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78、命运1 阿

　　阿福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别的选择，他必须要帮着谢落梧说服其他人。

　　他被夺下匕首，连同方才的勇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重新跪伏在地，哆哆嗦嗦道：“请太子殿下明鉴，小的看错了人。”

　　“小的从来没同他人说过，小的那夜看见的姑娘是晚禾娘娘。”

　　“只不过小人多嘴，说璟王带着个天仙，是小人亲自上的点心。他二人走后，小人多瞧了两眼，下意识便觉得，这天仙必定是个王公贵族。”

　　他好似已接受自己的处境，心中虽害怕得紧，可到底擅长言谈，此时认清阵营，说起话来愈加流畅。

　　“此话不知怎传了出去，成了晚禾娘娘与璟王勾勾搭搭。”

　　“小的从未见过晚禾娘娘，又怎可能认定是她？”

　　阿福抬起头，飞快看了谢落梧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如今面对面细看，那姑娘分明是其他人啊！”

　　他说完话，不住地磕头。

　　在场之人，脸色都有了微微变化。

　　那些那些东宫女眷原本以为是太子妃敲打侧妃，岂料她奸计败露，眼下怕是要引火烧身，不知该如何收场。

　　尤其是林意梦与折桂，两人虽一左一右扶着太子妃，可内心早就为谢落梧拍手叫好。

　　谢落梧忍着头晕目眩，顺着阿福的话说道：“说到底还是晚禾不好，没有讨得太子妃欢心，也没有伺候好太子，这才让人轻看了去……”

　　太子将谢落梧打横抱起，见她衣衫已被血液濡湿，脸色惨白如纸，他眸色沉了沉。

　　“太医还没到吗？”他声音又恢复平静，却让周围人瞬间低下头去。

　　“晚禾若有半分差池，今日在场的人，谁也摘不干净。”

　　太子妃还要开口为难，却见太子斜睨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又带着一丝警告。

　　“太子妃今日受惊，神思不稳。”他淡声道：“送回明月殿静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殿。”

　　周围人都抽了一口冷气，这话说得虽体面，却是谁都听得出来，太子这是要将太子妃软禁起来。

　　太子与太子妃感情虽算不得伉俪情深，却也向来和善美满。

　　如今宋晚禾来了没多久，便让他二人关系破裂至此。

　　太子究竟偏爱谁，已是一目了然。

　　“楚流时，你你……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太子妃眼睛圆瞪，满是不可置信。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她与太子成婚之时，太子对她是何等的温柔。

　　那时她也曾以为，自己会是一生一世被人珍重的太子妃。

　　可如今，他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留给她。

　　太子没有再看她，只冷声道：“还要我再说一遍？”

　　几个婆子匆忙走上前来，一边低声劝着太子妃，一边连拖带拽着她朝后院而去。

　　谢落梧冷眼看着太子妃走远，视线却在不经意间与林意梦撞上。

　　她见林意梦惊慌地移开视线，心情又沉了沉。

　　依照剧情，此事的主角应是林意梦。

　　可现如今，只消她出现在故事之中，便成了推进剧情之人。

　　谢落梧忽然觉得身不由己，好似又被死亡循环的压力追上，顿感疲惫。

　　目送张牙舞爪的太子妃走远，她这才收回视线，将脑袋轻放在太子肩膀上。

　　眼泪也顺势滚落而下，“殿下，晚禾要怎么做，太子妃才能接受我？”

　　太子垂眸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了些，“不必想这些，这东宫里，没人能越过我为难你。”

　　此时几名女医也提着药箱赶来，匆匆接过谢落梧，“殿下，臣女先给晚禾娘娘止血。”

　　太子望着怀中的人，目光缱绻，声音却仍旧平稳，“我同你们一起进去。”

　　他说罢，又扫了一眼众人，“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退开。

　　却在几人离开之时，谢落梧看见跪在地上的阿福，又给小灵使了个眼色。

　　小灵立刻会意，连忙扯住阿福，一路将阿福带出东宫，后又朝着后宫角门走去。

　　在无人之处，她从怀里掏出五锭金子塞到阿福怀里。

　　“这里有五锭金子，另有几张银票，跑远些，别再回天香楼了。”

　　阿福早就呆若木鸡，拿着金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连滚带爬地离开。

　　可他没能出京。

　　次日清晨，有人在城门附近的窄巷里发现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形瘦小，死死护住怀里的金锭，一双眼睛被人挖了去。

　　天香楼少了一个多嘴的小厮。

　　京中却无人留意。

　　家人哭天抢地，最终哭声也消散在碧空之中。

　　……

　　另一边，林意梦本以为今夜会难熬至极。

　　毕竟太子妃受了这等委屈，定会把怨气加倍撒在下人身上。

　　可太子妃此时沉默不语，她连妆容都未曾卸下，只默默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她明明眼睛还睁着，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林意梦虽觉得诡异，却也不想节外生枝，默默将手中的汤药倒了。

　　太子妃如今已被软禁，暂时翻不出浪来。倘若再下药，反倒容易惹人查到她身上。

　　更何况她还要去找折桂，她必须知道，折桂在边境到底与太子发展到哪一步。也必须知道，太子如今究竟还需不需要所谓的预知梦。

　　太子妃精神早已透支，没了药物加持，自是入睡极快。

　　林意梦又在寝宫里呆了片刻，直到确定太子妃呼吸绵长，这才轻轻退出房间，偷偷敲开了折桂的房门。

　　她已经月余没有见过折桂，只觉得她眉目之间仿佛多了些别样的神色。

　　那神色不再是从前伺候太子妃时的小心翼翼，倒像是忽然尝过一点甜头，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折桂看样子已等了她多时，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见到她，便惊喜地将她迎进房间里，不住地说道：“你可算是来了，可算是来了。”

　　她复又说道：“多亏了你写的东西灵验，帮了我一次又一次。”

　　“你简直比我亲妹妹还亲，简直是我的大贵人。”

　　林意梦轻叹了口气，“深更半夜，你喊我来这里，便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折桂抱着她的胳膊，亲热道：“妹妹别急，原本我今日不想叨扰你，可惜太子刚回东宫，眼里便没了我，只有那宋晚禾。”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要不——把宋晚禾先除掉吧，她好像很好对付。”

　　林意梦一怔，随即冷声道：“你怎么会想着对付宋晚禾？”

　　折桂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好妹妹，这你便不知道了。宋晚禾不死，太子眼睛里便只有她一个人，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听到这话，林意梦多了一丝诧异，“你不是想向上爬吗？”

　　她看着折桂，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莫不是你还想要宠爱？”

　　折桂忽然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表情也像那摇曳的烛火一般，逐渐张扬。

　　“宠爱？你怎知我不受太子宠爱？”

　　“我与太子在边境之时，日日相处。太子曾亲自命人给我送热汤，曾在众将士面前说我是有功之人，也曾在夜里问我可有受惊。”

　　她越说，眼底越亮，“太子对我那般温柔体贴，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林意梦定定地看着折桂，忽然笑出声来。

　　是的，她这辈子不会懂，可她上辈子，又何尝不认为自己是太子的心头爱？

　　她本不愿去细想这个问题，毕竟男人三妻四妾，后宫如云，本就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今日爱她，明日又惦念着另一个她。

　　可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太子对任何一个人，都不像对宋晚禾那般。

　　他看向宋晚禾的眼神，那般神情，任凭谁都能看出来，太子早对她情根深种。

　　若是如此，那谢落梧又是怎么回事？她上一世被冤枉至死，又是怎么回事？

　　林意梦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太子心中，从始至终只爱着宋晚禾。

　　她原以为上一世谢落梧惨死，是因为太子妃容不下她。

　　可如今看来，太子未必不知道真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替宋晚禾挡下污名。

　　“哈哈哈——”林意梦越笑越大声，禁不住捂着心口，弯下腰去。

　　折桂奇道：“你是不是疯了，总是在笑什么？你难道不相信我？”

　　林意梦缓缓蹲下身体，喘着粗气道：“我笑我，也笑你。”

　　折桂白了她一眼，“哼，信不信由你。可太子心里已有了我的位置，便是你跳出来说那些预言都是你梦到的，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林意梦微微侧过脸，只看见折桂神色倨傲，带着一丝刻薄。

　　她恍惚从折桂的脸上看见了太子妃。

　　原来人只要离那张椅子近一些，哪怕还没真正坐上去，也会先学会俯视旁人。

　　但折桂立刻又换了一副笑脸。“妹妹怎么被我吓到了？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换而言之，你若肯帮我，我又岂会放任你不管？”

　　“到时候，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宋晚禾，还是那些京城贵女，统统低我们一头。”

　　她越说越兴奋，“那日后啊，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什么姐姐妹妹啊？”一道声音突兀地从窗户处响起，“难道是杀了太子妃和晚禾娘娘，你们一个当侧室，一个当正室？”

　　“哎哟，好大的口气啊，可真是小虾米想吞龙肉——躺在烂泥里做梦！”

　　折桂吓了一跳，脸色登时惨白起来。

　　林意梦回头一看，便见窗户被迅速拉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探了进来。

　　竟是宋晚禾身边的丫鬟小灵。

　　小灵送走阿福后，本要回明珠殿复命。

　　路过此处时，却见林意梦深夜进了折桂房中。

　　她想起谢落梧先前说过要盯着这两人，便趴在窗下听了一会儿，没想到还真听见了好大一场梦话。

　　林意梦忙问：“深更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小灵此时已踩着桌子跳进房间，她叉着腰，绕着折桂走了几圈，作势要踢上去，吓得折桂连忙躲到林意梦身后，狠狠瞪着小灵。

　　折桂如今虽得太子青眼，可住处仍是旧日下房，夜里并无多少人看守。

　　小灵指着折桂道：“我啊，我正在散步呢，听见府里有狗叫，过来看看谁养的狗，这么不知好歹。”

　　折桂怒道：“死丫头，你说谁是狗？你自己连狗都不如，年纪小小学会了听墙角，你要不要脸！”

　　小灵眼睛一瞪，道：“你不做亏心事，还怕我——””

　　“好了，”林意梦打断她二人的斗嘴，耐着性子问：“小灵，你来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小灵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一张笑脸。

　　她笑眯眯地蹲下身子，绕过林意梦，对折桂道：“你想通天，有一条捷径你走不走？”

　　折桂防备地看着小灵，又看了眼林意梦。

　　林意梦冷冷道：“有话直说。”

　　小灵从地上跳起来，拍着手笑起来，“啊呀！怪不得我家娘娘总说你是个聪明人，你还真是聪明啊！”

　　她又侧着身子对折桂道：“你嘴里的香饽饽太子，我家娘娘可看不上。”

　　“不过嘛，那太子老缠着我家娘娘，躲也躲不过去。”

　　“依我看啊——”她拖长尾音，冲着折桂眨了眨眼。

　　折桂迟疑地望着小灵，又见小灵冲她伸出手来，不耐烦地将小灵的手拍开，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死丫头，说话拐弯抹角的。”

　　小灵露出一个坏笑，临来之前，谢落梧只交代过她一句话。

　　折桂想要什么，便给她看见什么。

　　小灵凑到折桂耳边，低声道：““我家姑娘手里有一味宫里流出来的香，听说最能乱人心神。若用得好，便是一夜翻身的机会。”

　　折桂那不耐烦的表情，逐渐变成了呆滞。

　　尔后，她又瞪大眼睛，满是惊讶，“真……真有那种灵丹妙药？”

　　小灵道：“你以为宫里那些宠妃，个个都是凭真本事得宠？这种东西，宫里从不缺，只看你有没有胆子用。”

　　折桂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小灵笑眯眯地道：“如何？机会可不等人啊！”

　　折桂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太子在边境时对她的温柔，又摸了摸头上的黄玉簪。

　　她咬了咬牙，终于笃定地点了点头。

　　小灵嘻嘻笑着扯了扯她，“那还愣着干什么，快些跟我走吧。”