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1、轻蔑

　　待林意梦到了太子妃住处时，太子妃已过了气，昏死在中堂之上，惊得一群宫女不断惊呼。

　　她跨过门槛，冷眼看着房间里的鸡飞狗跳，“吵什么吵，人又不是死了，怎这般没有规矩？”

　　一群宫人立刻噤声，垂手站到一边，等着林意梦的差遣。

　　林意梦点了几名较有力气的丫鬟，命她们将太子妃移到床榻之上，另派了人去准备些热水。但见那群宫女婆子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背的拍背，好一通忙活后，太子妃终于悠悠醒转。

　　“姐姐，喝杯茶吧。”

　　太子妃惨白着一张脸，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秀发此时也丝丝缕缕的散落下来，挂在松垮的白色寝服上。

　　她抬眼看了看林意梦，正要张口说话，一杯冷透的茶水已递到嘴边，直直地灌了下去。

　　一阵沁凉感直达心底，意识也清明起来。

　　她提起力气推开身边的宫女，连连干呕数声之后，这才抓住林意梦衣摆问道：“我爹呢，我爹怎么了？”

　　林意梦轻轻提起衣摆，“林太师徇私舞弊，已被贬为平民，多亏了皇恩浩荡，留他一条性命。”

　　太子妃闻言一怔，不由得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我爹可是林太师啊！太子呢，快让太子来见我！”

　　她踢开周围宫人，将床榻上的被褥枕头一件件砸出去，“听不见本宫的话吗！意梦……意梦，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跌落在地，死死攥着林意梦衣角，“你告诉我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

　　林意梦垂手望着满脸泪痕的太子妃，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好似成了模糊的幻影，眼前的场景渐渐扭曲，逐渐扭曲成昏暗的明珠殿。

　　她手足尽废，只能在阴暗的地上蠕动。

　　那时正值隆冬腊月，太子妃披着一件狐毛大氅，怀中抱着一个紫色的小火炉，弯腰对她笑道：“本宫不日便要做皇后了，日后怕是不能再来看妹妹了。”

　　林意梦嘶哑着嗓子诅咒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太子妃笑出声来，“你？你当人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你成了鬼我难道就怕你？鬼本就怕人七分，你现下活着且怕我十分，算起来你可是怕了我十七分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难道他不怕我哥回来吗！”一声哭嚎将林意梦唤回现实，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弯下身子，冲着太子妃低声道：“林行远镇守诸州不利，此时已身首异处，怕是回不了京城了。”

　　太子妃脸色一变，“我不信！”

　　林意梦站直身子，冲着她轻笑一声，便对那些个宫人说道：“太子妃娘娘受了刺激，你们先行退下，让她好生冷静一番。”

　　“你骗我！我知道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有个好爹爹，有个好哥哥！”

　　房门忽然被合上，刺耳的声音也被隔开来，众人却都听见了卧房内的哭嚎声。

　　“哥……大哥——”太子妃匍匐在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作痛，“我不要嫁楚流时了，我不要做太子妃了，我也不要做皇后了，哥——”

　　林意梦不为所动，仍旧是垂眸看着她。

　　太子妃忽然一声惨叫，猛地咬住舌尖，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她艰难地喘息着：“带我去见太子，太子……太子一定能救我爹……”

　　“没用了，没有人能帮你，你所有的靠山都塌了，林轻念。”

　　林意梦原以为太子妃仍要发疯，可在看到她一动不动的瘫坐在原地时，微微有些吃惊。

　　太子妃在遭受接连打击之后，竟平静下来，她此时心如死灰，头脑竟清晰起来。以往她不愿去琢磨的事，此时一件件的摊开在她面前。

　　比如，太子从未爱过她，又比如，太子其实很擅长浮水。

　　时至今日，她林家落入这般境地，既是命运使然，也是她的幼稚与愚蠢。

　　“林意梦，求你……你能带我回家吗？”

　　林意梦一声轻轻的嗤笑，“跪下。”

　　太子妃缓缓直起上身，如同木偶一般跪在地上，膝行到林意梦脚边，“求你带我回家，让我看一眼，只要看一眼。”

　　林意梦望着脚边的人，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震颤感将她包裹，好似曾被挖空的心在此时终于得到修补。

　　然而这些远远不够，一点也不够。

　　……

　　昔日里门庭若市的林太师府，此时已被彻底查封，府内的仆人或是赎回身份，或是去了其他府邸。

　　因着林意梦得了太子的腰牌，府门前值守的官兵并未为难，将小轿引到角门放行。

　　“娘娘们来的巧了，这会林老爷还未离开。”

　　太子妃心头一跳，却不敢催促教父，只暗自攥紧手心，耐心等待。

　　进了府打眼一瞧，才发现其中值钱的物事和摆件，早被搬了个空，徒留下一派萧索。

　　林意梦刚刚踏进后院，便看见那株不知道多少岁的银杏树，此时枝头上挤满橙黄的叶片，衬的这秋日更加色彩分明。

　　正在此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林太师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孙子，正准备出了府门去乡下。

　　林意梦的视线缓缓从银杏树上移到林太师身上，老年官场失意加上丧子之痛苦，他竟衰老至此。

　　“爹……”太子妃脚步轻快的迎过去，她音色如常，好像还是少女时那般天真烂漫。

　　她故作轻松道：“爹，轻念来晚了，你要到哪里去？嫂嫂和几个姨娘呢？”

　　林太师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叹了口气，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老仆满脸苦相道：“几名姨娘已经被卖了，少夫人……哎，少夫人气不过，跟着林将军一起去了。”

　　太子妃身子一颤，却咬牙强作镇定，连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没关系，爹，我去把姨娘都买回来，东宫那么大那么空……轻念能养着你们……没关系。”

　　她琐碎的说着，伸手便去拿林太师的包裹，可林太师身体微微侧过，太子妃便抓了空。

　　林太师无奈的摇了摇头，“如今太子处境也不甚好，所幸乡下还有几间祖宅，离京城并不远。到时再捡两块荒地，把两个小娃娃养大，也是皇恩浩荡，待我林家不薄”

　　“爹，可是，爹——”

　　“不必多言，你快些回去吧，此时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对太子有所影响。”

　　太子妃仍不死心，她堪堪拽住父亲衣角，仍旧被轻轻推开。

　　她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再难说出完整的词句。

　　林意梦仍旧是冷眼旁观，见林太师朝她走来，似要叮嘱些话，忙颔了颔首退到一边。

　　她这般生分，林太师也不好再开口，便晃了晃啜泣的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林意梦的视线却一路追随过去，她心中思绪何尝不是百转千回。

　　回想上一世她受的那般委屈，哪怕林太师稍微给她一点帮助，她也不至于沦落那般。如今他人做了鱼肉，竟成了这般良善模样。

　　她终是一声不吭的看着几人走远，心中倒也清楚，林太师上一世无疾而终，今世这般下场，同她之间因果颇深。

　　复又看向林轻念，见她眼神一派死灰，唇无血迹，心里涌出一丝冷笑。

　　都是太子妃的错，是她咎由自取。

　　“娘娘，日落夕阳，该回宫了。”林意梦站在银杏树下，目光清清冷冷的将她望着。

　　“意梦，你能救救爹吗？他需要你。”

　　“什么？”林意梦嗤笑出声，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冷漠，却在这瞬间被愤怒冲得头脑发昏，“需要我？为什么需要我？当初受尽好处的人不是你吗？你是林家的女儿，我是林家的婢女。而今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你竟让我去照顾一个老头子？”

　　太子妃有些震惊地看向林意梦，可惜光线蔼蔼，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饶是一个轮廓，她也知道那张脸此刻是如何的鄙夷，又是如何的不屑。

　　“意梦，你恨我抢了你的姻缘，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你也看到了我的下场。是我平日里飞扬跋扈，可爹没有错啊，他待家人一向和善……”

　　林意梦冷笑着望着她，起初，她隐约起了一些恻隐之心，也知道这全是自己骨子里无法做狠，可到了此时此刻，才发现太子妃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恨何事。

　　她恨太子妃没心没肝，更恨林太师的不闻不问。

　　“林轻念，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他待家人一向和善，可他与林家上下，谁曾把我当过家人？我唯一的家人只有娘亲，可她被你害死了！我恨不得让你们全死了才好，如今林家得了这个下场，全是我宽宏大量！”

　　太子妃心头一颤，恰好一阵秋风刮过，银杏叶哗啦啦落了她满身，她却毫无察觉。她只觉得诧异，诧异于林意梦从何得知她杀了沈姨娘。

　　明明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瞠目结舌的看向林意梦，“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她侧脸对上林意梦的视线，在此日最后一缕光线中，好似看到林意梦浑身上下脏污不堪，一双眼里流出血泪，却固执的瞪大眼睛看着她。

　　“林轻念！我一定会报仇！”

　　太子妃“啊”的一声跌坐在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幻象不知为何如此清晰，她又朝着林意梦看去，可此时却已彻底黑下来。

　　“那不是我走的，那不是我做的！”她尖叫出声，可她随即想到，如若她有机会，一定会做出那种事来。她恨林意梦那双无辜的招子，也恨林意梦天生聪慧。

　　她早就在小时候恨上她了。

　　太子妃蜷缩在银杏树下，这棵她出生时便蓬勃生长的大树，此时仍旧将她抱在怀里。

　　她想起嫂嫂来，嫂嫂吊死在正厅的红木横梁下，她干脆便死在这棵银杏树下。

　　不，不能，她还不能死，她若是死了，林太师该怎么办。

　　太子妃抱住头，第一次觉得活下去这件事，比死要难上数百倍。

　　几名宫女提着灯笼走进小院里，昏黄的烛火闪的树影交错。

　　“娘娘，晚上风大，该回去了。”

　　林意梦缓缓拍下肩膀上的落叶，用余光轻蔑地睨了太子妃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