲避，你为何还要回来？”

　　小灵沉声道：“三两句话也说不清，只是我家娘娘若是遭遇不测，我此生枉做了一回人。”

　　林意梦此时仍在惊惧之中，她耐心劝了几句，见小灵实在难以说通，便换了个说法，“小灵，有件事只有你能做，你一定要出宫去，才能将宫外消息带进来。”

　　小灵怔然望着她，垂下眼眸琢磨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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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比林意梦预想的更快。

　　在宁国同高国联合数日后，连破楚国边境几大城池，林将军死守诸州，最终被高国将领割下首级，悬于旗帜。

　　楚流璟带兵由西南方赶去支援，一番缠斗之下，这才守住诸州，夺回林将军首级，遗体不日运回京城。

　　消息传回时，楚国上下一片哀戚。至此，嘉庆帝始知林行远谎报军情、宁国使臣被谋害于京城之事。

　　是日，龙颜大怒，一道圣旨将林太师贬为庶民，另没收家产，发回原籍。

　　据说同林家关系紧密的众多官员，或多或少都遭受牵连。

　　当小灵将此消息透露给林意梦时，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曾认为林家这般大家贵族，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便是施加报复，也只能徐徐图之。

　　岂料林将军一死，便让林家元气大伤。

　　她同林将军并无多少交集，只是在她年幼时，林将军曾给她分过几个糖果。

　　细细想来，她在林家只得了这么些好处。可惜林将军早早去了战场，之后再无交集。便是林将军偶尔从战场回来，也是众星捧月般，再未同她说过话。

　　因而当林意梦听得林将军的死信时，第一时间想起的竟不是林将军此人本身，而是那包在油纸里的几颗糖，以及那几颗糖细腻的甜味。

　　她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可另一头，一声又一声哭嚎响起，竟是安静多日的太子妃。

　　这些天她的存在感极低，以至于很多宫人都当她仍在那宗人府中。

　　这段时间东宫内务皆由林意梦主事，此时太子妃发了疯似的要出宫，立时便有宫人过来禀告。

　　“娘娘，太子妃发了癔症，方才差点撞了柱子，铁了心要去林府一探，求娘娘救命！”

　　林意梦一顿，和小灵交换眼神后问：“太子此时正在何处？”

　　小灵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角，附耳低声道：“太子一早便去了朝堂，听说那朝堂之上对他口诛笔伐，皇上一怒之下令人把太子押到了御书房，怕是要——”

　　林意梦按下她的话头，冲着她道：“不可胡言乱语，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同小灵说完话后，复又扬声道：“不必声张，带我过去。”

　　小灵啧啧感叹，这才过了几天，怎么感觉林意梦这个小宫女变得这般厉害。

　　若是她再长大些，说不定也能当个掌事的大宫女，到时她多拿点银子，多买几家临街的铺子。

　　“啊呀，这个时候太子不在，人人又围着林姑娘转，我何不去佛堂找我的谢姑娘啊！”

　　小灵眼睛一亮，当即心生欢喜，偷偷摸摸地朝着佛堂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